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螢火之森》【5】
阿銀討厭那個看上去非常艷美的妖怪。但是這種話他卻說不出口,這樣卑劣的心思讓他深感羞愧。
少年的面孔上蓋著面具,他頗感身心俱疲的靠在樹下。
抬頭,自密匝匝的枝葉的縫隙中看向蔚藍的天空,他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那複雜又悶痛的心思,便聽到孩子的哭聲。
銀發少年好奇的往聲源處走去,然後停住了腳步。遠遠的站在那兒,看到了躲在灌木叢裡的小女孩。
而那個方才還在被少年思念的男人正隱藏在暗處遙望著少年,看著他從面具下開口,發出那種宛如翡翠般清澈的聲音。
“喂,小鬼。”
即便是多麼的不希望這個少年與人類小孩那種不分是非,情緒起伏大,且任性得令人厭惡的生物,他怎麼放心讓這個少年與小孩相處?
原本他可以將山神森林完全封鎖,山外的一隻蚊子都不要妄想進入這裡。
可是……
那個小女孩將會與少年有一段愛戀之情吧。
他希望這個少年能夠有另一種選擇,能夠體驗不同的經歷與不同的情感,能夠……
放棄他。
以他的眼力怎麼可能看不到阿銀那隱秘的心?
他用五六十年的時光栽種的那株花朵,每一日的認真澆灌,去除所有不安定的因素與雜草蚊蟲,精心的呵護灌溉,一刻也不分離的注視著那朵嬌小又脆弱的生命。
這樣的全心神的凝視,他怎麼可能感受不到阿銀的心。
只是埃裡剋死後所帶來的傷痛依舊難以撫平,在明知會離別的結局後,他要怎麼接受一個有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那少年時那樣的青澀又明澈,比頭頂的天際更加蔚藍清爽,比森林中的翠綠更加芬芳柔軟。而他的世界又太過多變,伴隨著的總是離別遷徙。
“為什麼、要哭啊?”少年的似乎因為第一次與人類接觸,聲音還能聽到一絲緊張的情緒,掩在白色的狐狸面具下,期待著被那個孩子回應,想要得到答案。
迷路在森林的女孩眼角還有淚水,她愣愣的看著在遠處樹後的隱隱若若的少年:“有、有人了得救啦!!!”說著立刻伸直手撲了過去。
藏在暗處的男人心中一跳,臉色立刻沉下來:“孩子果然很討厭。”像是不由自主似的,他一個閃身便不知怎麼回事,似乎是自己就這樣跳出來將那個要撲向少年的孩子提著後頸甩到一邊。
雖說動作粗魯,但是卻也並沒有太過分,小孩自己踉蹌了一下,然後張大嘴看著那個忽然出現的有著淺粉色頭髮的讓人非常驚艷的男人,然後一抖,似乎被那沉冷的氣勢嚇到。
“不要碰他。”男人轉身面對孩子,將少年擋在身後。
明明只是想要暗中跟隨不著痕跡的保護,沒想到一個衝動卻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情勢。范浩然心中有些許的煩躁。
也只是一瞬間,微微帶著笑意,高高挑細眉頭戲謔的說:“原來阿銀也到了這個年紀啊……”
“喂,什麼叫做這個年紀。”阿銀的聲音在面具下有些重,帶著些好聽的嗡嗡聲,聲音倒是有些咬牙。
“需要玩伴的年紀吶。”然後他搓著下巴審視這個渾身髒污的孩子,“人類的孩子嗎……雖說有些危險……”
“你又做了什麼決定啊,總感覺有點不妙。”阿銀從後面走出來,似譴責般輕輕拍打了一下男人的手臂,然後對那個孩子說,“你是人類的孩子吧,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是迷路了嗎。”真的是個非常溫暖的少年。
“人類……?”可那孩子抓住的重點卻有點不一樣,“大哥哥難道是妖怪嗎?”
阿銀並不是那個急切渴求著什麼的少年了,被范浩然養育長大的孩子,被保護著呵護著的珍寶一樣的少年,並不是特別喜愛將自己並不是人類的身份對一個陌生的孩子說。
但是溫柔的少年依舊回應了:“我住在這個森林裡。”
孩子像是得到了探求未知領域的機會,她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真的是妖怪了?”
孩子們對於妖怪之事總是抱著好奇的心態,他們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想要像勇士一樣征服未知的世界。他們不會考慮自己舉動的後果如何,是慘死在妖怪口中,或者是打開那些孤獨的心扉卻衣物所知。
這是多麼不對等的事情吶。
曾經的那個不能被碰觸的妖怪少年,被人類的孩子打開心扉的少年。在少女的離去後一日日的等待,等待秋天的過去,冬天的過去,春天的過去……然後迎接踩踏著夏日步伐的少女。不論是怎樣的急切,怎樣的焦躁渴望。可是他只能等待,等待某個不確定的到來。
她明年還會來嗎?
好想她,她明年不會被其他事情絆住腳步吧?
還有多少天她才會來呢?她才離開三天,還有多少天她才回來呢?
等待,焦躁的等待,不安又煎熬著的等待。然後終於迎來了再一次的相遇。
——今年你也來了呢,走吧。
少年這樣若無其事的說,只是這一句話便率先轉身,緩緩往森林中走去。
范浩然在孩子那閃亮的好奇又興奮的問話中,譏屑的笑起來,但是也僅僅是淺淺的笑,他忽然改變主意了。
與其讓這個柔軟又溫暖的少年煎熬在不能碰觸的悲劇中……
【那麼,還不如給他找一個妖怪少女。】
與其短暫的與人類相愛然後迎接無盡的悲傷,或者是與人類相愛在不慎中消散——
阿銀,即便是我的手段有些劣流,但是,也沒有關係吧?
