第4章
此時在延英殿中,李沅看著再次踏進殿中的趙諾,頗有些無禮地對他道:「趙舍人竟又來了。」
趙諾規規矩矩地對他行禮:「聖命在身,不敢不來。」
李沅對著他不假辭色地說道:「李濂都被我勸回去了,你們還不死心?」
趙諾在聽見那個名字的時候,不甚明顯地皺了一下眉。想到正是因為他被你勸回去了,我才得來。他坐在榻前的坐具上,笑了笑,道:「古有七擒七縱、三顧茅廬。下官這才來第二次,還差得遠著呢。」
「七擒七縱,三顧茅廬……」李沅小聲重複了一遍,「舍人這典故,用得可不甚貼切。」
諸葛七擒七縱、昭烈三顧茅廬,做下這些的,可都是上位之人。李沅冷笑了一聲,挑釁般地看著他:「憑你,想招降我。還不夠格。」
趙諾絲毫不惱怒:「若國公還是手掌兵權的陵州大都督,下官自然不夠格。可如今嘛,呵。」趙諾故意略去後半句話不提。
李沅自然也明曉他的意思,無非就是自己如今莫名地出現在了宮中,甚至旁人都不知道此事,手中可謂是絲毫籌碼都沒有。那皇帝若想殺他,簡直是易如反掌。
李沅轉而說道:「我受大周恩遇甚隆。」
「難道令弟未與您提及,前周朝廷是如何待您的?」趙諾嘴角一動,「更何況,吾主受的是禪位,您既是前周之臣,轉事新朝便是理所應當,這朝中也多得是您昔日同僚。」
「好一個理所應當,」李沅眼睛微瞇,沉聲道,「真當我是無知稚子不成!」哪朝哪代開國時不是如此,名為禪位讓賢,實則篡國。
趙諾也不服氣地道:「下官自然不敢輕視您。可您豈能不知,那前周立國,受的也是北秦神器。」
笑話,你也知道哪朝哪代都是如此,自然前周也不例外。
李沅又道:「我李家世襲大周成國公之爵。」
趙諾輕笑:「西梁隴西郡開國公、北秦成國公。」
李沅的曾祖便是西梁重臣,曾受封太尉、柱國大將軍、隴右行台、隴西郡開國公,是當時的「八柱國」之一。他提此事,無非就是想說,既然你李家當時受了西梁、北秦的恩惠,依然能轉事前周,如今怎就不能再事新朝。更何況,至少西梁及北秦之主沒有對你李家下過手啊。
李沅一時沉默,趙諾趁熱打鐵地接著勸說道:「令弟而今如日中天,國公總該為他考慮考慮吧。」
……他就差直說你弟弟就是你一直想罵的新帝了。
「怎麼,若我堅持,你們還要牽連親族不成?」李沅反問。
「這倒不會。」 趙諾有些詫異,像是不明白他為何會有此一問。
從西梁開始,這幾朝在勳貴之間,一向是只處置某個人、並不會連坐親族的。至於誅九族那就更不可能了,畢竟誰家和誰家之間都有姻親。就如北秦、周的開國之主,再加上李沅的曾祖均是西梁的「八柱國」,北秦的宗室如今還在朝中擔任要職。李濂與李沅的外祖是前周文皇帝的第十七子,論起來,李濂與前周的恭帝還是表兄弟[1]。
李沅不太在意地點點頭:「那便是了,他權勢□赫、如日中天是因他一心向著新朝,與我降不降又有何干係?」
李沅又接著問:「若最終,我還是不肯事新朝,你們又待如何?」
還能如何?好好供養起來,李濂還得伏低做小直到你能諒解。然而這話趙諾是絕對不敢說出來的,只道:「臣不敢妄測聖意,不過令弟對您孝悌至極,絕不可能坐視您出事的。」
李沅點了點頭,似乎瞭然。轉而又問:「我在大周已是公爵,食邑萬戶、實封千戶。想要招降,總得有些好處吧。」
看起來李沅已經有些鬆動了,趙諾稍稍鬆了一口氣,對他笑道:「這是自然。國公不必憂心此事,主上的意思是,您只會比在前周更好。」
「我會仔細考慮的,不過我還要再見李濂一次,」李沅眼睛掃過四周侍立的人,緩緩道,「到時候,讓這些人都下去。」
「這,」趙諾假意為難,沉吟片刻後才咬咬牙道,「便如國公所願。」
「有勞趙舍人了,」李沅禮節性地笑了笑,半開玩笑道,「我覺得舍人這交談的方式,不像紫薇郎[2],倒更像是大理寺的主簿。」
趙諾拱手道:「國公慧眼,下官曾任大理寺正。」
李沅又狀似隨意地拉家常道:「舍人可是天水郡人?」
「並非。」趙諾搖頭,「下官出身河間寒門,不敢攀附天水趙氏。」
「倒是我唐突了,」李沅帶了幾分歉意地一笑,又說了句場面話,「趙舍人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果真是一時俊彥。」
趙諾衝著太極殿的方向行了一禮,道:「全賴陛下天恩。」他心想,套話誰不會說呀。
李沅自趙諾離去後,便一點一點地琢磨著自己得到的信息,開始推測未曾謀面的新帝。
新朝初立、國賴長君,這太子便應是嫡長子,才不過十歲左右,那這位新帝,應也就在三十上下。
重用趙諾這樣的寒門,應該不是山東士族,再說了,那些士族也不像會是謀朝篡位的樣子。
朝中他昔日同僚尚多,肯用舊朝之人,應該不是寒門。何況寒門手中兵權,想要入主長安容易,可要平定四境那便有些困難了。
除卻寒門、除卻士族,那便只剩勳貴了。而且要麼是手中有兵權,要麼是有威望,能夠在短時間內征到足夠多的兵士,再將他們訓練出來。
可大周的幾家勳貴之中,也沒聽說過誰家有這樣出色的後輩呀。
而且這新帝開出的價碼也過於厚重了。
他在大周之時,已經算是位極人臣了!比在大周時更好,又該好到哪裡去。這般厚待,可這新帝卻一直不出面,又哪裡是招降的做法。
最令他奇怪的是,趙諾與李濂皆同他談了這麼多,可他到現在還不知這新朝的國號為何。與其說是無意之為、忘了提,倒更像是在刻意瞞著他。
這便奇怪了,既是想招降,自己遲早都會知道的,又何必隱瞞?
