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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第8章
  【第八章】

  從浴室出來,朝露見褚雲衡已經乖乖躺在床上,房間裡只有一盞床頭燈亮著,光影投射到他臉上,零碎的頭發散在額前,他眼睛還睜著,卻掩不住疲憊。

  他的身下墊了一張墊子,她猜他定是怕晚上熟睡後不小心會弄髒床鋪,所以墊了這一層。

  家中能有這樣的東西,看來他也不是第一次面臨此類狀況了。一個人獨自住了那麼久,他還真是學會了應對自己身體各種狀況的方法。她看了不但沒釋然,反而更覺心酸。

  「吃過藥了嗎?」她爬上床,執起他的左手柔聲問道。更多的時候,她習慣握住他這只手,這五根手指總是微微蜷縮著,無力而脆弱,讓她心生疼惜。

  褚雲衡用右手反握住她,「早吃過了,我說過我很會照顧自己。」見朝露白了他一眼,他又道:「你別不信呀,我每年都會做體檢,而且每半年看一次牙醫。」

  「聽上去是很注重健康,可也禁不住你平時胡亂逞強。雲衡,再也不許為了我把自己弄病了,如果……如果你真的為我好,為了不增添我的困擾,就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嗎?」

  「你說得很對,」他面色黯然,「我不該做得不償失的事,搞成這樣反而累到「你。」

  都說病中的人情緒格外敏感,朝露怕觸動他的傷心事,忙說:「你哪會麻煩我什麼,受苦的還不是你自己!你既要逞強,就更該學會自己保重才是,弄壞了身體,看你拿什麼逞強!」

  「嗯,我會的,一會兒早點睡,明天等我好了,我們還能一起出去逛逛。」

  「明天哪兒也不去,我給你做點清淡的飯菜,我們在家窩一天。」

  「到時再說吧。」他顯得不太情願,扯過床邊停放的輪椅,坐了上去,「我先去下洗手間。」

  她不放心地看著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她說過她不會幫忙,要表現得相信他可以照顧自己,她就不能插手,起碼今晚不可以。

  他一個人在浴室弄了很久才坐著輪椅出來,臉上帶著窘迫的表情,單手一撐上了床,扭頭朝朝露看了一眼,「櫃子裡有毯子。」

  「合蓋一件就好啦。」

  「不好,我不習慣。」

  知道他真正介意的是什麼,她也不再堅持,打開櫃子,拿出一條乾淨的毯子蓋在身上,關了床頭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手伸進他的毯子裡,摸索到他的手,用小指頭輕輕勾住了他的。「好點了嗎?」

  「嗯。」

  「幫你揉揉會不會舒服點?」

  「好。」

  她的手輕柔地在他的腹部搓揉,「雲衡,你相信嗎?我很享受照顧你的感覺。這讓我覺得我是被所愛的人需要的。」

  「我需要你!」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可以不用你的照顧,可我需要你的愛。剛才你一開門,我在你眼前倒下去的那一刻,你無法想像我的感覺,我真怕,怕你會掉頭跑掉。」

  「人有難以預測的旦夕禍福,也有逃不掉的生老病死,雲衡,誰能保證一世安康,又有誰不會老,不會生病?我也會有老到走不動的一天,也會有病到起不了床的時候,難道那個時候我就不讓你看到,不需要你扶持照料了嗎?別傻了,既然決定在一起,無論什麼樣的窘態,早晚都會見到的。」