“阿銀,你先回去,我送這個小鬼出去。”綰色的眼沉沉的壓下,男人彎腰將好奇的盯著少年阿銀的孩子提起來,像是領著一朵棉花糖,走了幾步又回頭忽然說,“對了,阿銀,回去了有禮物送給你哦。”
“禮物”帶著面具的少年不自覺的歪了下頭,心中有些期待,然後將手揣進褲兜,悄悄在裡面擦去自己手心的汗漬“好吧。”
“叔叔,你也是妖怪嗎?”孩子抬頭看向二十多歲模樣的男人,依舊忍不住好奇。
男人淡淡的瞥了她一樣沒有回答,實際上去是在想自己這一步走的對不對,但是一轉念,搖了搖頭又笑了。什麼時候自己變得這麼猶猶豫豫了?
是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大概是在埃裡克離世後,終於感受到了離別的殘酷與他無力輓回的悲痛之時。不願再投入感情,不願再如此捨去身心的愛一個人,那樣經歷了歲月之後的刻骨銘心,在一方死去之後所帶來的傷痕,像是用鈍劍一下一下的在心口鑿刻,每一日的相處,心口的痕跡便愈深,經歷一生的時光,然後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像是經歷了一場脛骨寸斷的又甜蜜無比的夢境。
如此折磨人心,又是如此的不甘無奈。
但是,又能怎樣呢?范浩然他又能怎樣呢?他不能停下腳步,卻又不願阿銀遭受痛苦,像他一樣的痛苦。
在得到了人類那樣數十年的幸福之後,當阿銀愛的女人死去之後呢?即便那個時候他的任務完成,可是現在他卻不願意看到阿銀可見的未來的悲劇。
既然早知道結局是那樣,還不如他現在將一切的源頭掐斷,不讓他將心神付出在一個只能在暑假的時候過來遊玩的孩子身上。
沒有付出,就沒有未來的傷害。
即便在未來他可以保護阿銀不在妖怪祭上拉住人類的男孩兒消失,可是和那個少女在一起依舊是沒有結局的。難道兩個人要真的擱著樹,遙遙相望,然後相互訴說情話?
多麼的……
可笑。
可是這樣的可笑卻是讓范浩然暴躁又想要去廝殺一場。
那個孩子,是他親手養育的珍寶。
他舍不得。
即便現在他對那個孩子並未生出愛情,但是那個他養大的少年,他舍不得讓他那樣凄涼。
——那麼,一切就都不要開始吧。
即便是做了這樣的決定,可是他的一個疏忽卻又讓那個一心對妖怪好奇的女孩跑進了森林,還被阿銀遇到。
這就是劇情的力量,就想是上個世界他明明代替了高美女進入a.n.jell,但是隨後那個高美女依舊沒有被阻攔一樣。
黃昏漸漸迎來黑夜,天際遠處的日輪緩緩下沉,將西方染成了綺麗之色。
阿銀將那個今天險些撲到他的孩子送出森林之後,剛回到森林中央的宅邸便被裡面正大打出手的兩人驚住了。
綰色眼眸的男人衣襟大開露出裡面性感的肌肉,在夜光下還能看到上面正緩緩滑落的水珠,順著胸線中央的肌理緩緩的下滑,隱入那顯然被人撕扯過的腰帶下。
而男人的不遠處正站著一個雌雄莫辯的男人,赤著白花花的同樣性感的上身,妖嬈的站姿,他的女士和服也只是堪堪掛在腰間,一臉淫蕩的看著那個沉冷凜然的男子。
“不要這麼暴躁嘛,明明你已經很激動了哦。”羽髏井意有所指的用眼神瞟向對面男人那讓他口乾舌燥的下面,他舔了一下脣,“真是不解風情,你這個樣子……還能拒絕的了我,還真是有毅力呢。”
“不要再過來招惹我,能滾多遠就滾多遠吧。”范浩然扭了一下發癢的手腕,發出骨節■嚓之音,顯然是已經想要出手揍人了。月光下,他的眼眸看上去非常的明銳,帶著不可靠近的震懾之意,“下次再來,殺了你。”
羽髏井微微睜大眼,他能聽出對面的妖怪是認真的。收斂了臉上的不正經,刻意表現出的淫蕩神色也隱下去,心臟仿佛被強硬的撕開一條血肉模糊的口子。
“森白,你是認真的嗎。”我真的完全沒有可能嗎?
阿銀停下腳步,靜靜的立在門外的暗角處,他生出了竊聽的想法,那種極度想要得知森白答案的念頭令他的腳靜靜的站在黑暗中,沒有出聲。
“啊,認真的。”
“你……”雌雄莫辯的妖怪神色複雜,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站在月夜之下的庭院之中,仿佛連自己的呼吸也忘卻,“你接受了那小子?”
那個即便是沉冷,卻依舊令人驚艷的男子垂下眼簾懶得再去看對面的妖怪,只在暗藍色的月夜之海中揮了揮手,不耐的驅逐。
“這不關你的事,離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估計也就還有兩章吧應該,不長了。
期間范浩然的心態也發生了些變化,在埃裡克離開後所收的傷痛也是需要正視的.
阿銀帶給他的溫暖,他帶給阿銀的溫暖。
應該算作是互相需要的兩個人吧。
無關其他,只是時間太好,地點太好,人物太好……
恰逢其會後再經歷了時光,相互陪伴在我來看也算是理所應當了.
畢竟我還是親媽,舍不得虐我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