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之所以應澤安要說心上人,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首先他需要一個學上妝的理由吧,其次他總不能照實說有個逃婚的姑娘現在正住在他家裡吧。在這古代,男女之間的交往不能越過線去,否則都是不合禮法的,這也是為什麼應澤安會想到來青樓向女子學上妝,而不是在大街上隨便攔下個女子就向她請教,真要那麼做了,估計會被人揍死。靈光一現,應澤安就想到了這個借口。他想著,反正沒有人知道他說的人是東方,這也不算壞了東方的清譽。
平一指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拍著應澤安的肩膀說:「你也不失為一個妙人,確實合我心意!我今朝也學學這女子上妝的手藝,要是回去能討夫人歡心了……」指不定今後就能多要些零花錢。平一指是個「妻奴」,自然喜歡應澤安這種明擺著就會疼老婆的人。
沒有人發現晴兒眼中的黯淡,她強撐著笑意,說:「公子如此有心,您心上人定然是有福的,日後指不定也能傳出舉案齊眉的佳話呢……」她雖然並非大家閨秀,當初家里長輩也是將她視為掌上明珠的,那時誰能想到如今深陷紅塵,這輩子都無法過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和一個人白頭終老了呢……罷了罷了,為今之計只有存夠了錢給自己贖身,日後隱姓埋名,孤獨終老,就算是落髮為尼,也好過如今的身不由己……晴兒略略低下頭,掩去臉上的落寞。
化妝是一門很神奇的手藝,雖然大多數時候,它能錦上添花,讓美麗的女人更加美麗,但在更多的時候,它其實是在將一個平凡的女人變得面目全非……皮膚差,沒關係,化妝能搞定;臉上有斑,沒關係,化妝能搞定;眼睛小,沒關係,化妝能搞定;鼻子不夠挺,沒關係,化妝照樣能搞定……要教導別人化妝首先就需要先卸去臉上的妝,綠兒顯然有些不太樂意。身在青樓之中吃這門飯的女子,哪個不是靠著一張臉的,上面雖然有頭牌壓著,綠兒也是個少有的美人了,她自然不願意在此刻將這份優勢弄沒了。晴兒知道她的顧慮,等了一會兒不見客人表態,便笑著說:「綠兒妹妹似乎有些不舒服呢,不如這次就由我來教兩位上妝吧……」綠兒趕緊順著梯子往下爬,點著頭說:「確實如此呢,綠兒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疼……」她抬眼朝應澤安望去,眼中柔光閃動,美人捧心惹人憐愛,只可惜應澤安就是塊木頭。
應澤安只所以之前點了綠兒,只不過是覺得她看上去最安靜罷了,一點都沒有看上她的意思。此刻,綠兒有意,也只能說是流水無情了。聞言,應澤安隨口就接了一句:「既然不舒服,那你就去休息吧,這裡有晴姑娘一個人就夠了。」他從袖子中摸出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綠兒,心裡卻還有些肉疼。和姑娘過夜也不過是三五兩銀子的事情,當然花魁這種是另算的,只不過十兩是應澤安擁有的銀票中最小面值了,他總不能讓綠兒再找點回來。
等綠兒走了以後,晴兒又讓小廝備了些東西,然後關上隔間的門,當著應澤安和平一指的面,用清水將臉上的妝卸乾淨了。當她將臉上的水珠擦乾淨,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應澤安和平一指都吃了一驚——這叫晴兒的姑娘,在不上妝的時候竟然要比上妝的時候還漂亮,哪有人化妝把自己往丑了化的?晴兒露出一個稍顯無奈的笑容,只說:「這其中實在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我見兩位公子都是重情重義之人,還望二位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漂亮的人雖然能容易被更財大氣粗的客人相中,但是也就成了樓中的搖錢樹,老鴇自然是不會願意放人的,而就算有人願意一擲千金為其贖身,可青樓出身的女子是入不得別人的家門的,畢竟上頭還有長輩壓著呢……再說,以色侍人者,一旦色衰愛弛,下場就更慘了。晴兒將這些道理想得很明白。應澤安的臉上也不免多了一些笑意,果然是一個聰明的女子呢。
如何塗粉,如何描眉,如何畫上眼影,如何印上腮紅……晴兒一步步解說得很仔細,應澤安也聽得很仔細。將近一個半時辰,晴兒演示了兩遍,應澤安才終於有些感覺。中途應澤安有些口渴,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結果平一指還沒有開口,卻被晴兒攔住了沒有喝。晴兒告訴他,這青樓之中的吃食中都免不了被下了一些藥物,雖然量不多,但既然不是為了尋歡作樂而來的,最好就不要動。離開之前,應澤安抽出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晴兒,又偷偷塞了一張百兩的票子給她,悄聲說:「這個別告訴他人,你自己收好便是。我想著你大約也不想在這裡多待,我只問你,若是你要贖身,我能幫你,就自然會幫你。」客人給的銀子大部分都是會被老鴇收去的,一個不得客人寵沒有打賞的妓子其實一年到頭都存不下多少銀兩。晴兒看著那被偷偷塞入自己手心折疊好的銀票,略紅了眼眶,咬了咬牙,最後卻只說:「小女子多謝公子大恩了,小女子贖身需要兩百一十兩銀子,這些年好容易存了些銀子,加上公子今日給的,已是足夠了,不敢再向公子祈求什麼。」應澤安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晴兒三下兩下又將自己畫丑了,應澤安才打開房門,和平一指一起離去。