  「你想得倒透徹。可是,我一想到你還這麼年輕、這麼美好,我就覺得自己這樣的身體很愧對你。」

  朝露想了想,平靜地道:「那又怎麼樣?反正你也不準備放開我,吃虧我也只好認啦。」

  他笑出了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看起來,你的確只能認了。」

  「所以以後少假惺惺地說什麼愧疚的話。」

  「不說了。」他捉住她按在他腹部的手,塞回她的那件毯子裡,「你也夠累了。早點睡,說不定我明天一起來就完全好了。」

  她哦了一聲,才翻身要睡,又想起件重要的事,嚷道:「天哪,我忘了給家裡打電話了!打完電話就睡。」

  褚雲衡也急了,「趕緊打,你要是沒交代就一宿不歸,阿姨還不知怎麼著急呢。」

  床頭櫃上就有無線電話,她拿起來撥了家裡的號碼,「媽,我今天睡若枝家……她喝多了,老公又不在,家裡只有小鵬,我不放心,就留下來陪陪她。」

  「謊話說得真溜啊!」褚雲衡等她掛斷電話,在一旁打趣道。

  她鑽進毯子,「你要去實話實說?」

  他怪叫一聲,「No,給我在未來岳母面前留點面子吧!」他此刻的情緒顯然比之前好了許多。

  「面子早就飛光光啦。」朝露見他精神轉好,也跟著有了說笑的心情。

  「我說真的,你若要說也不能說照顧我,而是要說陪我共度美好的一夜。」

  「不要臉!褚雲衡,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耍苦肉計,哼!」她翻過身,不打算繼續搭理他。

  她感覺到床墊微動,有輕微的吱嘎聲傳出,隔著薄薄的毯子,褚雲衡從背後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她,他溫熱的體溫貼了過來。「身為男人只能用一隻手擁抱他的女人,要靠手杖才能走路,幾次在他的女人面前摔倒,吃一點刺激腸胃的食物就吐得一塌糊塗,身體差到有時還要穿著紙尿褲防止失禁,只有傻子才會耍這樣慘不忍睹的苦肉計。朝露,我不傻,我一點也不想冒著失去你的風險,讓你看到這麼不堪的我,但這就是真實的我……偏偏有你這麼傻的人,傻得讓我……不想放手。」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與平時相比更顯嘶啞。

  她翻身朝向他,窗外有淡淡的路燈光芒映照進房間,她朦朧地看到他臉的輪廓,忍不住伸手撫摸。

  他湊近她,吻她的鼻尖,又將唇瓣滑落至她的嘴唇。

  「那我就不算真的傻。」她啟開雙唇,帶著一腔熱情努力迎合他,任由他的舌尖在她的貝齒間流連,又往更深的地方掃蕩。

  她被他深長的吻給撩撥了,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一隻手拉開兩人的毯子,當手指探到了他的腰際,正要繼續下探的時候,他制止了她。

  「朝露,今晚不行。」他艱難地用手支撐著,離她遠一些,再次躺平的時候,呼吸是急促而沉重的。

  她也不勉強他,一方面是顧忌他所顧忌的事,一方面也覺得他的身體已然不適,確實不適合再消耗體力,於是她收斂起心神,幫他仔細蓋好了毯子。

  房間內安靜下來,朝露不知怎地開始胡思亂想,有一個疑問在心頭揮之不去,害得她越發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良久。

  終於,褚雲衡問道:「你該不會是擔心我所以睡不好吧?你只管安心睡,我都做好準備了,絕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因為這個。」她忍了半天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只是有個問題沒有答案,有些放不開罷了。」

  「說說看。」

  朝露對自己的小心思羞於啟齒,「這個……你若知道一定會笑我的。」

  「笑笑也無妨嘛。」

  「我只是想知道,你樓下大門的密碼是不是你的生日?」

  「不是。」

  「可也不像是初始密碼呀。」

  「初始密碼是0000,這個的確是後來改的。」褚雲衡的語氣裡充滿不解,「這有什麼好琢磨的?」

  「這該不會是你前女友的生日吧?」朝露的語氣裡有連她自己都鄙視的幽怨情緒。

  「噗!」褚雲衡笑出聲,「朝露,你這個小醋罎子!小腦袋瓜還真是會想。」

  朝露聽出他語氣裡有嘲笑之意,恨恨地道:「你很得意是吧?」

  「看來我非得把事情講清楚了,不然咱們誰都別想睡了。這個0621的確是一個人的生日。」

  「誰?!」朝露顧不得被某人喚作小醋罎子,立即警覺地問道。

  「沙特呀。」

  「……我知道的那個沙特?」

  「就是那個沙特。」

  「你無聊啊!」朝露小聲罵道,聲音卻是低柔的。

  「你可別冤枉我,我和另一位同系的副教授是頭兩個搬進來這裡的住戶,就是住我對面的一位。他比較細心,覺得密碼用0000太不安全,設了等於沒設,就跟我商量要改個密碼,而他本人是個沙特迷,就申請改了這個密碼,說是這個密碼既防範陌生人亂按,又體現了主戶的個性。」

