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朝露在褚家待了一整個下午,準備離開時,褚雲衡握著她的手說:「我送你回家。」
她知道他的脾氣,就算行動不方便,這種細節上他從不妥協,便也不拒絕,再者,原本也想著到時留他在她家吃完晚飯。她扶著他下到一樓,恰好碰見小蘇套了件工作褲,正在搭畫架,便打了聲招呼。
朝露小時候也曾對畫畫感興趣,只是家中經濟情況不允許便沒有學,心裡卻隱隱引為憾事,見小蘇搭起畫架,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小蘇,不介意我們過來看看你的畫吧?」褚雲衡忽然說。
「不介意。」小蘇表現得很是隨意大方,反而是朝露聽了覺得冒昧,顯得遲疑。
褚雲衡見狀笑笑說:「要是真喜歡,你可以拜小蘇做老師,他平時也收一些學生的。」
朝露這才隨他走近小蘇的畫架,架子上是一張小幅的亞麻畫布,畫的是油菜花開的田野,應該是幅油畫,但目前只完成了素描稿的部分。
小蘇一邊用松節油調顏料,一邊說:「不如褚大哥你替你女朋友畫張速寫,我這裡的畫紙都是現成的,畫架你用我學生的就行了。」
朝露聽了眼睛一亮,「雲衡,你好像有說過,你小時候學過畫畫?」
褚雲衡皺皺鼻子,「小蘇,你可真是難為我了。在我學的各種東西裡,畫畫本就是最不擅長的,而且都多少年沒碰了。」
小蘇回頭笑道:「褚大哥,過去你不也常到我這裡來畫上兩筆嗎?只是畫著玩的,又不是要你參展,我想,你女朋友一定會很驚喜的。」說著還朝他眨眨眼。
「好吧。」褚雲衡笑了笑。
「要我幫忙搬畫架嗎?」朝露主動說道。
「我來就可以了。」小蘇很熱心地幫忙搬來畫架,調節好高度,又夾好了紙。
褚雲衡看了看室內的光線,讓朝露在指定的位置搬了張椅子坐好,自己則在她對面的一張皮沙發上坐下。
朝露看得出來,作畫對他來說是件辛苦的事,他必須時不時用手肘撐一下扶手,而右腿則緊繃地抵住地面,以防止身體下滑,作畫的間隙他得保持坐姿平衡,沒有了右手的支撐,這件事就變得有些困難。
朝露看著看著便心疼了,忍不住說道:「雲衡,是不是要很久?看來我不是當模特兒的料,坐著不動我覺得好累。要不算了,咱不畫了吧?」
他用手抵住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微微一笑,「堅持一下,只是速寫,很快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褚雲衡停下筆,不甚滿意地搖搖頭,「你看了別罵我喲。」
朝露幾乎是歡跳著奔過去的。
褚雲衡的速寫稱不上多麼專業,但他很好地抓住了她眉眼的特點,畫得很傳神,尤其是她唇邊那淡淡的笑,透著一股清冷孤高的味道,又不乏溫暖和柔情。
朝露從夾子上取下畫,小心地捲起來,「雲衡,我好喜歡。」
褚雲衡眯起眼睛,「你真直白。朝露,我也好喜歡。」
朝露當即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話有語病,羞怯之下用捲起來的畫紙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來,你好好坐著,我畫張畫像送你。」
「哦?你也會畫?」
「小看我?」朝露狡黠一笑,「我幼稚園時就很會畫畫了。」
朝露重新夾好一張紙,看著對面坐著的褚雲衡,托著腮幫子嘿嘿笑了兩聲,不一會兒,她昂著頭把畫架移到他跟前,「喏,像不像?」
不只是褚雲衡,小蘇也耐不住好奇心湊過來瞧,一看,兩人都樂了。
畫紙上哪裡是褚雲衡,分明就是一隻Q版的狐狸。
三個人的笑聲引得原本在臥房午睡的褚毅翔也下樓來,褚雲衡指著畫說道:「爸爸,您來瞧瞧,這是朝露給我畫的像呢。」
褚毅翔看了之後也忍俊不禁,對朝露說道:「畫得真不錯。」
畢竟是面對長輩,朝露不禁有些害羞,忙擋在畫架前遮住畫,「褚伯伯,我畫著玩的。」
「看看這狐狸,多討人喜歡……」褚毅翔一副硬憋住笑卻又假裝正經的模樣,「果然像我兒子。」
「爸爸,沒有您這麼誇人的。」
朝露白了他一眼,跟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爸爸,我和朝露就先走了,」褚雲衡頓了頓,朝父親的方向走近一步,「以後我會常帶她回來看您。」
朝露偏過頭來,望著他英挺的側面,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褚毅翔的眼中有瑩瑩的微光一閃而過,又瞬間化為溫和的笑意,「好,說起來,我也該趁現在走得動,多去你那裡坐坐。雲衡,你雖是個讓人放心的孩子,我也不該忽略你,只是這幾年我老了,精力不濟,而且我越是心疼你,越想關心你,心裡就越……是我這當爸爸的太軟弱了。」他視線轉向褚雲衡身畔的朝露,「倒不及朝露這個姑娘家堅強勇敢。」
「爸爸,我都知道。」褚雲衡拄著手杖,上前一步後停住,伸出手抱了抱父親,「我會生活得很好的,你要相信你的兒子。」
走到玄關處,朝露正欲把之前折迭好的輪椅拉出來,褚雲衡卻道:「我還是拄手杖去吧。」
朝露想了想,她家沒有電梯,要是坐輪椅,褚雲衡恐怕只能被她背著上去了,於是便說:「都帶著吧,否則你的輪椅怎麼辦?」
褚雲衡輕輕搖頭,「沒事的,我本來就很少用輪椅,而且等下送完你之後我在搭車回爸爸這兒取輪椅就行。再說比起坐輪椅,拄手杖比較不麻煩。」
朝露默默低頭,不再提出異議。
坐上計程車後,朝露對褚雲衡說:「其實我覺得自己有輛車比較方便。所以,我前陣子已經報名學車了,下禮拜就去學。」
「哦,這很好啊。」
她挽住他,把頭乖巧地倚在他的肩頭,「嗯,這樣我們去哪裡都很方便了。」
「是會方便很多。」他笑了笑,「說真的,我很懷念那種開快車的感覺。」
朝露眉心一皺,下意識地低吼道:「雲衡,開快車是很危險的!你……」
他好笑地看著她,「傻瓜,現在就算我想也不能了。我們家的車早幾年前就賣了,不僅我不能開,我爸爸也不再碰車了。」
朝露意識到自己失言,可又忍不住問:「雲衡,你當年的車禍是因為開快車嗎?」
他略一楞,搖頭道:「不是。」
她把手放到他的左手背上,五指稍稍扣住,抬眸問:「是怎麼發生的?」
