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蘇朗終於從最初的失態中恢復了過來。
他的第一個判斷是胡爾在詐他。理由有很多,他在青陽派留了充足的人手,就憑胡爾和他的零星手下,決沒有能從青陽派劫走人的本事。更何況他把蘇折藏得很好,他花了那麼久的時間和精力去打造一個完美的牢籠,蘇折每日的飯食裡都有消解他內力的藥物,他親自為蘇折繫上了鎖鏈,唯一的那把鑰匙也仍在他的身上。
胡爾沒有可能劫走蘇折的。他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但仍舊怕得發抖。胡爾胸有成竹的樣子太唬人,蘇朗只能一遍一遍地去想自己會不會遺漏了什麼。
他花了太久的時間去喜歡蘇折了。他沒有父母親人,師父又是個古板嚴肅的長輩,只有蘇折無時無刻不在他身邊,回應他的需求,教導陪伴著他。蘇折是他的師兄,是他的兄長,也是他所有的期待和夢想。
所以當得到蘇折真的成為一種可能時,他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將它變成現實。
他瞭解蘇折,比容塵、比蘇折自己、比這天下任何人都要瞭解蘇折,那個人溫柔多情,是天底下最不可救藥的好人。他能讓蘇折放不下自己,但同樣的,他也不能讓蘇折放下其他人。
那時他在無定山後山吹了一整夜的風,山風冷肅,將他所有的歡喜和躁動都平復了下去,天光破曉那一刻,他的心也冷了下來。
既然蘇折自己做不到,那就由他來幫蘇折做到。他會建起最精美的一座囚籠,蘇折會一直一直留在那兒,直到他永遠得完全得屬於他。
現在他終於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了,他不允許、不能夠讓這件事再出現任何差錯。
蘇朗冷靜了下來。他的手仍在發抖,這是他最原始的恐懼,他控制不了自己。但他已經能夠將這份恐懼很好地遮掩起來了。
「這不是真的。」他的聲音不再發抖,有點像這幾日那個慣於發號施令的蘇大俠了。
胡爾看著蘇朗,慢慢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會贏的。蘇朗的弱點太明顯了,就算他再怎麼心狠手辣反覆無常,只要抓住了他的弱點,他就會像個三歲小兒一樣脆弱無助,無法反擊。他可以為了蘇折毀掉胡合教,為了蘇折意圖殺掉自己谷星闌和容塵,但他也能為了蘇折成為自己手中的一把刀。
胡爾掏出一把鎖鏈扔給蘇朗,道,「真或假,你一看便知。」這鎖鏈乃玄鐵所製,堅不可摧,鑰匙只得一把,正掛在蘇朗的腰上。
蘇朗幾乎要拿不住這把細鎖,他反覆看過,確信這是蘇朗腳上那一把,但這怎麼可能呢。他喃喃道,「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話音未落便突然暴起,劍鋒直奔胡爾而來。
胡爾哪怕早有提防,但仍被他震退數步,口中連忙喝道,「蘇朗,你還想見蘇折麼!」
蘇朗堪堪停住手,問道,「你要如何!」
胡爾看了一眼從剛才起就未曾出聲的容塵,低聲道,「幫我重振胡合教,我便把蘇折交給你。」
蘇朗道,「我不信你。」
胡爾冷笑,「你不得不信。」
蘇朗心念電轉,知道胡爾說的沒錯。他拿得出鎖鏈,便證明蘇折的確在他手上,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眼下,自己不敢賭。
但他仍不肯輕易妥協,自己無路可退,胡爾也不能有。
「殺了容塵。殺了容塵,我便信你。」
只有容塵死在胡爾手上,胡爾以及胡合教才不得不只能托庇於自己的青陽派下,自己也才能多一點籌碼。蘇朗看向容塵,那個人一襲青衣立於月下,表情無悲無喜。
蘇朗想要容塵死。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他必須讓容塵死。
「殺了他。」蘇朗道,「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我也會得到我的。只要你殺了他。」
胡爾不再多話,鞭鋒一轉,直指容塵而去。
容塵一直沒有動作,但這不代表他沒有防備。他眼看著二人在他面前交鋒,心中的焦躁越積越多,他很清楚蘇朗和胡爾都沒有和自己聯手的可能,所以自己今晚若是想要蘇折的下落就不得不有一戰。