  「哎,學哲學的是不是瘋子特別多?」

  「你怕啊?」

  「我的座右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朝露笑著道。

  他的眼睛深邃而閃亮,「怪不得你會選我呢!朝露,你可得繼續保持這股勇氣呀。」

  「一定!」她微笑著,在心裡又默默說了一遍:一定。

  後半夜,朝露迷迷糊糊間覺得床在動,抵抗著困意睜開眼睛,聽到褚雲衡壓抑的呻吟從耳邊傳來,她伸手摸到床頭燈,按下開關,光線的刺激讓她一下子清醒,忙回身去看褚雲衡。

  只見他的眉頭微微蹙著,鼻翼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兩腿彆扭地弓著,右手死命按住左腿,,一下又一下地揉捏、捶打,而原本蓋在身上的毯子已經滑落到地上。

  看這情形,必定是他的腿痙攣了。她立即挪過去,雙手在他的左腿上又是按摩又是輕捶,也不曉得到底怎樣對緩解他的讓最有效,只好各種方法都盡力一試,卻也不敢太用力,怕會適得其反。

  她感覺得到他左腿十分緊繃,連原本向內微蜷的腳指頭都繃得很緊,這種痛苦可想而知,也不知在她醒之前他一個人強忍了多久,明明連嘴唇都直打哆嗦,卻仍舊沒有喊痛。

  「朝露,我好多了。」良久,他才說話。

  朝露替他拉好褲管,又拾起地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好,「你常常痙攣嗎?」

  「不常,只不過這破身子若有一個地方不對勁,就容易起連鎖反應。我想我以後要更加當心。」

  「還算有自知之明,你得記著你說過的話。」

  「嗯。」他伸出手,輕輕搭住她撐著床的手腕,「躺下吧,再睡會兒,天就該亮了。」

  她向後躺下,正要關燈,他卻坐了起來,上了輪椅。

  朝露原本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不插手他起居自理的,可他才經歷過嚴重的肌肉痙攣,現在一個人去解手她到底不放心,於是試探著問:「我陪你去吧?」

  他的手撥動輪椅,從床前經過,「這個嘛,等我七十歲的時候吧。」說著,朝她微微一笑。」

  這人看上去很溫柔很好說話,實則是固執得要命啊!朝露氣得抓過枕頭朝他扔過去,力道很輕,只砸中他的輪圈,他彎過身子要撿,她怕輪椅翻倒,立即跳下床搶先一步撿起了枕頭抱在胸前,嘟著嘴顯示自己仍在對他的固執表示抗議。

  他笑笑地滑著輪椅進了洗手間,等他重新回到臥室的時候,朝露仍舊坐在床邊,一臉鬆了口氣的表情,她終於還是從了他的意願,沒有跟過去,心卻一直懸著,就怕他在浴室出什麼狀況。

  他將輪椅移到床邊,右手一撐,挪了上來。

  「我說,你會不會有暴力傾向啊?」他斜睨著她,眼神卻是疼愛的。

  「你放心,我不欺負病人。」

  「那等我病好豈不是慘了?」

  「嗯哼。」她扶著他躺平,嘴上卻挑釁地說:「你可以還手,我不是不講理的人。」

  「一隻手對兩隻手,不公平。」

  「那你想怎樣?」

  他執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上,右手仍舊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我呀,只想這樣握著你,也被你握著,永遠這樣好了。我們不吵架也不打架,這兩樣我都不擅長,你得放我一馬。」

  「好。」他的手掌那樣溫暖,她整顆心都軟了,「我那麼喜歡你,才不會欺負你。」她說的是真心話。

  他笑了起來,「你的一隻手,握住的是完整的我。這個我有美好的一面,也有缺陷的一面,朝露,你的手就在我的左手和右手中間,感覺得到它們的不同嗎?」

  「嗯。」她握緊了被覆在最下麵那隻無力的左手。

  「要與我攜手同行,也就意味著必須同時握著缺憾,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你居然肯。朝露,你對我的種種包容讓我覺得幸運。」