措雲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用右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個時候,我買了一份禮物準備送給當時的女友,恰好我在一條街的對面看到了她,我很高興,於是等綠燈亮了就往前跑,結果有一輛車就在那時候……」
朝露肩膀不由自主地一聳,腦袋從他的肩膀上離開,驚愕地望著他,「你是因為她才會……」她的心一陣顫抖,說不出是嫉妒、心酸還是心痛。
他輕輕地說:「朝露,這樣說並不公平。」
褚雲衡那種急於為前女友辯解的態度撩起了朝露的怒意,也許他說得對,那只是場不幸的意外,是誰都不願發生的悲劇。可是此時此刻,她聽不得他為那個女人做辯解。
但她也明白,為此事大動肝火是站不住腳的,只好悶悶地不說話。
「朝露,」他看著她,語氣中百般討好,「不管怎樣,誰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如果這件事讓你難過,我只好請你原諒。我知道你不會喜歡聽這樣的往事,這也是我之前沒有和你細說的原因,其實說到底,那已經不是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我現在握著誰的手。」
朝露的眸子緩緩轉動,落到了自己和褚雲衡的手上,她的手仍然扣著他的左手,而他的右手也仍然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心中悄然一動,瞥向他,「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你現在握著的就會是別人的手了。」
褚雲衡很認真地說:「我曾經很多次地想著,如果時光能倒流那該有多好;可是,自從和你在一起,我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念頭,甚至覺得現在這樣其實也不錯。這些年,我陸陸續續放下了很多事,可有一點卻是很多人不知道,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我的心裡一直有一道傷……那就是我在那場車禍裡不只弄丟了我的健康,還弄丟了我的愛情。
「如果我說,過去我從來不曾認真地愛過,那不只是對你的欺騙,也是對自己的不誠實,受傷後,我本以為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投入地愛一個人,是你讓我改變了想法,是你讓我知道只有真愛是療傷聖藥,朝露,你就是我的藥,你也治好了我。」
陽光把他的眸子映得發亮,他的唇微微上翹,漾起一個溫暖迷人的弧度,讓朝露看得癡了。
「雲衡……有的時候我非常小氣。」她像只小貓般輕趴在他身上,用手撥弄他POLO衫上的第二顆鈕扣,撒嬌道。
「領教過了。」他任由她半撲在自己身上,「其實,有些時候我也小氣得很。」
「比如?」
「比如看到那個方蘊洲的時候。老實說,有兩回我很想和他打上一架。」
朝露一仰臉,看他半是笑意半是沉思的模樣,立刻坐直身體,「你需要我的解釋嗎?」
「不需要,你的心我明白。只是看到一個各方面條件都比自己強的競爭者,我難免會有不安。」
「他哪有各方面都比你強?」
「起碼不瘸。」他說得淡淡的,並不是傷感自憐的語氣,倒像是隨口說笑。
朝露怔住,想了想才開口道:「如果你們打架,你一定會輸。」
她看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陰霾,可他表面上還裝作很輕鬆的樣子,「是啊,所以我才忍住沒有發作,很明智對吧?」
朝露捧起他的臉,讓他看向自己,「可是,誰說我一定會選打贏的那一個,我只會警己心裡喜歡的那一個。」
她看到褚雲衡的眼眶霎時泛紅,他拚命忍住情緒,一雙眸子轉了好幾轉,才令紅暈褪去,他用催眠般輕柔的語調說:「我知道了。」
車子在朝露家樓下停好,褚雲衡已事先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錢,只是由於坐在後座右側,往前時身子轉動的幅度比較大,對左側麻痹的他來說頗有些不便,朝露見狀,便接過錢遞給司機。
類似的事在他們交往之後發生很多次,有時是高高的臺階,有時是一個瓶蓋,有時是一個對常人來說很容易的側身……朝露越是走近他的生活,越是體會到他的不易,也因此更愛他,曾有的偏見與嫌棄在認識他之後層層剝離,她看到的是一個活得有尊嚴、有格調的男人,他的輪椅和手杖或許有損於他完美的外貌,卻不會令她對他的愛少上分毫。
褚雲衡推開車門下車,朝露緊隨其後,此時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駛來的一輛車讓她有些迷惑。
那是方蘊洲的車,她經常和他出去辦事所以認得,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老遠就看到副駕駛座上坐著自己的母親,褚雲衡顯然也看到了,同樣一臉困惑。
方蘊洲似乎沒注意到他們,在不遠處停好車後從車裡走下來,繞到副駕駛座旁拉開車門。
朝露走上前,問道:「蘊洲,你怎麼會送我媽媽回來?」
方蘊洲看到她先是楞了楞,接著說:「難怪我覺得越開越眼熟,總覺得很久之前來過這裡,果然是……哦,剛剛阿姨在我家不小心扭傷了腰,我陪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雖無大礙,但因為是舊傷了,今後還是要格外小心保養,剛剛聽阿姨說你們家沒有電梯,我背她上樓吧。」
朝露聽得有些迷糊,但現在什麼事也比不上母親重要,見方蘊洲半蹲下身,她趕忙扶母親趴到上去。
方蘊洲把賀蕊蘭背起,朝露怕他體力不支,在背後託了一把,走到大門口時,對等在那的褚雲衡說:「我先陪媽媽上去,你……」
「沒事,我自己慢慢走上去。」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一點情緒。
