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5:狩獵
被大量飛蝶環繞包圍的血色怪物,在女孩的腳邊顫巍巍的發著抖。
凹凸的眼球,徵示著他的驚詫與不甘心。
“這不可能……為什麼、為什麼你會……”
極盡所能的將那已經殘缺不全的觸手揚起來,想要抓住女孩的衣角,卻只是在他自己的視野中劃過了一瞬,映在瞳孔中的是天使般的面容與冷酷制裁者的表情,但也只滯遲了幾秒,隨著耳邊噗嗤的一聲響,他的思維便就此斷了線。
怪物腦後爆裂的血漿,噴濺到女孩的臉上。
熒熒的光照下,她用白嫩的小手拂過,沾到嘴角,露出詭異的媚笑,隨後便如同餓虎般動作誇張的跳撲向那屍體的殘骸,激起附著的蝶類生物揚起一陣旋舞。
悉悉索索……
“她、她在幹什麼?”
在不遠處目睹了激鬥全過程的維特瑞,不敢相信的看著勝利者令人發指的動作。
他不願相信他所猜想的是現實。
但,那就是現實。
“在吃她的獵物。”
肯因為失血而大腦混沌,但作為NIT-0的主要研究人員,這點判斷能力還是有的。
“吃……?!”
維特瑞睜圓了眼睛,重複著那個凝聚著萬般恐懼的詞彙,思維的進程僵在當場,直到被肯用手肘頂了頂,才稍微找回了渙散的神經。
“走,快帶你的同伴走,”肯在他耳邊低語,“趁她還沒發覺你們不是同類……”
“走……?什麼同類……那你……”
“我沒事的,看——”
肯揚起手臂,只見幾隻蝴蝶尋著他手指上沾染的鮮血而來,徘徊縈繞在他腹部的傷口間,翅膀散落下粉狀塵末,細小的觸手搓凝著什麼。
“止住了……?”
維特瑞驚異壓了壓剛才還在汩汩冒血的地方,被肯狠狠白了一眼。
“還會痛的白痴……快走吧,你的同伴很危險的,這女孩看起來很符合上一代NIT-0研究中II代蟲王的特徵,甘特那個混蛋……!快走,等到她發覺你同伴的肚子裡正在孕育著下一代蟲王,就糟糕了!”
“這……這樣……好……”
維特瑞聽的雲裡霧裡,其實根本不明事情有多大條,只是肯堅決的態度讓他不得不重視並立刻採取相應行動,但另一方面,自己的思維深處又似乎有一根一直繃著的弦不停的在發出違和的聲音,牽扯著他的腦神經,邊站起來邊瞪視著正在狼吞虎咽的女孩……
這女孩長得好像……魔之手的妹妹……
她在吃那怪物的腦子……
等等,6年前……瓊斯.瑪麗亞孤兒院……
……食腦人?
不會吧,難道真的……
“維特瑞.海恩斯!”
突然傳來肯的驚呼,胡茬探長隨之回過神來,本以為肯是在斥責自己的延遲,但卻見對方面色鐵青的指著一個方向——
那裡,正有個赤裸的男人,步履蹣跚的晃蕩著身形……
咦?
莫亞……?什麼時候?!
維特瑞望向原本應該包裹著同伴的大衣,如今只剩自己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媽的!”
維特瑞一把從地上扯起被遺落的東西,跟肯示意了一眼便追上去。
剛才的注意力完全被女孩與怪物的撕鬥和肯的傷勢吸引走了,完全沒注意到他好友的動態——他居然會忘記莫亞是一個自尊心超強的人,遭遇到這種事情,從震驚的呆滯中回神後,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會是……
死!
莫亞……莫亞……
誰,在叫他的名字?
遠遠的在天邊……又好像飄忽到了近前……
對了,他是叫這個名字……
曾經。
現在,無論是不是都……
無所謂了。
小個子的男人仿若幽魂一樣茫然的飄曳,向著未知的黑暗前行。
好像有人在拉他,阻礙他。
好討厭……
“走開……!”
很大力的揮開束縛,他搖搖晃晃的撐住岩壁穩住身體,一面繼續往前走。
要走到哪裡去?
不知道。
總之,沒有痛苦的地方比較好。
可以讓他把那腹中劇痛的因子消滅掉的比較好……
水聲……有水聲。
他聽到了,那是生命涌動的聲音。
也是可以扼殺生命的聲音。
“等著,我來了……”
不顧那些細碎的沙礫和稜角突出的石頭將自己赤裸著的白皙肌膚畫出道道傷痕,他向著黑漆的河道踉蹌而去。
“莫亞!站住!你瘋了嗎?!”
剛被推開重重倒地的維特瑞,不管不顧的又衝過去,好不容易拉住,卻因為對方重心失衡而雙雙栽到了水裡!
混合著腐敗氣息和腥臭怪異味道的液體猛灌入鼻腔,隨之而來的似乎還有某些奇妙的生命體——對了,先前肯就曾警告過,這裡面有蛭蟲啊!
“出來,莫亞!快出來!”
維特瑞拼命的撲打著水花驅趕著那些逼近的生物,邊用力拽拉著,想把他摯友拖回岸上,可是不行,莫亞的身體就如同注入了鉛塊般沉重,無論如何都無法成行,反作用力卻拉的維特瑞一路往下,已經連仰頭呼吸都困難了的時候,一抹詭異飛翔的色彩飄過了他的眼際。
那是……蝴蝶。
糟了!