  朝露笑了笑,輕輕把手從他的兩手中間抽出來,「瞧,如果我因為你引以為缺憾的那隻手,就輕易抽開了自己的手,我也等於再握不住美好的那個你。」她伸手關了床頭燈,「雲衡,今晚的你格外囉唆呢。」

  他呵呵笑了笑,「生病的人愛亂想,請你多包涵啦。」

  朝露扯開自己身上的毯子,無賴地朝他的毯子裡一鑽,「抱我,不然不包涵。」

  他的身子僵了僵,幾秒後才伸出右臂,攬住了她,「傻瓜……多髒啊。」

  她的眼睛一溫,硬是將淚意憋回去才開口,「明明你剛剛才去換了新的啊,哪裡髒了?」

  「唉。」他歎了一聲,下巴在她的發心蹭了蹭,「拿你沒轍。」

  「雲衡?」

  「嗯?」

  「被你抱著睡,最踏實了。」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那好好睡吧,乖乖的。」

  朝露之後果然睡得很甜,直到天已大亮,光線從窗簾透進來,她才睜開眼。褚雲衡已經起來了,輪椅還在房間,手杖則不在床頭。

  她聽到浴室的水聲,猜到他在裡面洗澡,起身換回自己的衣服,用手梳理了下頭髮。

  這時浴室的門開了,褚雲衡拄著手杖從裡面出來,身上穿了件潔白的浴袍。朝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想起自己頭一次見到他穿著浴袍的樣子,就是那一晚,她帶著如夢似幻的心情初嘗禁果,那種甜蜜的疼痛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嗨,我好多了。」還沒等她詢問,他主動說起自己的身體狀況。

  「看起來是的。」他的臉色確實好了許多,她放心了,「我去刷牙洗臉,然後給你弄早餐。」

  「你喜歡紫色嗎?」

  「蛤?」她被他沒頭沒腦的問話弄得一楞。

  「前幾天去大賣場,給你買了牙刷、杯子、毛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都是紫色系的,我想你或許會喜歡。」

  她去浴室一看,牙刷的刷柄是淡紫色的,毛巾也是淡紫色的,杯子則是白瓷的底,上頭印著熏衣草花樣,他一個大男人想得倒齊全。

  「褚老師,你的心思昭然若揭啊!」朝露一邊美滋滋地把牙膏擠到牙刷上,一邊向外頭的人喊道。

  「沒記錯的話,昭然若揭這個詞是含貶義的吧?」

  「嘿嘿,」朝露笑得有些無賴,「這個就不用多說了吧?」

  「你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很喜歡。」

  「那就好。」

  等朝露洗漱完畢,褚雲衡已經進了廚房,正把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裡,她忙跟進來,「你坐下。」

  「沒得商量?」

  廚房裡有兩把椅子和一張簡易小桌,她搖頭,拉開一把椅子用命令的眼神讓褚雲衡坐下來。

  「叮」的一聲,牛奶熱好了,朝露端出來,遞到他面前,「喝吧。」

  「這是為你熱的。」

  「我喜歡喝冰牛奶。」她拿起一旁的牛奶,才倒了半杯便一滴不剩了。

  「我胃口還沒恢復,喝不了一整杯,你倒些過去吧。」

  朝露眼珠一轉,說:「這麼說你還病著?那今天不能陪我出門了,本來還想讓你陪我買菜來著。」

  她話音剛落,褚雲衡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誰說的?我真的全好啦!」

  朝露笑著伸手握住他的杯子,「欸,別空腹喝牛奶,先吃點麵包墊墊肚子,要不又該不舒服了。」

  褚雲衡趕緊拿起桌上的切片麵包咬了一口,朝露滿意地笑了。

  吃完早飯,褚雲衡換好了衣服,坐上輪椅,「走吧。」

  朝露看他坐在輪椅上,便問:「你還是有些不舒服是不是?要不還是我一個人去買菜吧。」

  「不是這個原因,是坐輪椅比較好拿東西。」

  「我有兩隻手可以拿啊,大不了不要買太多東西嘛。」

  褚雲衡笑咪咪地說:「多一個人幫你分擔,有什麼不好呢?」

  「好吧。」朝露想,反正大賣場都有可供輪椅上下的電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何況褚雲衡說得也對,萬一買的東西太多,多個人分擔些重量也是不錯的。