他之前在等,或許蘇朗和胡爾會先內鬥讓自己有機可趁,但胡爾身形一動,他就知道情況有變。
所以他比胡爾動得更快。
饒是容塵佔得先機,但胡爾與蘇朗聯手之下,他仍是落了下風。蘇朗與胡爾招招毒辣,不多時容塵身上已又血跡滲出。
三人纏鬥之時,忽有一架馬車從遠處駛來,駕車之人驟然躍起,加入戰局。
來者是谷星闌。
容塵有谷星闌相助,方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胡爾自谷星闌出現時就心神大震,待聽到馬車上傳來的咳嗽聲就更加不安。他看準時機率先脫離了戰局,一心往馬車處奔去。
胡爾一動,其餘三人都隨之動作,蘇朗一心取容塵性命,因此四人之中反應最慢。他略遲的一瞬,已足夠容塵與谷星闌合力將胡爾打退,擋在了馬車前。
對峙的局面一旦形成,無論哪一方都不好再貿然出手。
胡爾死死盯住馬車,恨道,「谷星闌!車裡的人是誰!」
谷星闌氣定神閒地答道,「車裡的人是誰,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他身後的車簾被拉開,蘇折披著大氅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是容塵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到蘇折,他皮膚格外蒼白,形銷骨立,整個人縮在大氅中都快要看不見了,只有那雙眼睛,炯炯地盯著蘇朗。
蘇折出現的那一刻胡爾就徹底失去了神采,他手中唯一的一張底牌已被人偷走,他再無挾持蘇朗的手段了。
蘇折走上前來,容塵想要上前扶他,被他避開了。他只是看著蘇朗,道,「蘇朗,你是不是沒想過我能逃出來。」
蘇朗不答。
蘇折也不用他答,蘇朗在囚禁他的時候早就說過千百遍,不會讓他再逃走,不會讓他再離開。他那時尚以為蘇朗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等到他看見蘇朗為他備好的那處囚籠,他才知道蘇朗不知已經謀劃了多少年了。
他就被困在了青陽派中,甚至每日清晨他能聽見晨訓的鐘聲。他離自己的父親、離自己的師弟師妹們那樣近,但他們卻從來沒想過他就被囚在身邊,被自己的師弟監禁折磨著。那個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就要這樣過完一生了。
蘇朗告訴他自己的父親生了重病,自己成為了代理掌門,而容塵被胡爾折辱,谷星闌不曾過問,胡合教即將覆滅。蘇朗擺出那副天真純善的笑容來,用討賞的語氣撒嬌似地說道,「師兄,你以後再不用管青陽派那些俗務,不用搭理那些惡人,以後你身邊只有我一個,好不好?」
蘇折只能閉上眼不去看他。他只知道自己的小師弟是個軟糯溫馴的孩子,自己當初因蠱毒招惹了他,那個孩子就只會哭,他心中有愧甘願避讓於他,那個孩子又拉著他的衣袖說不要。他說我喜歡師兄,願意為師兄做任何事,只要師兄別不理我。
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哭成那樣,他不知道能怎麼辦。他只好抱住蘇朗,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的頭,說不會的,師兄不會不理你。
他那夜喝了許多酒,又在無定山附近,最後不知怎麼便上了山。他那個時候覺得自己壞透了,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孩子都變成了這樣。他在山崖上喝光了帶上來的幾罈酒,山風呼嘯,像是從地底深淵傳來的哭嚎。他站在懸崖邊上,想到了自己初下山時的雄心壯志,哪怕時至今日從未變過分毫。
所以他還不想死。他知道自己不夠聰明果決,情蠱纏身,糾纏不清,未來如何毫無頭緒。可他若就這麼死去,他不甘心。
他去找了容塵。容塵總是冷靜沉默的,他小時候犯了錯,就喜歡跑到容塵身邊待著。他大概說了些什麼,但容塵第二日什麼都沒說,只是同往常一樣給他備好了早飯,自己去練劍了。
他也沒再見容塵便下了山。
