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螢火之森》【3】
暗藍沉靜的夜色之下,擁擠的人潮、柔軟而橘紅的燈籠,村莊的市集裡熱鬧非凡。人類村莊的煙火會,這樣迷濛的夜色與熙攘的人群,不乏有喜愛熱鬧的妖怪混跡其中。
白色的狐狸面具,阿銀高興得雙眼晶亮,他快速的接過男人笑著遞給他的面具,好奇的翻看了片刻便舉手戴在了臉上。
“好看嗎。”他歪了下頭,面具裡的灰黑色的眼眸還是純淨又剔透的色彩,比天空上的星辰更加璀璨快活。
少年一身淺藍色的和服很是清爽,只是手上卻戴著白色的膠質手套,將整個人包裹的極為嚴實,沒有絲毫裸露的肌膚在外。
這樣的打扮雖然有些怪異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即便是如此的遮掩住肌膚,范浩然卻不敢絲毫放鬆。看著輕鬆淡然的神情與銀發的少年說笑著,實則暗中警覺著。
他知道面前這個少年有多麼的脆弱。
這樣人聲熱鬧的花火節,若不是阿銀那樣渴求的遙遙注視這裡,他並不希望這個少年靠近人類。
兩手揣在衣襟裡,他戲謔的彎腰看著正蹲在那兒撈金魚的少年:“要用手腕,巧妙的控制力道,阿銀這麼性急又粗魯是不行的哦。”他說著看笑話似的笑起來。
“可、可惡!”少年將臉上的面具推開,是一張稚嫩的又帶著些柔和的少年面容,但是此刻少年在抬頭看著綰色眼眸的男人的時候,表情立刻活了起來,“不要在那裡幸災樂禍。”說著倒是聽了男人的話,盡力控制自己手腕的動作與力道。
“啊啊!”少年沮喪的將破了的紙網從水裡提起來,看著水裡正在游動的紅色金魚,那小眼神就像是蹲在水池旁的貓似的,眼珠緊緊地盯著,不甘心又躍躍欲試。
“真是可憐。”范浩然伸手揉了一把他耷拉下來的頭髮,又買了十個紙網,挑眉看著在燈火下相貌極為柔和的少年,“看好了。”
男人走過去蹲在他身旁,一大一小蹲在水盆前,兩人的樣貌都遠勝常人,一個冷厲中帶著屬於刀鋒的刺骨,一個是少年人的稚嫩與柔和。
范浩然隨手撈了三隻金魚便將剩下的紙網塞到阿銀的懷中:“再試試。”
在紙網接連破成洞,最後一個的時候,終於有一條被撈了上來。
“啊!快看快看,白醬,我撈上來了!”阿銀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拉住范浩然的闊袖急促的拽了拽,看向范浩然的看神裡滿是激動。
他那副抓了魚兒便要想主人炫耀的小奶貓般的模樣立刻讓范浩然有些想要發笑,伸手接過店主人遞過來的透明水袋,裡面的四隻金魚在其中游動著。
遞給少年,將少年的手牽住,宛如父親般溫和且耐心:“是是是,阿銀真是了不起。”
“你在敷衍我嗎。”阿銀被那樣寵愛的語氣弄得雙頰發紅,提著手中的水袋愛不釋手,眼睛都要移不開了,“我已經長大了,白醬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啦。”
“孩子長大了就不喜歡父親了呢。”范浩然惆悵的嘆氣,“我記得阿銀小的時候可是非常可愛,總是愛跟在我後面叫著‘父親大人、父親大人’雙眼亮晶晶的看著我。那個時候的阿銀真是非常非常可愛呢。”
少年走在回山的道路上,一手領著水袋,一手被男人寬厚的手掌緊握。聽到男人戲弄的話,他腦袋都要冒煙了,想要反駁卻不知道怎麼說,嘴巴裡發出結結巴巴的氣音,最後惱羞成怒的低吼一聲:“我、我……我才沒有!”
