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谷星闌最後還是讓胡爾逃走了。
他出身邪教,總有些奇奇怪怪的保命法子,谷星闌一時不察,便給他跑了。
他回來時看見蘇朗的屍首,心內五味陳雜,他雖不喜蘇朗,但看他真的喪命於此也覺悲涼。谷星闌天性豁達,自是不懂蘇朗執念至此所圖為何,他有許多選擇,偏偏選了最瘋狂的那一條路,最後命喪摯愛之手,也只能說求仁得仁了。
谷星闌向容塵道,「我不會再回曲城了。但我有些朋友在那兒,你若想去那兒找胡爾,可以拿著我的信物去找他們幫忙。」
容塵道,「多謝,但我與胡爾本也無大仇,也無意刻意去尋他。」
谷星闌還是將信物交給他,「那是你的事,這是我的心意,並不妨礙。」
他拱拱手道,「既然事情已了,咱們還是就此別過吧。我縮於曲城數年,也該到處走走了。聽聞漠北風光不錯,我想去那裡看看,咱們有緣再見了。」
谷星闌最後一拱手,轉身往永安城反方向去了。
容塵知道他這是不欲再與他們同路,也不再攔他。
這一夜漫長如斯,最後荒野空寂,竟只剩下了容塵與蘇折兩個人。
容塵形容狼狽,蘇折骨瘦如柴,全不似名門之後江湖少俠,倒像兩個逃荒乞兒一般。兩人對視一眼,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蘇折往容塵那兒踏了一步,似想說些什麼,但還未來得及張口便搖晃著倒了下去。他被關數日,損耗極大,又一夜奔波,耗盡心神,捱到此刻終於支持不住。
容塵不知為何心中鬆了口氣,慌忙將他扶到馬車上,帶上蘇朗的屍首,自己駕著車往永安城駛去。
他身後正天光破曉。這一夜終於過去,天馬上就要亮了。
容塵送蘇折回到青陽派。
顧子修與青陽派弟子一行人已回來了。他們昨夜打退了黑衣人,為防家中生變連夜趕了回來。青陽派弟子見容塵帶著蘇折回來,蘇朗卻死了,一時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還是顧子修讓他們暫且選出個輩分高些的弟子出來管事。
容塵不願涉及別派內事,只說讓人請了大夫回來給蘇折看病,待他醒了再親自同他們解釋。
容塵守著蘇折,看大夫診完脈,說明他是心神過耗,不久便可醒來,但需慢慢調理之後,又看著一切都被安排妥當,才在顧子修的催促下去收拾自己的傷勢。
顧子修在一旁看著他的傷勢,也不知他們那一晚是怎麼個情形,自己一個外人不好多話,只能撿些無傷大雅的話勸慰容塵,「這兒有我看著,有他們青陽派自己的人在忙,你杵在這兒有什麼用。還是先去把自己收拾乾淨好好睡一覺,等蘇折醒了我就去叫你行不行。」
容塵看他也是一臉疲憊,知道他也是一夜未睡,便道,「你去休息吧。我睡不著,在這兒看看他。」
顧子修歎口氣,知道他最不肯聽勸,只好自己去休息了。
容塵是真的睡不著。他這一夜雖一直在場,事情發展卻彷彿同他毫無干係。
他不知道谷星闌怎麼救出了蘇折,又為何要遠走漠北。
他也不恨胡爾,只是單純厭惡他毫無自知之明,又心比天高,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蘇朗要殺他他也不覺得奇怪。他只是無法理解蘇朗的偏執和瘋狂,蘇朗認為那是愛,他卻不覺得。
他於感情之事向來淡漠遲鈍,蘇折是他的朋友時他便當蘇折是朋友,蘇折說喜歡他後他才意識到了自己也依戀著蘇折。他也曾為這份關係夜不能寐,是因為他總也想不清楚。後來他自覺想清楚了,便安安穩穩在後山獨居,也不覺辛苦。顧子修總說自己很喜歡蘇折,可是這真的就是愛嗎。
容塵看過世間許多夫妻,有兩個人相濡以沫的,也有後宅中妻妾成群的,但他們都與自己和蘇折之間不同。
也許這世間本就沒有完全相同的關係。
容塵看著蘇折睡夢中仍面有掙扎,便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蘇折逐漸安靜了下來,容塵坐在他的床邊,也終於睡了過去。
容塵在蘇折醒來後的第二天下了山。
他沒去同蘇折道別,叫上顧子修同暫時掌事的弟子說了一聲便走了。顧子修以為他要回無定山去,容塵卻說先不回去。
顧子修奇道,「那你要去哪兒?」
容塵道,「不知道。只是還不想回無定山。」
顧子修便道,「那你跟我回雲水城嗎?反正我得回去了,阿蓉還在家等著我呢。」
容塵想了想,道,「也不想去。我還是去江南逛一逛吧。」
顧子修只好道,「我在那兒有個山莊,是我自己的,不是顧家的。你先去那兒住著吧,等養好了傷,你再愛去哪兒去哪兒。」
容塵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他們分別前顧子修還是沒忍住,湊上前去問他,「你就這麼走了,不多陪陪蘇折了?」
容塵搖搖頭。
顧子修還問,「那……你們……你怎麼辦?」
容塵道,「什麼怎麼辦?」
顧子修只好說明白,「蘇朗那個小混蛋死了,胡爾那個魔頭不見了,谷星闌走了,」他攤攤手,「你看,蘇折只剩下你了啊。」
容塵道,「那又如何?」
顧子修指手畫腳,半天說不明白。
容塵待他安靜下來了,才道,「子修,我也不明白。若是陪在阿折身邊,我可能永遠都想不明白了。」
顧子修還是不懂。但容塵自己決定的事是不會聽從別人的勸告的,他當年放棄掌門之位是如此,決意與蘇折在一起是如此,如今要去「想明白」也如此。
身為朋友,自己也只能在他需要時幫他一把,除此之外,也不能夠再多做什麼了。
顧子修沖容塵揮了揮手,喊著「別忘了我的新婚賀禮」,快馬加鞭地走了。
容塵一個人慢慢往江南走。江南春早,待他到了江南,正是初春時節最好的時候,容塵這麼想著,忽然便生出了一絲向往來。
於是他揚鞭策馬,一心往他的江南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