朝露上樓時,偶然一個回頭,見他仍停在原地,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半仰著頭望著他們,那眼神讓她很痛很痛。
他一定有很深的遺憾和愧疚,在這樣一個需要男人出力的時候,在他心愛的女人、在他重視的長輩面前卻是有心無力,甚至只能看著他的情敵輕輕鬆松地背起女友的母親,而他口,能步履艱難地跟在後面。
朝露扭過頭,強忍住傷感,繼續往上走。
她聽到身後傳來手杖點地與鞋子摩擦地面的動靜,緩慢而沉重。
上樓的時候,朝露向方蘊洲問清了前因後果。
原來,賀蕊蘭這周透過介紹接了份新的鐘點工工作,僱主便是方蘊洲,一周去兩次,每次兩小時。沒想到才第一天工作,就在擦窗戶時扭到了腰部,方蘊洲不放心,帶她去看了醫生,仔細檢查並貼了藥後,又親自送了回來。
縱然是方蘊洲這樣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子,背著一個五、六十公斤的人爬五層樓也是頗為吃力的,其間賀蕊蘭也因為怕累壞他,提出要自己走,方蘊洲卻堅持不肯,還寬慰她,「先別說我和朝露是老同學,就是不認識的人在我家做事受傷,我也應該負責到底,沒照顧好阿姨我已經夠抱歉的了。」
「哪裡的話,是我給你添了麻煩。」賀蕊蘭語帶歉意,「小方,你真是個熱心人。」
等方蘊洲背著賀蕊蘭走進屋裡,朝露仍停在門口,兩隻眼睛朝樓梯張望,細聽之下,有腳步扭轉拖地的聲音自下面傳來。她知道,她的男人還在與這些臺階艱辛作戰。
「朝露,你下去瞧一下小褚吧。」賀蕊蘭在被背進臥室前,扭過頭對朝露說,「我沒什麼事,別叫他擔心了,我們這兒的樓梯不好走,讓他別走得太急。」
「媽,你真不要緊?」
「我好多了,倒是小褚心裡怕是不好受。」
母親是那樣細心,竟能想到這一層,說實話,她很怕母親會因為褚雲衡今天無可奈何的表現對他產生負面的印象,可是母親的話裡全是對他的疼惜,朝露心裡充滿感激和感動,她拜託方蘊洲替她照看母親片刻,隨後便奔下樓。
等她見到褚雲衡時,他正靠在四樓轉角處的扶手上,左手看得出正勉力搭靠在金屬橫桿上借力,儘管如此,他的手杖和整條右腿都仍在微微打顫,與她四目相對時,他立即費力地直起身,腰和胯部同時一挺,帶動撇在一旁癱軟的左腿往裡略收了收,接著若無其事般揚了揚手杖。
「嗨,我也快到了哦。」他的口吻裡有一種故作輕鬆的姿態,卻明顯透著體力不支的虛弱感。
她跑下臺階,攙住他的左臂說:「媽媽沒事兒,她讓你慢慢來,不用著急。」
他撐起手杖,一邊扭抬起胯部往臺階上走,一邊低語道:「也不知阿姨會怎麼想我。」
「她當然和我一樣心疼你啊。」
他猶豫了一下,臉色陰鬱,嘴角顫了顫,輕輕說道:「阿姨對我的體諒我都明白,可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她最關心的始終是她的女兒。所有人都會變老,不只是長輩,我們也終有身體不適、行動不便或體力不支的時候,你媽媽會想,等有一天你老了、病了,而我卻只能癱在輪椅裡,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那該怎麼辦?朝露,我是一個男人啊,可這種時候我卻顯得那麼無能……如果我有女兒,我也不會放心把她交給一個……」他停下腳步,眼中的陰霾那樣深重,手杖被他握得緊緊的。
半晌,他向著臺階抬起手杖,手杖頭卻被朝露握住,輕輕按了下去。
他帶著迷惘的眼神望向她。
朝露平平靜靜地道:「你說的這些,並不是我們直到今日才清楚的,不是嗎?」
「一件事處在設想階段,和它成為事實呈現在眼前的時候,衝擊力是不同的。」他搖搖頭。
「雲衡,不要太低估自己的能力,因為那也等於是在逃避你的責任,我不信你是這樣沒有擔當的人。我和你在一起,能做的事至少還有三件——保持健康、存夠足以生活無虞的養老金,教養好子女,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些,那便沒有什麼可怕的。」
聽到這些,褚雲衡眼睛濕潤,有細碎的銀光閃動,可是他很快笑了起來,像是漸起的春風,把整張臉上的霧霾漸漸拂開。
朝露看著他,情難自持地摟住了他的腰,抬起臉仰望他。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淡淡的影子,帶著讓人心醉的憂鬱,讓他看起來更加迷人,她伸出一條手臂,摸到他的後腦杓。
他順著她手上的力道慢慢地低下頭,在她的眼皮上輕輕一吻。
「朝露,你這是第幾次向我暗示什麼了?」
朝露並不生氣,心中反而升起一個念頭:褚雲衡,你這個傻瓜,如果你現在向我求婚,我會立即答應的。
沒有鮮花也可以,沒有戒指也可以,更不須單膝下跪那種儀式,只要是你,我就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走進董家,朝露剛想讓氣喘吁吁的褚雲衡坐下休息片刻,卻被他制止了,「我想先去看看阿姨。」
「在臥室裡,我陪你去。」
她扶著他走進賀蕊蘭的臥室,就見方蘊洲倚窗而立,靜靜地望著他們,少頃,僵硬地朝他們點了點頭,「既然你們上來了,我也該走了。」
「小方,今天也沒有準備,不方便招待你,下一次歡迎來家裡玩,今天實在太謝謝你了。」賀蕊蘭靠在枕頭上,對他點了點頭。
「好的,阿姨。」方蘊洲簡短地應道。
「蘊洲,改天我和雲衡請你吃飯。」
褚雲衡看了看她,一種不用言語就能傳達的默契在他們的對視中流轉,她主動勾了勾他左手微微蜷曲的小指,又整個握住。
褚雲衡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驀然間,他像被施了什麼神奇的魔法,臉上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儀與自信。「朝露的提議很對。方先生,如你所見,我行動不太方便,今天實在多虧有你照顧阿姨,不只是朝露要謝你,我也很想聊表謝意。」他的話裡雖提到自己行動不便,卻並無卑微低下之感,他就站在方蘊洲的對面,神態自若。
方蘊洲不鹹不淡地說:「客氣了。再見。」