「你若是看上了那位姑娘,何不親自幫她贖身?」走在半路上的時候,平一指忍不住問。
應澤安擺了擺手,反駁說:「我只是有點欣賞她,你可別亂說。」再說,那一萬兩銀票收得有些手抖,能用來做些好事就盡量多做些好事吧,就當是為自己和小思遠積德。畢竟,連穿越這麼玄乎的事情都發生了,他也不能確定九天之上究竟有沒有神明,萬事不如求個心安。
應澤安只是覺得有些可惜,越和晴兒相處,他越就覺得,這樣的女孩要是生在現代,一定會有所作為的。哎,古代的男尊女卑真是害死人,像東方這樣武藝卓絕的女子竟然也免不了被逼婚……應澤安的思維再一次飄遠了。平一指只當他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也不再多說。
由平一指帶著,接下來置辦年貨的過程就十分順利了。除去那些過年所需的紅燭紅紙,肉酒果脯,還有糕點糖果等物,見應澤安所買的小東西中不乏孩子和女人所需要的,平一指雖然有妻無子,卻也給他提了很多意見,讓他所需要買的東西清單更詳細了些。
說一個謊是需要無數個謊去填補的,應澤安既然坦誠了自己有心上人,此刻又需要購置女子所需要的東西,就免不了編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他以為平大夫既然是東方的人,就知道「東方姑娘」如今逃婚賴在他家,他又不能讓平一指察覺到他學化妝就是為了東方學的,平白毀了「東方姑娘」的閨譽(雖然在這古代,一女子既然逃了婚,本來就沒有什麼閨譽了),話裡話外就透露著,自己的心上人,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因為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如今就住在他家府上。他想讓平一指自己領會,「東方姑娘」平日裡是有他未婚妻作伴的意思,而並非是和他大老爺們同桌而食,同榻……呸呸,這個本來就沒有!
喂,大應,是你想多了啦,你的良苦用心是平一指永遠都無法領會的!
「這麼說,應老弟如今擔著一家人的採購了,的確是要多買些東西!」許是覺得應澤安今後會疼老婆這一點很有他的真傳,平一指對他也客氣多了,稱呼從「應先生」一下子變成了「應老弟」。見應澤安點點頭之後,平一指又忍不住說:「既然如此,老哥我少不得提點你兩句……你還少買了很多東西哩!這女人可跟我們這些大老爺們不一樣,我看你家裡的那位已經沒了母親照應,你就得多留點心……哎哎哎,這些話本也不是我能說的,我可是真把你當親兄弟,才對你吐露的,你別不識好人心,說我這人輕薄了!」說到這裡,平一指的聲音輕了很多,附在應澤安的耳畔,悄悄地說:「我跟你說啊,你確實是少買了些東西,雖說你已經將做衣服的布料買齊了,但是你可知道女子……唔唔……就是那啥和那啥,需要的布料是一種特殊的棉布料,綢緞雖好,用起來卻是不方便的。」平一指語焉不詳,說到某些名詞的時候,支吾過去了。應澤安一片茫然:「我……我沒聽懂平老哥你的意思啊。」
平一指跳起來,狠拍了應澤安的肩膀兩下,跳著腳說:「哎,你這呆子,我也不管你了!總之,聽我的沒錯,你就去買些質量好些的棉布,帶回去給你准媳婦,那就沒錯了!」見應澤安還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他又是一急,臉漲得通紅,說:「唉唉,反正你將布帶回去,你准媳婦看到就會懂了的!真不知道你這個人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二十多歲還未開葷的確有些可憐了……不過,你准媳婦父母亡身,確實是該守孝,你……別憋出病來就好。」
應澤安大汗,現代人,三十來歲都沒結婚的還大有人在,好不好?!他不過是大學剛畢業,才加入工作,這個時候仍保持單身,很正常好不好?!但是,看著平一指那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他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默默無語地走進布店,按照平一指的吩咐,將店裡質量最好最厚實的棉布揀著白色的買了半匹。唉,回去之後只能和東方姑娘說聲抱歉了,無論如何,雖然他現在仍不知道買這棉布是用來幹什麼的,但也的確是他思慮不周了。還得和東方說一句,日後有什麼需要的只管提,別那麼客氣……應澤安在心裡計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