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4:血統
歇斯底裡的嘶叫,從陰暗房間內壁掛的揚聲器中傳來。
與聲音同步的屏幕上,正演示著群魔亂舞般的景象——視角所向的,是那全身被蛭蟲包裹著的血色怪物,此刻他正叫囂著揮舞那宛如章魚觸角般尖端突起著利刃的手臂,不停攻擊著視角的主人。
“真是低級趣味,這就是那個曾經聞名遐邇的賭場老闆嗎?嘖……你們就是在研究這麼噁心的東西……”
肖凡可家族的現任當家布盧卡諾,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陰沉著那布滿蒼老皺紋的臉,他手中搖晃著只有杯底薄薄一層紅色的酒杯。
“你這傢伙,居然敢用這種東西髒了老爺的眼睛!”
黑皮鞋重重的踩踏在蜷縮在屏幕旁的男人身上——施加暴行者,是現任當家最得力的助手,家族的現任執事長桑切斯。
“不、不是的,我是想讓當家的親眼見識一下NIT-0-II的實力,絕對不遜於III代!只要她能把孕化卵的母體和現任蟲王……”
被踩的男人——甘特顫顫巍巍解釋著,卻在途中硬生生吞下了後面的話。
好像有什麼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剛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啊……
把NIT-0-II回收,激活了她的本性,用在她身上安裝的聯網攝像頭給大佬們演示他偉大的作品是如何將下一代蟲王扼殺在搖籃中,又是如何將羽化前脆弱的現任蟲王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這才是原本的計劃!
可是隨著畫面的演進,他原有的信心一點點的渙散,直到瞄清楚屏幕中母體背後那巨大血紅細胞中什麼也沒有的時候,瞬間便土崩瓦解了。
為什麼,為什麼現任蟲王會不在這裡?!
它應該很清楚母體已經進入孕育階段,如果不及時吞食母體和受精卵,一旦IV代孵化,它就將失去蟲王的地位!
不,等等……難道是蘇那個混賬的代孕囊研究成功了?能夠成功的隔斷蟲王的感應?
那也不對……代孕的子母體呢?
III代的蟲王不在,但II代在啊!
為什麼NIT-0-II不去攻擊孕育下一代蟲王的子母體?卻只是在跟母體糾纏?!
繃著緊張神經的甘特,所有的注意力下一秒鎖定在了距離不遠的幾個星點小人的身上。
“那裡停住,放大,再放大!”
他對著跟自己處於無線鏈接狀態那一邊的網絡支援者叫喊。
畫面按照他所願定格並將那幾個人物顯示清楚時,罪魁禍首的臉也昭然若揭了——
肯.弗萊德!
看到那個總是跟自己作對的傢伙,甘特撞碎屏幕的心都有了!
又是他,每次每次都是他!
一定是他用他那滲透著蟲類激素的血,讓II代以為他們是同類了!
“怎麼肯那小鬼也會在那……還傷的那麼重……什麼情況?”
布盧卡諾老爺子明顯不耐煩了,重重將酒杯砸到桌上,這個動作連帶反應就是桑切斯皮鞋的力道也加了劇。
“趕快讓你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試驗品回來!萬一把少爺唯一的希望也毀了怎麼辦?!要是肯那小子有什麼閃失,你就等著你的肉一寸寸從身上被狗扯下來吧!”
“可、可是……”
“夠了,把他趕出去……頭痛,”布盧卡諾捏捏眉心,“瑞納德怎麼會推薦這麼個傢伙給我,真是夠了,隨便吧,這傢伙也好,肯那小鬼也罷,都是些派不上用處的廢物!”
“老、老爺……沒事的,您放心,我馬上就派人去把肯那小子弄回來……”
桑切斯一看布盧卡諾變了態度,立刻戰兢兢的收回腳,把甘特提起來推出門去,像只忠犬一樣快速回到主人身邊,畢恭畢敬的請示起來。
沒人比他更清楚老爺子的個性了——他其實是在為自己在抓住肯這一點上的計算失誤而遷怒——原以為把那個小子的後路切斷,他就只能投靠他們肖凡可家族了,結果沒想到那小子寧願向警察自首也不願意落入他們的手裡,現在還莫名奇妙的牽扯到甘特那傢伙行動中!
“別管那小子了,少爺呢?”
“那個……少爺他……”
布盧卡諾枯老的手指繞著酒杯的口轉著,聽到桑切斯支吾不清的回答,皺起眉重重一彈,下一秒酒杯粉碎性的散開了花,濺出的嫣紅瞬間污染了指尖,與被碎片劃傷而落下的血混在一起,怵目驚心。
“老、老爺,血、不能流血啊!”
桑切斯大驚失色的從懷裡抻出隨時預備好的紗布,趕快給主子包紮起來。
“……又去普拉達那裡了是嗎?”布盧卡諾另隻手的指甲抓過扶手,發出尖銳不和諧的聲音,“完了,肖凡可家族的正統血緣,要在我這一代完結了……”
“老爺……我馬上去找少爺……”
“行了,退下去,退下去。”
布盧卡諾發出蒼老的低語,揮開纏繞到一半的受傷手指,轉頭閉目養神。
桑切斯見主人已進入拒絕打擾的模式,只能悻悻然的收起紗布,默默的退出房間。
“唉……唉?”