「你陪我媽媽坐會兒,我送他到門口。」朝露對褚雲衡說。
他點點頭,把床畔的一張椅子往床頭方向拉近了些,坐下。
朝露送方蘊洲出去,方蘊洲沉著臉,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朝露準備關門時,他才一手用力把門抵住,壓低了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啞聲道:「朝露,我請你再仔細考慮一下,想清楚你們的未來!你不該和他……他殘廢得連爬幾層樓都吃不消!如果阿姨老了、你老了,該怎麼辦?這些你沒想過嗎?」
朝露被激怒了,她站到門外,把門虛掩起來,嚴肅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認真想過?你所考慮的這些問題,難道你口中那個……」朝露驀地住了口,「殘廢」這兩個字她實在說不出口,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那個人不會想得比你更透徹嗎?」
「他考慮過後的結論是什麼?仍然要自私地佔有你、一點一點地蠶食掉你的未來?」方蘊洲顯然也情緒失控,變得口不擇言。
「是我願意和他在一起,一點一點地構建起我們的幸福!」朝露氣得面紅耳赤,「方蘊洲,你要再敢侮辱我的男朋友,我絕不原諒!」
方蘊洲像一顆泄了氣的皮球,慢慢地低下頭。轉身時,他目光複雜地望了她一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朝露,也許你認為我是出自私心,蓄意要破壞你追求新的感情,可事實不是這樣的。你記不記得?早在你和他交往之初,我就和你說過,你根本不清楚家裡有一個殘疾的成員會是怎樣的光景,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嗎?」
朝露被他話裡少見的憂傷觸動了,她迷惑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
他合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因為我有一個殘疾的女兒。你想見見嗎?有機會我帶你去見見她,你就會明白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不讓你陷入可以預見的悲劇裡。親人或愛人殘缺的悲劇,是無論如何都填補不了的傷痛,我無從選擇,但是你還有選擇!」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坦白弄懵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方蘊洲已下樓離去。
方蘊洲曾經提過那場短暫而失敗的婚姻,卻從來沒提過他還有一個殘疾的女兒。人生的不幸那樣多,即使是像方蘊洲這樣表面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天之驕子,也總有不為外人道的苦楚無奈。
看似完美的蘋果背面,也會有上帝的咬痕。
她終於理解方蘊洲為何如此堅決地反對她和褚雲衡交往,他是過來人,知道和殘疾人相處的心酸,因此,他才更加不信任褚雲衡能給她帶來幸福。
但是,褚雲衡不是一般人,他能給予她的,比任何一個外表看似完美的人都多,這一點別人或許很難理解,但那又如何?在感情的世界裡,她才是能給他打分數的唯一人選。
而褚雲衡得到了滿分。
朝露回到母親的臥室時,褚雲衡正用右手在替賀蕊蘭按摩。
她拋開方蘊洲的話帶來的震動,走向母親的床頭,蹲下身托著腮幫子,歪過頭打趣褚雲衡,「你到底會不會啊?我媽的腰才受過傷,別給按壞了。」
褚雲衡只是笑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賀蕊蘭搶白,「小褚按得挺舒服的,至少比你強。」
「哎喲,媽,雲衡就剩一隻手了,你也真忍心勞動他,他一會兒還要拄手杖下樓呢。」朝露撒嬌道。
「瞧瞧,真心話出來了不是?」賀蕊蘭樂呵呵地指指褚雲衡,「原來不是擔心按壞了我,是心疼你呢。」
朝露一手一個,把褚雲衡和母親的手牽住,笑道:「你們兩個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都心疼。」
賀蕊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褚雲衡身上,她略坐直了些,語氣變得鄭重,「小褚,或者,我該和朝露一樣叫你的名字,這樣更親切些。雲衡,我剛到你家的時候,你剛上研究所,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清俊又懂事的孩子,一眨眼,你都三十多歲了,時間真快啊。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和我的女兒扯上關係,因為你太出色了,我不敢想。」
朝露和褚雲衡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賀蕊蘭親熱地在褚雲衡的手上拍了拍,「過去的事,我相信你是放下了。雲衡,我絕不是要拿那時的你和現在做對比,你現在也還是很好的孩子。你能和朝露在一起我很開心。」
「阿姨,我車禍昏迷那幾年累著你了,難得你不嫌棄,一心撮合我和朝露,我心裡實在有說不出來的感動。我不敢誇口朝露跟了我不會受半點委屈,我畢竟有殘疾,跟著我委屈是一定有的,不便之處更是難免,我只能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做到一件事——讓朝露的幸福比委屈多上許許多多倍,讓她這一生盡可能的少流眼淚、多笑笑。」