但是握著男人的手卻沒有要甩開動作,反而因為羞惱而握得更緊,依舊亦步亦趨的跟在男人的身後:“我沒有!”堅決否定自己過去的行徑。
星光璀璨,暗藍色的帶著微微涼意的夜風在山間吹拂,森林中浸染著靜美的月光,森林與林間的小徑因為這樣美麗的月色而更加迷人神秘。而就是在這樣美麗的月光之下的林中小徑上,英俊鋒利得刺骨的男人卻帶著笑容,他回頭看著被自己牽著的那個銀發少年。
少年的身形纖細,狐狸的面具推在腦側,露出裡面柔和的面部輪廓。雖然很是惱羞成怒,但是卻不能否認他心中對這個男人滿滿的依戀。他知道自己是被丟棄在山林間的孩子,被捨棄的,沒有人願意喂養的孩子。
但是他卻被森白養育,作為被妖怪喂養的妖怪少年,他從未想過自己是否有母親,對於他來說,有森白就夠了。
森白給與他的溫暖,已經足夠讓他無視其他的一切了。這樣很好,不要有別人,只要森白就好了。
父親嗎?
不,森白對於他來說才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他對於自己來說不僅僅是父親,更是朋友,是師父,是相依相靠的獨一無二的人。
——是永遠要在一起的人。
“白醬。”銀發的少年的發絲在夜色下是一種更為謐雅的水蘭色,少年在沉默之後,忽然輕輕的叫著男人的名字。
“嗯?”范浩然牽著他走進一旁的林木之中,腳下的樹葉與枯枝發出窸窣的輕響,他同樣用男性特有的聲音低聲回應。
少年忽然停下腳步,從樹葉鋪灑下來的月光讓少年的面容看上去帶著說不出的美好,純淨的透徹的眸光,那樣認真又執著的神色。范浩然看到他這樣的神色,這麼多年首次開始意識到,這個少年似乎並不再是一個天真爛漫沒有煩惱的孩童。
“森白。”他從未喚過這兩個字,但是阿銀在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出一個名字,但是心中的那種想要更緊密的與面前的男人聯繫,想要更準確的抓緊,想要以一個作為能夠擔當自己行徑的成年人面對這個養育了自己的男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吧?”
如此執著又灼燒著的眼神,范浩然想起這個孩子似乎在不久前還是個抱著樹向上爬的小肉墩,還是個調皮的往小溪裡想要撲魚的小壞蛋……
但是轉瞬間,那個孩子已經長大得擁有了這樣的眼神。
“那時當然的。”作為父親身份的男人捏了捏他的手,然後繼續往前行走,“作為父親,在你沒有找到伴侶之前,我會一直陪伴你的。”
“伴侶?”少年歪頭,似乎有些不解這樣的話,“伴侶?”
“那是自然的吧。”隨著話語而來的是一陣帶起林中樹葉聲響的微風,有著草木的清香,“阿銀難道要跟我這個老男人渡過餘下的歲月嗎?”男人笑著回頭,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非常的深沉,這樣的屬於成熟男性的眼神令人的心口有些微滯,“要找一個深愛阿銀,能夠讓阿銀幸福的女性哦。不過現在阿銀還小,不用著急。”
“那麼之後呢?”阿銀執著的詢問,“之後呢,之後又要怎麼樣?”