關上門的時候,他大大嘆了口氣,然後立馬覺得不對的豎起了警戒心。
來源於黑社會特有的神經讓他反射性的拔出槍。
狹長的走廊上,沒有一個人。
不對勁。
原本站在門口的守衛呢?
巡邏的護衛呢?
應該在門口跪著等待發落的甘特呢?
奇怪。
難道是敵對的黑勢力來襲擊了……不,在當前的範圍內,還沒人敢打肖凡可家族的主意……吧?
糟糕,他怎麼在心裡也不確定起來了。
早些年老爺身體康健的時候,誰也不敢妄想越權,但這些年不同了,老爺的身體越來越差,年過六十才誕下的作為唯一正統繼承人的少爺……又是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某些不安分的因子,在家族內和家族外都開始動作起來。
其中,最令人不安的,就是非純正德裔血統的分家勢力代表——普拉達。
不同於像女孩一般纖細懦弱又病痛纏身的少爺,普拉達的睿智和年少有為在家族內人人知曉,也成為一些蠢蠢欲動者的想要巴結和奉承的目標……
所以,布盧卡諾老爺才會不顧內外的說辭與意見,找了個由頭將普拉達給軟禁了起來。
強壓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現在反對少爺執掌家族的呼聲越來越大,如果不是因為肯.弗萊德以NIT計劃的成功相保證,老爺恐怕早就把禍亂的源頭給除掉了。
“喂!誰在搞鬼?人呢都?”
不應該的。
桑切斯胡亂甩頭,心裡罵著自己的臆想症——守衛森嚴的肖凡可家族本部,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動靜就被人闖入並攻下?
或許只是守衛翹班……
“誰在那?!舉起手來!”
突然背後傳來響動,桑切斯本能的立刻轉頭舉槍大吼。
幾乎與他的槍只差零點幾釐米的,是一個長相奸佞的男人的額頭。
對方靠近到如此近的距離,他居然才剛剛反應過來?!
原本也做過殺手的男人,怎麼也無法從這樣的震驚中緩解出來
明明抓著武器處於更有利地位的是自己,這時的桑切斯卻只有冒冷汗的份——
這傢伙,好像是……
“瑞納德。巴特?”
桑切斯看清了來者,後退一步緩解了表情,但並未立刻解除警戒姿勢。
“沒錯,是我,執事……先生。”
來者一臉輕鬆,像散步路過一般抬手向他打招呼,藍色的眼睛完成月牙彎。
“你怎麼在這?怎麼沒經召喚就進來這裡?你介紹的傢伙把老爺氣的夠嗆你不知道嗎?”
“就是知道啊,所以才來親自道歉。”
“這樣嗎……”
對方過於沒防備的樣子終於讓桑切斯松懈下來,他謹慎望瞭望四周,沒見其他同夥,卻見原本應該在門口的兩個守衛正從洗手間的方向過來。
還真是一起去偷懶了啊?回頭看我的黑皮鞋怎麼修理你們!
桑切斯暗暗的在心裡罵了句,把槍收了起來。
“老爺現在在休息,等我進去看一下他要不要見你。”
“麻煩執事先生了。”
點頭示意後,奸佞男人規矩的退後了一步。
瑞納德原來這麼客氣嗎?桑切斯咂咂嘴,轉身去推門。
他跟來者打交道不多,但因為同是德裔的本家,傳聞是聽過不少,而且個人資料也是由他經手處理的,記得應該是個更狂妄一點的人,而且……
等等!
有什麼東西一激靈的在腦中穿過。
作為黑社會大佬下的得力助手,對資料過目不忘的本能在此時終於被重新喚起。
藍色……?
他緩緩的轉身回頭。
瑞納德的眼睛,是藍色來著嗎?
“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鬼叫,把布盧卡諾從半夢半醒中硬扯出來。
什麼?怎麼回事?
他半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半晌才定睛在那還持續上演著猶如恐怖片情節的大屏幕上——劇情已到血色怪物倒地抽搐著的樣子。
“真倒胃口……桑切斯,快把它關掉!”
他衝著屏幕前佇立的男人,呼喚著他得力助手的名字。
明明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桑切斯的背影,轉過身卻是一個他很不想看見的奸佞男人的樣子。
“老爺,您醒了。”
“什……你、你是瑞納德?你怎麼……”
還搞不清怎麼回事的肖凡可現任當家,努力撐起枯瘦的身體,四處巴望著他的得力助手在哪,邊在沙發座下摸索著武器。
來源於動物的本能,讓他體感到了危險。
實踐也證明他是對的——因為他的手在摸到武器的同時,也摸到了之上附著的奇妙粘稠狀物。
“什麼……?!”
動作猶如瞬間被冰封,許久未曾放大的瞳孔,映射著陷入恐懼的視線,沿著那逐漸纏繞上身的膠狀物質游移,直到所及之處遮天蔽日的被藍紅色物質覆蓋,唯一還能證明他曾經是個人的,就只剩下那渾圓的雙目。
“不是要拿我煉藥嗎?現在藥親自送上門了,只可惜老爺你無福看到我被享用……”
奸佞男人咧出一抹邪笑,在大張著眼睛的布盧卡諾面前,逐漸消褪成一副少年的臉龐。
好像拋掉玩膩的玩具般,輕揮了下手將被包裹成木乃伊的人形最後一抹光亮也除去,少年冷哼了聲,轉向顯示著幽黑洞窟的大屏幕。
“不著急,慢慢來,下一個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