賀蕊蘭欣慰地點點頭,「你這麼懂事,我也不怕讓你知道我這當媽的心。有時候,我對你也會有不放心的地方,就拿剛才來說,也不怕你惱,有那麼一小會兒,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把女兒交到你的手上會不會太過於冒險?你能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因為有時候,女人是多麼需要一雙堅強有力的臂膀啊。雲衡,你不會怪阿姨這樣直白吧?」
「阿姨,你說的這些我都瞭解。我也曾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負擔起朝露一生的幸福。可是……」他溫柔的視線投向身旁的女友,神情溫柔而眷戀,「朝露說服了我。」
賀蕊蘭微微笑了笑,舒了口氣,「日子終究是你們自己的,好好過吧。」
談完這些,朝露挽起袖子做晚飯,簡單的吃過後,她送褚雲衡下樓,幫他攔計程車。
只是等他上車後,她仍然站在原地未離開,戀戀不捨地望著車內的他,她有些期待,卻又說不清到底在期待什麼。
終於,褚雲衡按下車窗,笑著嚷了一句,「嘿,要不要陪我去兜兜風?」
她兩手捧著臉,孩子似的笑了,立即傻兮兮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兩位要去那兒?」司機問。
褚雲衡看著朝露笑道:「請問最近的銀樓在哪裡?」
「你訂婚了?」
朝露合起方蘊洲剛簽完字的文件,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鑽石戒指,點頭道:「是的。」
方蘊洲把筆插回筆筒裡,歎了口氣,「預備什麼時候宴客?」
「飯店一時半會兒也訂不到,估計要明年了吧,我們打算這個禮拜六去公證,後面的事慢慢再籌備。」
「這禮拜六公司安排了旅遊,你忘了嗎?」
每年夏天公司都會安排員工分批旅遊,算是度假加避暑,朝露今年報的是最後一批。
「哦,對耶!」朝露確實忘了,不過她心思一轉,突然興起一個念頭,「我們公司的旅遊是不是允許帶一位家屬同行?」
方蘊洲一楞,「是這樣沒錯。」
「未婚夫也算是家屬吧?」朝露下意識地把檔案夾抵住下巴,臉上露出紅光,嘴角的微夭像是噙著一抹春風。
方蘊洲低頭不看她,「好,你帶他來吧。只是我要提醒你,這次有安排爬山行程……」
「沒問題的,他會照顧好我。」
方蘊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冷哼了一聲,「你去忙吧。一會兒給我下午開會的資料。」
朝露退了出去,繼續她的工作,等下班回到家馬上打電話詢問褚雲衡,他也很爽快地答應,從那天開始,她就滿心期待著禮拜六的到來。
到了禮拜五晚上,朝露下班後先回家把行李打包好,再搭計程車去褚雲衡家,準備在他家住一晚,明天一起出發去集合地。
晚飯後,在廚房繾綣了一會兒,褚雲衡才回房收拾行李,朝露看他熟練地把T恤捲起來塞進背包中,也就不幫他,只笑笑地把從便利店買的牙刷和毛巾遞給他,「喏,省得第二天忘了收,乾脆買新的。」
褚雲衡笑著接過,「很久沒有這種期待旅行的感覺了。」
朝露坐在床沿,伸了伸自己的長腿,攤開手仰面躺下,「是啊。」
耳邊傳來背包拉鍊被緩緩拉上的聲音,而她的小腿處有溫柔的觸感在不斷向上攀,然後她看見他扶著床站起來,明亮的眼睛裡盛滿柔情。
「過來。」她向他招了招手。
褚雲衡朝她慢慢挪過去,動作有些笨拙,朝露卻覺得他的樣子十分可愛。
他在她的身側躺下,勾住她的小指頭。
「朝露,你猜,我道會兒在想什麼?」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不對。」
「不對?」朝露佯裝生氣,「你竟然不想Z」
褚雲衡勾著她的手搖晃了兩下,「傻瓜,這個問題不用想。」
「難道……你在想明天我們乾脆不要去旅行,直接去公證結婚?」
褚雲衡大笑不止。
朝露臉紅,甩開他的手,「去去,誰要和你玩猜謎遊戲!」
褚雲衡拿手蹭了蹭她,朝露抬起眸子,以為他會說出什麼肉麻的話來,卻聽他慢悠悠地道:「我是在想,我到底該帶哪根手杖好。」
朝露剛想笑,驀然想起那次去遊樂園,她就曾經問他為什麼不帶那根四爪的手杖,他的回答是「因為不好看」,旋即明白他的想法,「沒關係,有我在呢。」
沒關係,有我在——即便你爬不動,我也會把你扶得穩穩的。
沒關係,有我在——就算你走路的姿勢不美,也有我欣賞的眼光追隨。
區區一根手杖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所以雲衡,請你不要在意,好嗎?
這次旅行,公司包了一輛遊覽車,因為褚雲衡的住處離集合地點較遠,路上又有些塞車,等他們倆到的時候,其他人大多已經先上車了。
遠遠的,朝露看見方蘊洲在遊覽車旁站著,身邊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向他揮手示意,另一隻手則緊緊勾著褚雲衡的左臂。
褚雲衡忍不住道:「你又忘了,走路的時候要離我遠些,小心我……」
朝露卻將他勾得更牢,只身子略往外撤了些,「我想,我們總有辦法拿捏最合適的距離的。」
褚雲衡停住,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頭。
方蘊洲向他們點點頭,示意他們趕緊上車。
前排的位子已經坐滿,雖然有同事起身給他們讓座,但褚雲衡只謝不坐,持續往後走,朝露退後半步扶著他,直到倒數第二排才坐下。
朝露從包裡拿出衛生紙,輕柔地給他擦去額頭上的細汗,褚雲衡趁勢握住了她的手,在唇邊流連了幾秒才放到自己的膝頭。
方蘊洲也上了車,坐到了朝露他們旁邊的位子,身邊坐著的是那個小女孩。
等司機發動車子,方蘊洲側過臉對朝露道:「這是我女兒小瑜。」
朝露想起方蘊洲曾說過他的孩子身有殘疾,她見小瑜生得白淨可愛,雖未看出哪裡有缺陷,心中已經生出一股憐惜,主動和那孩子打了個招呼,「嗨,小瑜。」
小瑜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對朝露的話毫無反應。
方蘊洲拍拍女兒的肩,小瑜回過頭,只見他對著她比畫了幾下,她才像明白過來什麼,對著朝露笑了一下,兩隻手舉到身前卻又放下,眼中閃過一絲不同於尋常孩子的憂鬱。
朝露呆住了。這麼可愛的孩子竟然是聾啞兒?