想到此處,李沅皺眉,心中有了一個頗為大膽的念頭。
李沅與趙諾在延英殿內針鋒相對之時,李濂的兩子剛好踏進不遠處的武德殿。
「喲,這是怎麼了,」李濂抱起還在抽噎的幼子,眼睛卻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文朗,「怎麼見著阿耶還不高興呢。」
方纔在宮中鬧出那樣大的動靜,李文朗才不信皇父會不清楚其中細節,這樣看著自己,無非就是想從自己口中得到解釋。
可還沒等李文朗開口,被抱著的李文景就用萬分委屈的語調說:「阿兄,阿兄不要我了。」說完,他小嘴吧嗒一下,像是又要哭一樣。
李濂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要是不要你了,哪能一路抱著你過來。」
「這麼沉,阿耶都要抱不動了,」李濂把李文景又舉高了些,讓他的眼睛和自己的雙目平齊,「你兄長剛在校場練了兩個時辰,手正酸著呢。這一路抱下來,他手臂都開始發抖了,還要被你這麼說,他心裡得多難受啊。」
他將李文景放到地上,看著李文景顛顛地跑到李文朗身旁,又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文朗的衣袖,才對自己的長子說:「做得不錯,累了一天了,先吃些東西。」
李文朗牽著李文景坐在了位於主座側面的小案旁,案上擺著的是宮人剛送進來的乳酪和點心。李文景拿起一塊糕點,獻寶似的拿給李文朗:「阿兄莫生氣。」
「嗯,」李文朗接下點心,吃完後還不忘揉了揉自己弟弟的頭頂。
「玩去吧。」坐在主座上的李濂見這兩人吃的差不多了,才對李文景說。
見李文景乖覺地走到一旁去,他便示意李文朗坐到自己身側,問他:「什麼時候我一不高興就斥責你了?」
李文朗明白自己方才失言,皇父是來問罪來了,在心底叫了一聲不好,卻不肯先認錯,只道:「就是有。」
「哪有?」李濂似笑非笑地側著頭看著他,「不能你說有就有呀,得擺出證據來。」
李文朗又仔細思索了一會兒,並沒有找到可以支撐自己那句話的例子,卻依舊梗著脖子嘴硬道:「我不記得了,反正就是有。」
李濂聽了他這種近似於蠻不講理的話,用右手輕拍李文朗的後腦,帶著幾分笑意道:「小崽子。」
李文朗低下頭,駕輕就熟地拿起桌案上已被批示過的奏章開始翻看,可或許是心裡有事的緣故,原本就看不太懂的奏章,此刻更加繚亂了。那上面的一個個字——無論是熟悉的朱批,還是不熟悉的墨跡,都像一張張圖畫一樣在自己腦子裡飛來飛去,讓人心神不寧。
他猶豫了一會兒,期期艾艾地開口問自己的父親:「父親,延英殿內……可是住了人?」
李濂不回答,只看著他,似乎是在好奇他為何會有此問。
「我見延英殿周圍的守衛多了,趙舍人似乎也是往那處去的。」見李濂此時心情還算好,李文朗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可是父親的繼後?」
原本在一旁玩耍的李文景此時也湊了過來,李文朗一把將其攬過,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小心翼翼地等待著父親的回答。
延英殿原本作為帝王寢宮,能住在裡面的人身份定然是尊貴無比,殿外的守衛多,足以說明父親對那人的看重。身份尊貴又得父親看重,他心中想到的唯一解釋,便是父親的繼後。
「並非。若真是女子,我能讓趙諾去見人家麼?」李濂歎了一口氣,「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麼?」
李文朗自知理虧,低下了頭,看向懷中幼弟尚且懵懂的雙眼。
父親說他小小年紀,可他卻已經懂了許多事情了,比如父親待他與文景極好,比如父親的後宮中一直無人,再比如,若是父親納了新人,他與文景的地位就會十分尷尬。
李濂本不欲在兩個孩子面前多提,可見到長子憂心忡忡地面龐,他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小小年紀別想那麼多,即使日後後宮有了人,我還是你的阿耶,你也還是大成的儲君。」
哪來這麼重的心思,李濂在心中暗想。片刻後,他還是決定對李文朗和盤托出:「延英殿內是你伯父。他受了傷,如今正在延英殿中養傷。」
李文朗一驚,脫口而出:「可伯父不是已經……」
李濂一攤雙手:「這事比較麻煩,一時解釋不清,過幾天再帶你去拜見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