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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第5章
第5章

  心中有了猜測之後,李沅索性從榻上下來,先是在几案旁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向著屏風外走去。殿內的宮人一切如常,沒有對他的舉動表現出任何異議。

  待他走到殿門處時,守在外圍的侍衛怔愣了一下,卻沒有多加阻攔。

  ——這便不是將自己軟禁在延英殿的意思。

  李沅心知試探不可太多,否則會適得其反,便沒有其他多餘的舉動,只在廊柱處待了一晌,便又回到殿內。他端坐於桌案旁,隨手展開上面擺放整齊的一疊宣紙,便有侍女走到一旁為他磨墨。

  李濂晚飯後進到延英殿時,入目就是這樣一幅「紅袖添香」的場景。因李沅之前與趙諾提過要求,侍女見李濂進來之後,就知趣地退下了。李濂額頭一跳,問兄長:「阿兄竟能提筆了?」

  李沅擱下筆,點頭道:「本就不是多重的傷。下午醫官來的時候就沒什麼感覺了。」

  之前李濂從太醫處得知,兄長的傷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嚴重,腹部和手臂的傷口雖然形容恐怖,但卻沒有傷及要害,只要好好養著,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可如今看來,兄長恢復得有些快了,快得令人不安。

  李濂勉強揮走腦海中不安的念頭,湊到李沅身旁,看兄長正在抄寫詩經中的一首《秦風 無衣》,李沅善飛白,字裡行間似乎均露出戰場上的肅殺之氣。

  他笑著對李沅說:「阿兄把這字送我吧」

  「寫得不好,下次好好寫一幅再給你。」李沅頓了頓,笑著打趣道,「可別再拿去賣了。」

  李濂訕訕地笑:「哪能啊,我肯定裱起來珍藏著。」

  當年成國公李沅之名響遍大江南北,除卻他那戰無不勝的功績外,還有讓天下士子都稱讚不已的詩文書畫,漂亮地實在不像是一名武將。

  李濂被兄長扔在外面歷練過兩年,有段時間實在是沒錢了,只好把兄長畫得一柄扇子拿去賣了。後來這事不知道怎麼就被傳到了李沅耳中,自此李沅再沒答應過給他題扇面。

  李沅在燈下又細細地將李濂上下打量一番,察覺到李沅審視的目光,李濂不太自在地乾咳了一下:「阿兄怎麼一直盯著我?」

  「怎麼穿著便服就進宮了?」李沅輕聲詢問,如同曾經一樣提點著李濂,「小心有人彈劾你一個御前失儀。」

  ……又不是朝會為什麼不能穿便服,李濂答道:「聽說阿兄想見我,下了值就過來了。穿著這樣方便照顧阿兄。」

  他卻忘了,自己上午的時候也是一身便服就過來見李沅了。

  李沅微微一笑,並不點破,又問:「如今我佔了延英殿養傷,卻不知天子要宿於何處?」

  李濂不甚在意地回答:「是在武德殿的。」

  他平日裡一向都在武德殿處理政務,也就順便在其中安寢。反倒是作為正統寢宮延英殿被他冷落已久。

  李沅狀若不經意地問道:「也不知道我能否出去走走。」

  李濂一口應承下來,只叮囑他,「阿兄帶上人,您小心別牽動了傷口就好。」

  李濂不敢再提招降有關的事。今日趙諾說得已經夠多了,兄長也說了要仔細考慮。於是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李濂見天色已晚,便向兄長告退。

  李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手指不緊不慢地在桌案上輕扣,同時露出一個無聲的微笑,宮門早已落鑰,現在退下,又要去何處?

  第二日一早,在醫官來過後,李沅便出了延英殿。他先往後宮的方向走去,之前李濂對他說了這後宮中並無妃嬪,因此他才放心地這樣走在宮中。

  到了一處涼亭,他看著遠處宮牆上招展的黑色旗幟——水德才尚黑,大周重火德,皆用絳色旗——山河易幟、張揚如斯。

  又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向南方走去,沿著記憶中的路徑,特意往那些樞密之處走去。他曾多次入宮,深知這宮中規矩森嚴,未得詔令不可隨意走動。可如今侍衛和宮人是跟著他,但無論他往何處走,均不加阻攔。

  李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神思不知飄到了何方。他差不多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卻覺得還不如不知。

  可無論真相再怎麼難以令人接受,都不得不去面對。他本非優柔寡斷之人,下定決心後便徑直向著武德殿的方向走去。

  此時已近正午,好不容易處理完了政事,將前來議事的眾臣一個個地送了回去,李濂就聽見侍衛回稟說兄長徑直向這邊走來了。

  他心中咯登一下,暗道不妙。昨日從兄長那裡出來之後,他便意識到自己對答時露出了不少破綻,兄長可能會覺得不對,但他沒想到兄長會這麼快就看出來了。也或許兄長並未看出,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不管是為了什麼,現在都得把兄長攔下來。