方蘊洲苦笑,「小瑜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朝露,我過去和你說那些話時,身為有著這樣一個孩子的父親,心裡並不好受,只是……」大概是礙于車上還有其他同事在,他沒有說下去。
就在方蘊洲與朝露雙雙沉默之際,褚雲衡朝著小瑜的方向揮了揮手,朝露見狀怕他坐不穩,便暗中扶了他的腰一把。
他成功吸引了小瑜的視線,隨後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小瑜,又豎起大拇指,一邊比畫一邊用口型做出「你好」兩個字。
小瑜先是一楞,接著也比出了同樣的手勢。
「你會手語?」朝露驚訝的問。
「會一點點。我有一個侄女,她的先生是失聰者,後來她先生還去了美國羅徹斯特大學深造,現在一家人在那裡過得很好。」
聞言,方蘊洲眼中有驚喜的光芒閃過。
朝露握著他的手,柔聲道:「雲衡,為什麼你身邊的人物也都充滿傳奇色彩?」
「不是說相信奇跡的人才能遇到奇跡嗎?」褚雲衡靠著朝露,眸光深沉,「其實我並不常相信奇跡,可是,我更不相信這個世界的絕望比奇跡還要多。」
他把視線投向方蘊洲,平靜地道:「方先生,我想人生在世,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記對奇跡的迷信,也不是對絕望的臣服,而是一個讓自己可以相信的希望。小瑜還這麼小,遠遠沒有到我們可以總結她一生幸與不幸的時候,你不這樣認為嗎?」
方蘊洲因為他的話沉思了一會兒,「褚先生,如果有機會,我想能更瞭解你那位親戚的成功經驗,我……我想做一個不那麼失敗的父親。」
「沒問題,一定有機會的。雖然他本人現在在美國,可是,他的父母都在國內,他們都是很熱心的人,而且在退休後還創辦了一個手語公益組織,目的不只向健聽者傳授手語,還藉此契機促進失聰者和健聽者的交流。我想,你也可以帶著小瑜一起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相信這對你們會有幫助。」
「謝謝你。」方蘊洲誠心說道,「褚先生,我很高興你能來參加今天的活動。」說完,他低頭愛憐地摸摸女兒的頭,小瑜仰起頭,亮晶晶的眼睛對著父親,彎著嘴角甜甜地一笑。
「如果我們之間能直呼名字,也許氣氛會更好一些。」褚雲衡笑著說。
「我同意。」方蘊洲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方蘊洲,你可以叫我蘊洲。」
「你好,蘊洲,我叫褚雲衡,叫我雲衡吧。」他伸出右手,與他有力地一握。
這次旅行雖然有爬山行程,但目的並不是欣賞高聳陡峭的山景,溫泉才是此次的重頭戲,爬山不過是附帶的樂趣,然而正值盛夏,草木蒼翠,綠竹旖旖,倒也清靜雅緻。
朝露小心地扶著褚雲衡走在步道上,她漸漸掌握了雲衡邁步的規律,既能減輕他上臺階的難度,又不至於讓自己太累。沿途路過一道小溪時,褚雲衡提議休息一會兒,朝露也正有此意,便扶他到岸邊的石頭上坐下。
誰知她才略一背過身,猛然覺得後背一涼。她佯怒轉身,只見褚雲衡臉帶壞笑,右手探入溪水之中,大有繼續攻擊之勢。她立即不甘示弱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沒一會兒工夫兩人便都成了落湯雞。
「看看你們,還沒泡溫泉呢,就等不及先洗起鴛鴦浴了。」Emma勾著新婚的丈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對朝露笑得促狹。
「你羨慕?我們也來啊!」Emma的先生說著便彎腰撩起一大片水花。
「哇,你玩真的啊?」Emma邊笑邊跺腳。
朝露朝她喊道:「傻丫頭,還不反擊?」她和褚雲衡此刻已經休戰,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好笑地看著Emma他們這一對打水仗。
褚雲衡從後背包裡取出毛巾,從頭髮到身上細細地幫朝露擦乾。
朝露怕他體弱容易受涼,又從包裡取出條毛巾來,「我來幫你擦。」
「嗯。」他很享受地合上眼眸,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眉間擦拭,「我們不要繼續爬山了好不好?」
「咦?這不像你啊。」朝露大感意外,「我以為你一定會堅持爬到山頂。」
褚雲衡搖頭,「這裡這麼美,況且還有你陪著我。最好的風景不一定要在山頂才看得到,我也不需要固執地非要用爬上山頂的方式來證明什麼。對不對?」
朝露知道,此刻的他,比起她最初認識的時候,對人生和自身的殘障更多了份通透豁達。
她靠著他,覺得踏實而溫暖。
同行的其餘人都已漸行漸遠,方才還熱鬧的溪邊此時只剩朝露和褚雲衡。
褚雲衡的左手很努力地伸向她的方向,「因為往後的日子有了你,我要更加保重自己,我不會胡亂逞強,也不會糟蹋自己的身體。朝露,我們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到那時,我們再出來玩,你說好不好?」
朝露故意硬著口氣說:「我是沒問題,只是某人一定要說到做到,健健康康的,到時我最多接受我們兩人六條腿互相扶持著遊山玩水,可不要賴在輪椅裡讓我到處推著你走哦。」
褚雲衡嘴角輕輕向上扯動了一下,「我答應你。現在請你先閉上眼睛。」
朝露很合作地照辦了。
褚雲衡微蜷的左手緩慢而艱難地伸展,直到覆蓋在她的訂婚戒指上,他舒了一口氣。
朝露感受到手指上的溫度,睜開了眼,見他的左手食指與中指在她的指間微顫,而其餘的幾根手指仍然是蜷著的。她看得出來,那短短的距離已經讓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明明是那樣輕、那樣無力的一隻手,她卻覺得她掌上的分量是那樣重、那樣有力而堅定。
