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容塵第二日去找顧子修辭行。
顧子修已從自家兄長那裡瞭解了大概,但容塵這就要離開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勸道,「你不如等上兩日,待你自己身體養好,我手上的事情結束之後,我陪你一起去找蘇折。」
容塵搖搖頭道,「不必了。」
顧子修還是不放心,「你這幾年頭一回下山,結果就弄成這樣。你這次又非要單獨去尋人,萬一人沒找到,再把自己搭進去怎麼辦?」
容塵面色不改,「……我一時疏忽了。下次不會了。」
顧子修深覺自己十分多事,「你不願和我去,不如和蘇朗一起去。他才剛離開……」
容塵打斷他,「你的新婚賀禮被我弄丟了,下次來我會補上。」說罷就要走。
顧子修急忙拉住他,「你就是要走,也得帶些錢物再走吧,我讓人給你收拾下行李。你且說說,你要去嶺南,可有什麼計劃?」
容塵坐下了,端起茶來不答話。
顧子修就知道他這是不曾想過。他其實覺得容塵在山上這幾年實在是呆傻了,當然他以前就不在意這些雜事,他功夫好,遇事單憑武力就能解決,也不需要動什麼心思。何況他當年才在外走動了多長時間,還沒來得及遇上什麼大事就因蘇折自困於山中,因此愈發耿直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顧子修總覺得這樣放容塵出去,他早晚會遭人暗算的。或者說,眼下這種局面,他已然在某個人局中了也說不定。他也是吃過苦頭才能似今日這般行事,至於蘇折,當年若不是年輕氣盛經驗淺薄,又何至於如此。
顧子修都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這麼多耐心,「你要單槍匹馬闖到邪教的總壇裡去,先不說你怎麼應付他們的毒蠱和教眾,就算你真的能殺到了那教主面前,你準備怎麼讓他交出蘇折來?」
顧子修歎口氣,接著說道,「你不願我摻和進這件事裡,我明白。但那教主擄走蘇折,是單單為了私情還是另有企圖,現在還不好說。他利用你毀了蘇折,還是在我的喜宴上,眾口悠悠,你我恐怕都跑不了。所以說,不管是為了查明胡爾究竟所圖何事,還是為了洗清顧家和我的嫌疑,我都得和你一起去一趟嶺南。」
容塵猶豫了許久,才點頭道,「你說的是。但……」
顧子修知道他顧慮什麼,擺擺手道,「阿蓉可好了,我多求求她,她總會心軟的。」
既然有顧子修同去,那容塵只好再等上一等。顧子修先是和自己的新婚妻子講道理耍無賴耗了大半天,才哄得小娘子沒那麼生氣;接著又去和自家兄長湊在一起,安排好了家中事務以及一路上的種種安排。容塵在一旁看著,覺得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去找了無定山的弟子們。
無定山除了容塵之外當然另有人來祝賀顧三公子的婚事。容塵只覺得領隊的弟子眼熟,那人開口叫自己師叔後才想起這是自己那掌門師弟的徒弟。說起來杜正陽雖然是他的師弟,但年紀卻比他要大,那個人八面玲瓏,掌門做得不壞,就是太愛熱鬧了點,這幾年光徒弟就收了三個了。想他們師父,一輩子也就收了他們兩個徒弟而已。
容塵做足了長輩架勢,告誡安撫了小子弟們幾句話,又讓領隊回去轉告掌門,他此番要在山下遊歷幾日,歸期不定,讓掌門不必擔心。
那弟子看上去也挺機靈,便問道,師叔可要留幾個人在身邊伺候。
容塵自然拒絕了他。
翌日一早容塵便和顧子修出了城。
二人騎著顧家最好的馬,容塵的身體雖尚未完全恢復,但卻一點都不肯拖慢行程,兩人快馬加鞭,不幾日便到了曲城。
曲城是嶺北三郡中最靠近嶺南的城池。起初它的規模不很大,但因地勢之利,聚集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人和生意,慢慢地也就有名了起來。容塵多年前為了蘇折來過一回,這麼多年這個城好像從未變過一樣,總是那副灰撲撲髒兮兮的樣子。容塵很不喜歡這兒。
但有個人是很喜歡曲城的。
容塵一進城就注意到了那個坐在城門口小酒館二樓喝酒的那個人,那個人也馬上就注意到了他。他衝著容塵舉了舉手中的酒杯,接著就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容塵拉著顧子修上樓,顧子修並不認得那人,只當那人是容塵的朋友。容塵似笑非笑地答道,「那便是谷星闌。」