  可惜卻是晚了一步,他剛吩咐下去,李沅就已經到了臣子覲見時所站的地方。

  李沅就站在廊下,高聲道:「臣李沅,求見陛下。」

  侍衛也顧忌著李沅的身份,不敢硬攔,只對他說:「主上還有要事處理,怕是不能見您。」

  李沅見狀又上前一步,問道:「要是我真想闖進去,你敢攔下麼?」

  在殿內的李濂聽到兄長這樣說,便知道李沅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否則以他的性子,絕不會說出如此強橫的話語。果然,李沅的聲音又傳過來:「這有什麼不敢的,為何要猶豫?人主在內,擅闖者,當斬。」

  李濂有些絕望的閉上了雙眼,片刻後又睜開雙眼,走出殿門與李沅相見。

  李沅恭謹地長揖行禮道:「臣李沅,見過陛下。」

  「阿兄。」李濂的一顆心沉到底,也長揖回禮。

  李沅並不抬頭,只問道:「陛下眼下可有空暇?臣有事欲與陛下商議。」他在一眾侍衛面前,以臣子自居,十分守禮,到底是沒有傷到李濂的威儀。

  李濂不敢不應,他跟在兄長身後,從未覺得武德殿到延英殿的這段路有這麼長,長得好似走不到盡頭。

  待進了延英殿內後,李濂遣退殿內宮人,將殿門緊閉,轉身就看見李沅端坐在主座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苦笑一聲:「兄長這麼快看出來了。」

  李沅問他:「為何瞞我?」

  因為我慫唄,李濂在心裡想著,明知縮頭一刀,伸頭也是一刀,可他就是沒有伸頭的勇氣。但這話不敢說出來,只能將頭又低下去一些。

  「怎麼不說話了?」李沅冷哼一聲,顯然是被他沉默的舉動氣到了,「我還教訓不得你了?」

  「不敢,」依照禮法,先君臣後人倫,李沅確實不能責罰他。可如今李沅已怒,李濂生怕再火上澆油,連忙屈膝跪下,俯身一叩首道,「您是長兄,弟自然恭領訓誡。只是,只是,」

  李沅不合時宜地一笑,問他:「只是什麼?」

  「只是後日還有大朝會……」李濂心一橫,咬咬牙道,「還請阿兄莫打臉。」

  「抬頭,」李沅卻是被他氣笑了,「還不解釋幾句麼?」

  李濂抬起頭挺直身體,緩緩地將上身降下,雙臀碰到小腿之時見李沅沒有阻止,便當兄長默認了他這一舉動。於是他將雙手安分地置於膝上,順便擺出一個乖巧至極的表情,問李沅:「這些年的事有些多,我也不知該怎麼開口。阿兄不如先用膳,之後我再講給您聽。」

  「我不著急,先等你說完。」李沅豈能看不出來那是他用來拖延時間的手段,毫不客氣地一口回絕,「不知道該說什麼?那我先問,嘉平是你的年號,那國號為何?」

  長兄的反應也在李濂的意料之中,他試著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答道:「國號為成。」

  李沅瞭然地頷首,難怪李濂要瞞,這國號他一聽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又問:「你之前與我說的那些,可都是實話?」

  李濂點頭:「當時所言句句是實。兄長若不信,可向其他人求證。」

  見兄長再沒什麼表示,他便將這些年的事情娓娓道來。

  李沅戰亡後他眼見著朝廷的態度不善,便選擇裝瘋賣傻、明哲保身,做足了不堪大任的紈褲姿態,朝廷也實在不好做得太絕,他好歹是保住了陵州的成國公府。

  而後朝廷在北境節節敗退,兵權再不是讓人趨之若鶩之事,反倒成了一個燙手山芋。那時戰火已經波及到陵州城外,他便適時地站了出來抗擊外敵。

  當時朝廷也實在是無人可用,他打了幾場勝仗,收復啟江以南之後,爵位官職便向不要錢的一樣架到了他的身上。他就開成國公府的私庫養兵,概不管京中諸事。與此同時,京中下旨謀害兄長的隱帝反被奸臣所弒,奸臣扶立恭帝陳昭繼位、陳昭又將奸臣斬殺。

  恭帝繼位沒多久,他即主和談。和談成功之後,京中屢次下旨要他入京,他一概不聽,反倒請求由自己去削減東南各節度使手中兵權。那時朝廷已經無人能制住他了,只好準他所奏,就這樣他又收攏了東南邊境的軍權。

  元懿四年,他從東南起兵,一年的時間便入了長安。加封九錫、受禪位、登基改元,又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平定四方。半年之後,陳昭自縊,與前周有關的一切似乎都已

  聽完這番話,李沅沉默良久後,問他:「和談是必須為之,還是你想留存兵力?」

  「無將無兵,內有天災,只得和談。」兄長與甸服人打了近半生,李濂自然知道他關注的是什麼,答道,「絕不敢因私而勾結外邦,因內政而廢邊防。」

  李沅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又問他:「恭帝陳昭,是與你相識的那個陳五郎?真是自縊而亡?」