“什麼?”男人用溫柔的帶著些不解的眼神看過來。
“找到伴侶之後呢,森白你呢?”他緊緊的幾乎是用狠力握住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明明還是遙遠非常的事情,可是這樣隱隱帶著離別的昭示之言依舊令他不安。
“我?”明白了他所問為何,淡淡一笑,縹緲的令人難以捕捉,“不要擔心,阿銀,不要擔心。”
說著便再也不發一言。
阿銀被他牽著,踏著月色往前而行。少年不禁抬頭去看男人在月色下顯得更加驚艷冷峻的側臉,一直注視著前路的眼神沒有絲毫的轉移,堅定的看在前方。
那樣的堅定令阿銀難以呼吸,仿佛面前這個養育了自己的男人忽然變得遙遠,遠到遙不可及。
他現在才恍然覺得自己全然不了解身側的這個男人。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以前是怎樣的身份?他喜愛什麼?他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
他……將要去做什麼。
似乎除了被養育著的身份,兩人之間再也沒有其他。如此微弱的近乎一扯就斷的聯繫。
阿銀忽然想,若是這個男人有一天忽然不見了,自己去哪裡尋找?他不知道森白除了山神大人還有什麼好友,他不知道森白離開了山神森林有可能達到的地方,他不知道除了自己森白是否還有其他過於親密的人,自己是他唯一養育的孩子嗎?自己是否會被捨棄,就像是他的父母將他捨棄在森林中一樣。
不確定的事情有太多,而他想要和森白在一起,永遠都不要分離。
這兩三個月都沉浸在這樣不安的思緒中的阿銀終於引起了范浩然的注意。
單手抱著少年的男人飛縱在密集的林木間,急速的風聲在耳邊呼嘯,完美的穿梭在森林的巨木之間,刺激得讓阿銀緊緊的抓著范浩然的衣襟,心臟劇烈的鼓動著,所有的景物都變換成了往後飛逝的虛影,這樣的瘋狂的速度令他的胸腔在聚集著尖叫卻難以發泄。
終於停下,范浩然神態不變,縱身跳上樹,將正在大口喘氣似乎覺得非常刺激的少年放在樹上。
他輕輕一躍,輕盈的仿佛沒有絲毫重量,動作非常雅致的站在了同一個樹枝的最尖端處。明明是非常脆弱的樹枝的尾端,但是這個男人站在那裡卻沒有絲毫重量,樹枝上仿佛只是放下了一片羽毛般。
“阿銀喜歡這樣麼。”男人站在那兒詢問,他的背後便是一片危險的懸崖與遙遠的天空,更遠處是聳起的繚繞在雨霧間的幾座山,是非常的美妙的景色。
可是這個男人卻絲毫沒有想要去欣賞美景,他只是背對著那曠遠的天地,注視著靠在樹幹上興奮還未消退的銀發少年,又問了一遍:“阿銀喜歡這樣飛奔在森林間的感覺嗎?”
“喜歡,好刺激!”阿銀因為才經歷過一次急速的飛奔,現在還有些難以回神。
“那就好。”范浩然蹲下,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摸了摸少年的頭,似乎因終於逗笑了鬱悶了三個月的少年而愉悅,“想要玩的時候我便帶你出來。”
“你是……擔心我嗎?”阿銀有些愧疚,自己胡思亂想卻令他擔心了,有些自責,他乖乖的垂著頭,袒露心聲,“我只是……”似乎覺得難以啟齒而停頓下來。
安靜的注視著少年,耐心的等待他平靜下情緒,他溫柔又包容的看著面前還稚嫩的少年,不論是身體,亦或是感情,這個孩子都太過青澀,還未成長,還並不堅固。
“只是想要和森白永遠在一起!”他吸了一口氣一股腦說出來,“不想要別人,有了別人你一定會離開吧!我只想要和森白在一起,一起釣魚,一起喝酒,一起在夏日祭的時候去手牽手的聚集在妖怪中,一起去渡過以後的歲月!我只是想要這樣,不想要別人!”
眼神還清澈懵懂的少年這樣堅定的說,他只是想要這樣。
在山頂的懸崖之巔的巨樹上,曠遠的天空之下,雨霧的山峰之間。將會化作妖怪的少年這樣對那個站在樹枝末梢宛如深海暗流般不可捉摸的男性說:“想要森白像現在這樣,只是看著我一個人,對我一個人微笑,牽著我一個人的手,只要這樣,不要別的什麼人。”
淺粉色短發的男人無奈的有些嘆息,他片刻後不得不如往日那樣縱容,縱容著這個一直被他養育著的希望他幸福的孩子:“真是孩子氣的說法吶。”
“我哪裡任性了!”阿銀像一隻被寵壞了的小動物,“我不想要別人,我要永遠和森白在一起!”
“要叫父親大人啊,阿銀。”范浩然過去安撫的抱了抱這個少年,“不能直呼名字吶。”
“可是我已經長大了。”阿銀毫不妥協,他要拉近和森白的距離,他不要再被當做孩子。
“可是叫我父親大人和你長大了沒有關係吧。”
“哪裡沒有關係了?我要像山神大人那樣叫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想要不要給阿銀找個其他的妖怪……
畢竟范浩然是要離開那個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