顧子修沒想到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惡人谷星闌竟會是這副模樣。谷星闌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大好聽,他比顧子修容塵他們都要年長,當年還是籍籍無名的少年俠客的他一出手就是血案,據說做的手段也不光彩,哪怕後來又有傳聞他有善行,等到顧子修他們出來走動的時候谷星闌這個名字已經定性為惡人了。
大概也是名聲不佳的原因,谷星闌也就常年窩在曲城,不大往中原走。
顧子修知道蘇折他們的事,但知道的也不算多,今日見了谷星闌,才算真坐實了容塵那日的話。他見了谷星闌還是忍不住偷偷歎氣,怎麼蘇折和容塵就落到現在這樣的境地裡去了。
谷星闌面前的桌子上已經空了幾個酒壺了,顧子修以為他不太清醒,但那個人一抬眼,顧子修就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他打量了顧子修一番,直接轉向容塵,「就你們兩個?」語氣裡似乎很看不上容塵和顧子修。
容塵也不生氣,「他打不過我。」
這話說的顧子修都要不好意思了。
谷星闌倒沒嘲笑容塵,反而開口道,「我只是在曲城聽到了些風聲,具體是怎麼回事,你說說看。」
容塵也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谷星闌喝了口酒,半晌才問道,「蘇朗那小子,現在人在哪兒?」
容塵倒是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要問蘇朗,但還是回答了,「他比我們走得早,應該已經到青陽派中了。」
谷星闌應了一聲,道,「反正偷人的不是胡爾就是蘇朗,不然就只能是你和我了。」說罷看了一眼顧子修,接著道,「容大俠,去要人之前,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容塵下意識就要和顧子修對視一眼,卻沒想到顧子修正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他不解地望回去,口中答道,「我覺得是胡爾。」
谷星闌笑了一下,「容大俠,我不是問你這個。」這個笑倒是讓他顯得沒那麼頹喪,有了點風流劍客的樣子。
容塵還是不甚明白,顧子修卻懂了谷星闌這是要談他們幾人的私事了,他盡量自然地站起來,說了一句有事交代小二就下樓去了。
容塵看他走了,再看谷星闌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也大概懂了谷星闌想問的是什麼。他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那你呢?」
谷星闌望了一眼城門,道,「我已有半年不曾出過曲城了。」
既然不曾出過城,那自然就沒有見過蘇折。半年,即使對容塵來說也是不短的一段時間了。
「一開始也想著差不多該去見見他了,但身邊總是有事拖著,久而久之,覺得見與不見,也沒什麼所謂了。」他看向容塵,「你呢,你從不主動找他,若是他一直不找你,你怎麼辦?就這麼等著?還是你有自信……他總是會找你的。」最後這一句已經不是問句了。
容塵倒是不曾想過。
谷星闌這時像是醉了,「我從聽到消息便在這裡等著了,想看看來的人會是誰。蘇朗,你,或是別的什麼人……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你。但第一個來的人,也是你。」
他倒了一杯酒給容塵,「我初遇蘇折時,並不知道他心有所屬。他那時……也顧不上有無所屬了。我自問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想真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因此,容大俠,」他舉杯,「此事結束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與蘇折都不會再有牽扯。」
容塵卻將酒杯輕輕一推,道,「我不會飲酒。至於你與蘇折之事,你該與他說。」
谷星闌輕輕一笑,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不錯。既如此,咱們走吧。」他站起來,「早日找到蘇折,了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