  「是他,」李濂苦笑一下,「我總不至於連他也不放過。」

  他少年在外遊歷時與陳昭相知,還曾將人偷偷帶至陵州,是以兄長知曉他與陳昭有交情。

  但他隱瞞了一點,當年兄長出事後,還在封地上的陳昭曾為兄長仗義執言。彼時落井下石者太多而雪中送炭者寥寥,不論其他,但是這一份情義,他也不可能對陳昭下手。

  話雖如此,可他也不敢說,陳昭是自盡,與自己毫無關係。

  「倒是長本事了,」李沅面帶三分笑意,「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

  李濂知道兄長這是要發怒了,連忙垂首請罪:「濂不忠不義,辜負兄長教誨,還請兄長責罰。」

  李沅又道:「你口口聲聲說要我責罰,可曾真覺得自己做錯了?」

  李濂向來如此,做錯了事被發現時,嘴上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可心裡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有何不妥,到了下次,依舊是不肯改正。

  李濂抬頭,平視他的眼睛,十分硬氣地道:「濂無錯。」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忠不義——以臣伐君是為不忠、恩將仇報是為不義。他自認敢作敢當,因此不在意別人罵他亂臣賊子、謀朝篡位。

  可他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不忠不義又如何?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前周朝廷那般對兄長,對李家,他又怎麼可能再去當一個盡心盡力、視君王如天的臣子?

  「罷,罷,」李沅長歎兩聲,「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

  「阿兄。」李濂以為他這是對自己失望至極,小聲喚他,試圖挽回一二。

  可李沅並不回應,李濂只能眼看著李沅從主座上站了起來,走至他背後。他以為兄長就要這樣離開,再也不見他了。他嚇得想要立刻起身去追,卻聽聞一聲輕語從背後不遠處傳來:「轉身」

  他不明所以,卻還是轉至了兄長所在的方向,又看見兄長蹙著眉頭,對他說了一句:「坐有坐相,把脊背挺直。」

  李濂絲毫不敢違逆,將原本就挺直的後背再直起一些。這樣一來,他的坐姿愈加端正了。

  李沅這才又帶上了幾分笑意,後退幾步,一撩衣袍,跪在了他身前。

  「兄長您起來,」李濂驚得立刻由坐變長跪,他這才明白兄長為何要他轉身。方才兄長居主座面朝南,而他則面北。如今兄長竟是要向他北面稱臣。他的語調因焦急而變得不太自然,「濂可萬萬受不起您的禮」

  「坐回去,」李沅的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反駁,「帝王當受萬民朝拜。」

  「回去。」看李濂不肯動身,李沅又重複了一遍,「你坐著,我拜完就起來,你若不回去,咱們倆便一直這樣耗著。」

  李濂深知兄長說一不二的性子,不敢再執拗下去,將自己的坐姿又端正了些。

  他的雙手緊緊扣住大腿,努力平靜著自己的聲音,看著兄長向自己行了一個稽首大禮,緩緩道:「前周陵州大都督、輔國大將軍、上柱國成國公,臣李沅,拜見陛下,願奉陛下為主。」

  李沅的話音剛落,他便連忙起身,將兄長扶起。

  兩人走至小榻邊並肩坐下。大起大落太過傷神,李濂好半天才覺得自己緩過來,對李沅說:「阿兄實在不必如此的。」

  他心底是想讓兄長能從心所欲的。兄長不願意認他,那不認就好,不願意事新朝那便不事,任何事都只要兄長開心就好。他萬沒想到,兄長竟然會直接向自己稱臣。

  「陛下這模樣,是不信臣這個前朝舊人的忠心?」李沅看李濂有些呆愣的樣子,忍不住想要逗他,他挨李濂極近,有些低沉的嗓音傳至李濂耳中,宛若天籟,「你既承天受命、受禪登基,便就是正統。我怎能不認你這個主君呢。」

  看著李濂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他又補了一句:「更何況,我又何時說過你做錯了,被人欺辱至此,怎能不思反擊?」

  他是忠不假,可絕不是君王要殺自己,自己還能謝恩的愚忠。既然前朝不義,李濂又是治世之君,也並無任何不妥之舉,那他自然當奉新主。

  再說了,李濂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幼弟,他怎麼可能扔下李濂不管。

  「謝謝阿兄。」李濂總算明白了李沅的用意,衝他輕聲道謝。過了許久,他才像想起什麼一樣,問李沅:「我聽醫官說,您的傷已經結痂了。」

  「是,今早發現的。」李沅點頭承認,「我也不想不清楚為何。不過,這世間無緣由的事情太多了,既然想不明白,便不要費神去想。」

  李濂明白兄長是在說給自己聽,子不語怪力亂神,可如今除了冥冥天意外,再也無法解釋發生在兄長身上的事了。

  他勉強是壓下了自己的多餘的念頭,帶了幾分期許問李沅:「後日的大朝會,兄長要去麼?」

  李沅對此卻毫不感興趣,直接就拒絕了他:「不去。」

  急於想兄長展示卻被拒,李濂的語調降下去些,又問:「兄長要見見您昔日的舊友麼,像沈將軍煥,還有?」

  李沅想了想,答道:「不急。」

  兩次提議都被拒絕,李濂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林先生快入京了,您要見麼?」

  「子清?」李沅雙眼一亮,毫不猶豫地回答,「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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