維特瑞瞪大眼睛順著飄曳而來的飛行物上移,瞄到了嘴邊還淌著血的小女孩的臉,正從他們鑽過來的洞窟中露出半張來,邪魅的眯著眼瞳。
被發現了!
“莫亞,快……快走!”
岸是上不去了,維特瑞把扶著莫亞的身體,乾脆順著地下河道的水流游動,盡可能的脫離開遠一些,可是沒有用,眼看著那涌動著的熒光蝶越來越多的盤踞,更將女孩托起漂浮,張牙舞爪的撲了過來——就在維特瑞以為一切都完了的時候,水中突然如沸騰般鼓動,並瞬間騰起了幾股扭結的膠狀物,重重的打中了襲擊者並擊散了她的蝴蝶群!
女孩的身體就這麼被打飛而去,撞到頂層的岩壁又摔落在水道的岸邊,匍匐在地上陣陣抖動。
什麼東西,怎麼回事?
像落湯雞般頹然掙扎著還努力抱著同伴的胡茬大叔,被突如其來的力量解救,定睛了半晌才搞清了那膠狀物的原型——居然就是水中蛭蟲凝結出的東西!
不會吧?蛭蟲是在保護……他們?
“唔噗!”
突然被很大力的一把推開,維特瑞向後仰去嗆了一大口水,好不容易穩定下身形,卻見女孩撐起身體,指示著蝶群又再度襲來,這次在接近莫亞的身前時重重撞上了膠狀物形成的屏障!
原來那些東西……是在保護莫亞!
“走開,不要碰我……都不要碰我。”
與激烈的反抗完全相反,說著頹然之話的莫亞,臉上了無生氣,就如同放棄了一切般,隨著水流,隨著涌動的蛭蟲群形成的障壁,一點點的向遠處飄蕩而去,被一次次衝散的蝶群,一次次不死心的凝聚而上,一次次的追著發起再衝擊,它們無視於被推到一邊的胡茬男人,只是著力追索著它們的目標。
“莫亞!”
眼看著兩股力量在糾纏的當中,操縱著蝶類生物的始作俑者又慢慢的從岸邊拱起身形,維特瑞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該追著莫亞而去?還是該阻止這個惡性的獵食者比較好?可是……他真的能阻止的了嗎?那可是連血蛭怪物都能打倒的可怕強敵啊!
“呀啊!”
猶豫間突然傳來女孩的尖銳的痛叫,接著那原本預竄跳起身的嬌小身體就被拽回去並牢牢的按壓在地,維特瑞回游一段的行動僵在當場——是肯!
“走!你們快走!”
拖著跛腳和還未痊愈的傷口,黑髮青年邊大聲叫喊,邊努力用全身的力道壓製住身下的蠢蠢欲動。
被吼的呆然了幾秒,直到肯又出口,維特瑞才猶猶豫豫的返身。
一陣狂拍水面,幾陣狂蝶與蛭蟲亂舞,無數細碎的蟲體經過他的臉面而去——或是退去保護宿主的,或是已經犧牲到肢體分解的,伴著熒光,就像播放著逝去過往的走馬燈一樣,點點晶晶的細淌著生命的流逝。
不能回頭,絕不能回頭。
他知道自己一旦回頭,就肯定不能做出理智上應該有的良好決斷。
掄起手臂快速的滑動,追隨著莫亞黑暗中那越來越不清楚的身形,維特瑞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直到一陣刺目的亮光攝入眼球,他本能的皺眉側目,無數被腦噬者的殘缺的畫面閃現眼前,間或又跳上斷續的女孩背對著自己啃食著什麼的樣子,還有怪物與人類間爭鬥的場景,最終停留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屍體的臉上——那大睜著眼,死不瞑目的表情——居然是屬於……肯的嗎?
不行,不行!
不可以再重蹈覆轍了!
他發過誓,決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他想要保護的對象,落入食腦人的手中啊……
這次,絕對不可以——即使是同歸於盡!
前行的動作戛然而止。
“對不起,莫亞。”
我相信你,不會放棄。
低低的念了句,又在心底暗暗出了聲,維特瑞攥了攥拳頭,瞥了眼已暴露在陽光下漸行漸遠飄浮著的小個子男人,毅然決然的轉頭逆流而去。
“咳……咳!”
在水裡遊蕩了一段時間,跟隨著的蝶類早已消失無蹤。
感受到腹內劇痛無比的莫亞,動作緩慢的攀附到了岸邊。
陽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這時的他,才稍微找回了人類的感覺。
剛才,他聽見的聲音好像是維特瑞的。
有人來救他了,雖然並不是他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但是,這已經足夠鼓動他放棄輕生的念頭。
樂觀是唯一的優點。
只不過是被那種怪物……只不過……
身為男人卻被……
緊緊咬住下脣,緊到咬破,血流下來。
一起落下的,還有淚。
也好,這種落魄著的樣子,他不想被心愛之人看到。
去找個地下診所,開刀把肚子裡的東西弄出來,醫師不敢的話,他親自操刀!
反正,反正已經沒有什麼是更能令他痛苦的了。
已經沒有什麼……
鼓勵著自己的咒語,在一道冷冷白光夾在脖子上的瞬間,硬生生的中止了。
那是……一柄長形的彎刀。
他的身體瞬間僵直了。
“看看,11號,我為你找到了一個多麼棒的獵物。”
咧著嘴角瘋笑著的,是個白衣白髮的面孔蒼白的男人。
噩夢,原來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