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容塵醒來時天已黑透了。
窗外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樂聲,院子裡處處都掛著紅燈籠。容塵藉著光下床喝了杯冷茶後,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蘇折」,沒人回答。
屋子裡空蕩蕩的,蘇折的東西都不見了。
容塵推門出去,院子外燈火搖曳人聲喧嘩,倒襯得這院子格外的寂靜空曠。容塵對顧宅並不熟悉,只能循著人聲往前院走去,路上他隨意叫住個人想要問路,不曾想那人回過身來卻是蘇朗。
蘇朗見了他先打量了他一番,不等他開口便語氣生硬地質問道,「我師兄呢?」
容塵與蘇朗也算相識多年,往後更是有了蘇折這一關聯,但兩人間極不熟悉,容塵與他大概話都不曾單獨講過幾句。
容塵此時雖然已經有大概的記憶,但是還沒有徹底清醒,此時時態不明,因此他也只能皺著眉簡單道,「他不見了。你可知道顧子修在哪?」
蘇朗道,「顧三公子今夜大婚恐是無法見你。你說我師兄不見了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是在房裡……麼?他現在人呢?」
容塵看了蘇朗一眼,道,「我醒來之後他就不見了……」
蘇朗道,「我看你又要暈過去了似的,不如先回房讓大夫給你診診脈。等你腦子清醒了再把我師兄和今天的事一起交代清楚吧。」
容塵疑惑道,「大夫?」
蘇朗意味深長道,「我今日去請的大夫,請回來時你和師兄正在……我就先走了。」
容塵還記得他和蘇折下午的荒唐,他此時頭疼的厲害,再多的事也無法細想,因此也不再說什麼,沉默著和蘇朗又回到了那處小院。
蘇朗請的那個大夫是雲水城最好的大夫之一,他也常給江湖人看診,因此對那些毒物巫蠱之類也頗有幾分見識。
他仔仔細細給容塵把了脈道,容塵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體內餘毒未清,再加上氣短體虛,開上幾副藥再休養幾日便好了。
此時顧子修的大哥顧子辰也受弟弟所托來查看容塵的情況,他也識得這大夫,聽他如此說了便知道容塵確實無礙了,「只是不知道我這兄弟中的是什麼毒?」
大夫露出個不太好意思表情來,「這……實在是慚愧。老朽行醫多年,不說妙手回春,也算是有些見識的,但觀這位少俠的脈象體征,實在是看不出是哪種路數的毒物。只能說少俠確實是中過毒,但不知為何大半已散,只有些不甚緊要的影響,就算不去管它,過幾日也能恢復如初。」
既如此顧子辰也好好讓人送了大夫回去。他轉過身來,一臉和顏悅色,「容兄弟且好好休養,有什麼事明日再說。怎麼這麼半天不曾見蘇兄弟?」
容塵與蘇朗對視一眼,蘇朗道,「我師兄因有急事,先行離開了。他囑我留下代他照顧容少俠,並向三公子致歉。」
顧子辰眼神一閃,只笑著說,「那容兄弟好好休息,我就先不打擾了。」說罷離開了。
顧子辰出了門就安排人查清蘇折的去向。說到底蘇折此事雖與顧家關係不大,但事情發生在顧宅,他總得做到心中有數手中有籌碼才行。這兩年他的父親已不大管事,他早晚要接過顧家,他的二弟不靠譜,只能指望三弟此番成了家收了心能多幫襯自己一些了。想到他三弟他又忍不住歎氣,他這弟弟運氣實在是不太好,婚事多磨不說,當年他和蘇折容塵走得近,那兩人幾乎就是欽定的青陽派和無定山下一屆的掌門了,可現在容塵且不說,蘇折將來如何也未可知。
蘇朗看顧子辰走了,才轉向容塵,歎口氣道,「容少俠,現在你能說我師兄可能去哪兒了麼?」
容塵道,「他東西都帶走了。」
蘇朗看了一圈,若有所思,「你是說,我師兄是自己走的?」
容塵陷在床鋪裡,他身上蓋著的被子上甚至還有蘇折的味道,他閉了閉眼,道,「我之前被人下了毒,或者是別的什麼,總之意識不清,才會在眾人面前說那些話。今日的場面,那樣一句話傳出去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現在蘇折又不見了,若再被人傳了出去,只怕局面會不可收拾。」
蘇朗冷笑道,「容少俠,給你下毒的那人是誰?」
容塵道,「胡爾。」
蘇朗怒道,「容塵,你真當我是傻子麼?你今日親口在眾人面前說出師兄和胡爾有所糾纏,現在又說是胡爾給你下了毒,你是想讓我信什麼?胡爾千辛萬苦下了這個套,好把自己牽扯進來成為眾矢之的麼!」
容塵只能道,「我不知道。」
蘇朗道,「那好,我問你,你說胡爾給你下了毒,他怎麼給你下的毒,下的什麼毒,你武功強他那麼多,他是怎麼得的手?他又是怎麼潛進了顧府,讓你說了那些話?他又是怎麼帶走了我師兄,到底有何圖謀?這些問題,你答得上哪一條!」
容塵道,「……我不知道。」
蘇朗冷冷道,「容少俠,明日一早我便告辭回青陽派。此時關乎我師兄的名聲,關係重大,總得知會師父一聲。容少俠的說法……我會如實轉告給師父的。」
容塵長歎一聲,「蘇掌門為人正派,你要如何和他說?」
蘇朗道,「江湖宵小,惡意中傷。師兄為奸人所擄,不知道去向。」說罷就要轉身離去。
容塵最後道,「我不日就會動身去嶺南。」
蘇朗並未答話,直接離開了。
容塵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夢中儘是些蘇折與他翻雲覆雨的片段,但恍惚間,蘇折的臉卻漸漸隱去變成了另一張臉,他想要看清那人是誰,卻彷彿總是隔著雲霧與面紗。
他又聽見蘇折對他說,我走了。他眼睜睜看著蘇折的背影越來越遠,他卻口不能言。
容塵半夜驚醒過來。院子裡的燈火都滅了,只有冷清清的月光灑進來,櫃子角邊有個東西在泛冷光。
那是個無甚稀奇的玉墜,材質一般,雕工差勁,只有他刻的一個「無」字。
這是他初學劍時得的,無定山不以劍法見長,但修習劍術也是必須的功課,他那時年紀小,頭一回從師父那兒得了獎賞,雖然只是三個玉墜也十分高興。他自己偷偷在玉墜上刻了字,想了半天還是選了無定山的「無」字,然後自己留了一個,另兩個便給了顧子修和蘇折。他的那個還掛在那把劍上,留在了無定山。顧子修的那個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這只能是蘇折的那個,被人丟在了這裡。
好像在刻意等著容塵發現——發現原來蘇折的身上,一直還留著這樣一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