「我一直都有鍛煉,雖然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的身體還能恢復到更好的程度,而且書俏也給過我誠懇而專業的意見,認為我現在的狀況很難再有實質性的突破。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不甘心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他解釋道。
朝露心裡難過,故意說得很輕鬆,「當然啦,反正堅持鍛煉也不會變得更壞。」
「我也是這麼想。」豬雲衡點頭,「一副圍棋,我有空時就拿出來,它們讓我覺得,我的這只左手並非毫無希望。」
朝露一把握住他的左手,瞪大眼睛,喜悅地看著他,「真的嗎?」
「朝露,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只是說我的左手比起幾年前要有起色,但是,始終還是殘……」
「我知道我知道。」朝露連忙打斷他,「其實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會再奢求什麼,我只想知道你身體全部的狀況,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對了,你剛提到圍棋,這是一種很有用的鍛煉方式嗎?那好,你以後教我,我陪你下。」
他淡淡地搖頭,「你若想學圍棋我可以教你。不過,我所說的鍛煉並不是下圍棋,而是把黑白子全部倒在床上,再用我的左手一顆一顆放回棋盒。這並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是訓練手指的靈巧,很適合我。」
聽他說得輕鬆,但朝露明白,這項鍛煉背後一定有著很大的困難度,果然,他又開口了。
「有時候,明明想抓住的是一顆白子,手卻不聽使喚地停在一顆黑子上……」他笑得有些靦腆,卻不傷感,「有時候明明抓起了棋子,又會不小心從指間滑落,不得不說這對我來說真是項大工程。」
「圍棋有多少顆棋子?」朝露眼眶泛紅。
「三百六十一顆。」
「全部放回棋盤要多久?」她開始哽咽了。
「五年前我做到一半就累得堅持不了了,兩年前我需要花四個小時,一年前是三個小時,最近最好的成績,是兩小時十五分鐘。」他說的十分平靜,好像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播報某項運動選手的成績。
「你真的有進步……有進步……」哽咽轉變為抽泣,她撲倒在他的膝頭,哭得泣不成聲。
「傻瓜,這樣還說要知道我全部的狀況,以後如果有更慘的,我哪裡還敢跟你說。」褚雲衡笑著摸摸她,又輕輕托起她帶淚的臉龐,「別哭了。你仔細想想,我也不是很慘,能吃能睡,能走能玩,最重要是就快娶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了,除了身體有一點缺陷,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朝露很認真地看著他,「雲衡,就算被你再多調侃一次,我也要說,我真的很想嫁給你。」她紅著臉,卻直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和猶豫,眼睛像兩顆發光的水晶,「最好是馬上!」
褚雲衡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笑了,「結婚呢,自然不能說結就馬上結,不過……我至少可以正式地求一次婚——就現在——」
「說什麼呢?在銀樓你不是就……」
朝露話音未落,就被褚雲衡用食指堵住了嘴,「朝露,等下無論我怎麼做,都不要阻止我,好嗎?」
她無聲地點了點頭。
手指從她的唇瓣上移開,他撐著手杖,緩慢地移動著,讓自己的身體側過來,然後他右手扶著手杖,身體慢慢下蹲,左手用手時搭在剛才坐著的那塊石頭上,努力保持著平衡。
朝露雙手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竟然做到了……他單腿跪地在向她求婚!雖然他的另一條腿折成一個怪異的角度拖在身後,但他已經用他的方式給予一個女人最鄭重的求婚儀式。
「嫁給我,朝露。」溪水在他身後潺潺流動,他的聲音如夢似幻。
她的心興奮地差點跳出來,她俯下身緊緊地摟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點著頭,像一個幸福的小傻瓜。
「褚老師。」
朝露聽到有人向褚雲衡打招呼,想是碰到了熟人,想起剛剛那一幕親昵的場景,也不知對方瞧見了多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從他肩上移開,又把褚雲衡扶到石頭上坐定,望著不遠處的一男一女,覺得那女孩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莊繼瑩,真巧,和朋友來玩?」褚雲衡倒是很鎮定,沒半點臉紅,笑著和來人打招呼。
一聽這名字,朝露便想起來了,原來是那次在F大校園裡遇到的女學生,當時她還為此吃了點小飛醋。如今想來,依舊對覬覦她男人的女孩子有所防範,便故意把褚雲衡摟得更近,還有意無意地把左手的鑽石戒指亮在外面。
太陽公公似乎也很幫忙,鑽石在她的指間閃著五彩的光芒,像是在替她宣告愛情的甜蜜。
「他是我哥哥。」莊繼瑩面向褚雲衡介紹道,並不看朝露。
「和家人來散心很好,山上的風景應該更不錯,祝你們玩得愉快。」
莊繼瑩沉默地隨哥哥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死心的問:「老師,你……你是要結婚了嗎?」
褚雲衡似乎沒想到她會特意問這麼一句,楞了楞才說:「是啊,你剛才看到我向你師母求婚了嗎?她也答應了哦。」
這一次,莊繼瑩終於把視線轉向朝露,「是嗎?」
「是的。」朝露發現對方的目光很冷,並不只是冷淡,而是帶著一種對於自身的失望和迷惘。
作為一個女人,她察覺這個女孩子對褚雲衡懷著不一般的感情,可是,站在一個未婚妻的立場,她沒有理由給對方產生非分之想的機會。