蘇朗在山下等他。那個孩子還是那樣乖巧溫馴地衝著他笑。蘇折想起這些,不自覺地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蘇朗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就有了這種心思。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被關的這許多時日裡,時時擔憂著父親和青陽派,也擔憂著容塵和谷星闌。他還記得容塵中了毒,而蘇朗說過不會放過其他人的。他不知道蘇朗是不是要殺了所有人,容塵,谷星闌,甚至胡爾。
這麼多年後,他又一次地想到了死。陰暗的囚室冰冷潮濕,他獨自一人,被這個想法日日夜夜地折磨著。或許不是此時,而是許多年前,被下了蠱毒的那一刻他就應該死去。如此他就不必再將許多人拖進這荒唐無望的關係中,以致日復一日,溺於其中不得生路。
但他環顧四周,囚室空無一物。蘇朗連死都不肯讓他死。
蘇朗有幾日沒來,只一個又聾又瞎的婆子給他送吃的,他也不去吃,心知自己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但是胡爾卻突然出現了,一身狼狽,再不復往日風流模樣。他領著蘇折走了條青陽派棄用已久的密道,將他從囚禁中救了出來。
蘇折這才想起來,自己某次在床上被胡爾套出了這條進山之路。但從那以後他有所警惕,再不肯多說一句。他被胡爾拉著在密道中往前進時,忽然覺得自己格外可笑,他也真的笑了出來。
胡爾問他為何笑,他卻不再出聲。他以前彷彿是盲了聾了,看不見聽不見胡爾是個怎樣的人,他對胡爾天然抱有警惕之心,卻從不肯細想為何,甚至意識到了容塵出事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胡爾,顧子修都看得出這多荒謬,自己卻從不肯多想。
胡爾如此,其他人呢。
胡爾將他安置在荒宅之中,留了個人看守便又匆匆忙忙離開了。他剛一離開,就有人出手殺了看守人。
大約谷星闌不知何時盯上了胡爾,但胡爾匆忙之中沒有注意到。
谷星闌看著蘇折,驚異於他的瘦弱,他幾乎立刻想要出手抱住他,卻又馬上停住了。
蘇折愣了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竟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
谷星闌年長他許多,他為人自負,行事肆意,從來不顧忌禮法教條。他第一次見蘇折就說喜歡他,後來知道了其他人他也不顯露嫉恨。蘇折覺得谷星闌是真的無所謂,或者說,他始終相信蘇折早晚會離開其他人。
谷星闌是蘇折永遠也不會成為的那種人。
谷星闌扶著蘇折上了馬車,驅車往城外去。他在路上同蘇折說了這幾日的事,也將自己的猜測與打算盡數說了。
蘇折默默聽著,沒有回應。
他不知道如何回應。
直到他真的見到了這一幕,又看見了蘇朗和胡爾,看見了容塵,他才真恍如大夢初醒。
今夜寒風凜凜,像極了無定山懸崖邊的夜風。
蘇折看向蘇朗,「蘇朗,你欺師滅祖,勾通外敵,置我青陽派上千弟子性命於不顧。自今日起你不再是青陽弟子,你與青陽派……與我……再無關係。」
蘇朗急急往前,叫道,「師兄……」
蘇折道,「我不是你的師兄了。蘇朗,之前你我都錯了,你今夜走了,我們便既往不咎,好不好。」
蘇朗聽過無數次蘇折說的「好不好」,有時候是為了哄他,有時候是為了教他,有時候是為了求他,但他從來沒有這麼平淡地,好像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一樣。
蘇朗寧願蘇折恨他、怨他、厭惡他,也不願蘇折再不在乎他。
蘇朗還想再說什麼,但胡爾卻突然動了。他趁眾人目光聚在蘇折身上沒人注意到他的時候,驟然向後撤去。今晚他已經一敗塗地,此時再不走恐怕想走也走不了了。
但他沒想到他一動谷星闌就跟了上來,他無意糾纏,只想盡快脫身,谷星闌又不願直接出手打死他,兩人打作一團。
這邊蘇朗見胡爾想逃谷星闌又去追他去了,也驟然發難,直衝蘇折而去。眼下蘇折毫無還手之力,容塵又受了傷,他只一個勁用些極其狠辣的招數,意圖逼退容塵,好自己帶蘇折走。
容塵已露敗相,蘇朗心下一喜,直直刺向他的心口。
但一柄劍穿過了他的胸口,鮮紅溫熱的血滴在草地上,蘇朗有些不明白,自己這是要死了嗎。
他轉過身去看蘇折,那個人最後還是為他哭了。
蘇朗哀哀地喚了他一聲,「師兄……」他恍惚間聽見蘇折應了一聲,終於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