莊繼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此時她的哥哥也走了回來,關切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紅著眼睛,匆匆忙忙丟下一句「恭喜」便拉著哥哥快步離開。
「那個女生好像很喜歡你。」朝露平靜地說,「往後有機會,你要好好開導她。」
「你不擔心?」
「不,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我這一型。」
褚雲衡拿手颳了她一下鼻子,並未否認她的話。「其實她也未必多喜歡我,只是年紀輕,又有一些不太尋常的經歷,所以她的性格……」
「關於她,你知道些什麼?」
褚雲衡沉吟道:「我是知道一些事,不過涉及到我學生的隱私,也不方便和你多說,但她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影響。」
朝露也沒追問,她如今快樂得要命,毫不誇張地說,就算頭頂烏雲密佈在她眼裡都能看成晴空萬里,哪裡會把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黃昏時分,朝露一行入住山下的溫泉飯店。
由於是盛夏,天氣很燥熱,並不是泡湯的熱門時間,加上褚雲衡的情況也不方便和眾人一起泡,因此朝露特地請方蘊洲為他們訂了一個室內的情侶雙人池,又是玫瑰花瓣又是清酒淺酌,兩人在池中輕言細語,你儂我儂,倒也快活自在。
朝露怕褚雲衡在水中泡久了脫力,只一會兒就扶他坐上了池畔。
「你的腳指甲長了,回頭我給你修修。」
褚雲衡感慨地說:「知道嗎?以前我回家探望爸爸,他也總記著幫我修指甲。我自己剪不了右手的指甲,有時去美甲店裡做,有時也麻煩朋友幫我剪。但是腳指甲我總不好意思讓別人弄,每次都只能讓我爸幫忙,害我很過意不去,覺得讓老人家看了傷心難過。朝露,聽你剛才那麼說,我卻覺得自己很幸福。我和你之間是密不可分的,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必迴避我的缺陷,因為你已經把它們看得那麼透徹,我也願意坦然地和你分擔這一切。」
朝露笑道:「如果甜言蜜語能填飽肚子,我想我再也不用擔心會挨餓了。」
「哦,也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甜言蜜語畢竟還是不能把人喂飽的。」褚雲衡笑著拿起放在池邊的手杖,「起來去吃飯吧。」
換好衣服,他們去了飯店附設的餐廳。
「你先進去點菜,我去下洗手間。」在餐廳門口,褚雲衡對朝露說。
朝露找了個座位坐下,正準備招呼服務生點菜,身邊卻走來一個人。
看清來人是誰,她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褚雲衡的未婚妻,總要有些風範,便先一步笑臉相迎,「莊同學,真巧。」
「我喜歡褚老師。」莊繼瑩俯視著她。
莫非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大膽直白?朝露吃了一驚,獃獃地哦了一聲便無下文。
「你會有更好的物件,我……我卻不會有。」莊繼瑩咬著唇,大聲說道,「而且褚老師也根本不適合你。」
「哦?」朝露托著腮,「你憑什麼這麼說?」
「沒有用的,褚老師再怎麼優秀,在別人眼中也是個殘疾人,你也早晚會受別人影響的。只有我不會,我不會……因為我們都不是完美的,只有我才懂他的不完美,我才會憐惜他,理解他的不完美。」莊繼瑩兩隻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話說得語無倫次,眼神也有些渙散。
朝露聽得迷迷糊糊,卻不得不替自己的感情辯護,「莊同學,你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我和褚老師是自由戀愛,他是殘疾人沒有錯,可我也不見得有多完美,重點是我們覺得對方是最適合自己的那個人就夠了……」
「不對!」莊繼瑩不時咬著自己的指甲,「你肯定沒有想清楚……你們總是這樣,說一套做一套,心裡明明在乎別人的缺陷,嘴上又說沒關係,你早晚會嫌棄他,我知道的!」
留意到她的十隻手指頭的指甲都很短,而且形狀亂七八糟,似乎是被經年累月啃咬所致,加上她剛才有些失常的表現,朝露聯想起褚雲衡提到的「隱私」,想著這應該是一段不太開心的故事,心軟了下來。
她拉著莊繼瑩坐下來,放柔了聲音道:「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莊繼瑩的眼裡閃出一絲希望的光芒,「從小我就被人看不起,所有人都覺得我會遺傳媽媽的病,變得……但褚老師不會,他不會像那些正常人用有色眼光看我,因為他……」
「夠了!」朝露實在聽不下去「,「你不用再說了,你的話讓我明白,你所謂的喜歡只是因為你覺得褚老師和你一樣不正常!你口口聲聲說不希望被別人看不起,可你卻對喜歡的人先差別對待,你說我總有一天會嫌棄他,可你現在就已經不斷強調他的殘疾,你如此放大他的缺陷,是因為這樣做讓你覺得有安全感,在他的缺陷下,你的問題就顯得不值一提了。可你憑什麼這麼想?事實上,他完美得讓老天都嫉妒,他那點小小的缺陷根本不需要別人同情。你或許甘心當一個可憐人,但他不是你的同類,永遠不是!」
朝露一口氣說完,並不為自己強硬不客氣的口吻後悔,從小到大的經歷教會她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而非步步退讓,等莊繼瑩聽完這席話含淚跑開後,她淡定地招來服務生點菜。
「朝露,我剛看到莊繼瑩坐在你旁邊,你們在聊什麼?」褚雲衡走到朝露對面坐下,隨口問道。
朝露眨眼輕笑,「她要我讓位於她,我抵死不從。」
褚雲衡似乎也沒她的話當真,之後都未再提及有關莊繼瑩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