  走出公寓,朝露推著褚雲衡要往大賣場的方向走,卻被他叫住了,「朝露,我們不去那邊,走反方向。」

  朝露來過這附近好幾次,周圍最近的大賣場位置她很清楚,明明就該出門左轉,她怎麼可能記錯?

  「大賣場的菜品種少又不一定新鮮,我們去菜市場吧。」

  「菜市場?」她驚呼,「你方便嗎?」

  「很方便,我一個人偶爾也會去。」

  「坐輪椅嗎?」

  「現在的菜市場很多也修得很好了,像我家附近這個就是,門口有斜坡供輪椅上下,也不怎麼髒亂,就是人多了些,我要小心別撞到人。」

  「那你得讓我推輪椅。」好歹有她在,總不至於會出什麼亂子。

  「行呀。」

  朝露對於菜市場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和母親去她家附近的菜市場——淩亂的攤位,地上淌著髒水,掉著乾癟的菜葉和魚鱗,沖進鼻腔的是混合著各種魚肉腥氣的怪味。她每每去都踮著腳尖、捂著鼻子,這使得她對逛菜市場這件事存有陰影。

  好在褚雲衡帶她去的菜市場攤位相對整潔,最重要的是通道足夠寬敞,輪椅也很方便通過,只是確如褚雲衡所說,買菜的人多了些,輪椅通過時得格外小心。

  別看這輪椅褚雲衡單手就能驅動,可要是平常沒推慣輪椅的人乍一接手,控制起來也不是那麼自如,褚雲衡見她推得吃力,也不時緩緩驅動輪圈,為她減輕負擔。

  「我很重吧?」他回過頭來,笑笑說。

  「才不呢,你的身材剛剛好,要真說起來還偏瘦了,可是沒辦法,我喜歡瘦高的男人。」她驀然打住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不以為意地說:「這樣啊?那我以後儘量拄手杖。」

  她知道他沒有介意她小小的失言,淡笑道:「其實,你坐著的樣子我也喜歡。」

  「聽你這麼說,我都感覺我現在坐的不是輪椅,而是坐在雲端上了。」

  朝露笑著在一個賣山藥的攤位前停下來,她隱約記得小時候鬧肚子,母親曾經煮過山藥粥給她喝,對腹瀉療效很好。

  買了山藥,又去了豬肉、雞蛋、蔬菜的攤位,朝露也不和褚雲衡客氣,買完了東西便把袋子往他身上一放,褚雲衡也樂呵呵地用手護著菜。

  「朝露,別買太多了,我自己基本不做飯,多了吃不完,放壞了也是浪費。」

  「再買條魚就好了。」她推他到一個賣魚的攤位前,左看右看,最後指了條鱸魚,「老闆,就要這一條。」

  「好咧!」老闆笑嘻嘻地抓起過秤,「一斤半,這個大小的鱸魚最好吃了,小姐你真會挑。」

  朝露扭頭朝褚雲衡眨了眨眼睛,一副尋求表揚的可愛表情,褚雲衡很識時務地舉起右手大姆指,給了她一個贊。

  「多少錢?」

  「一斤一百五,一斤半是兩百二十五。」老闆看了褚雲衡一眼,「算你兩百吧,我再送你一把蔥。」

  「朝露,給錢。」褚雲衡早在出門時就把錢包直接放朝露那兒了,朝露也沒有二話就收著了。以她和他的關係,她不認為有必要在經濟問題上故作矜持,非得談什麼AA制,反而顯得生分了。

  老闆從朝露手裡接過錢,對褚雲衡擠眼道:「你太太對你還真好,你有福氣啊。」

  「老闆,你真有眼力,一眼就預測出來我將來是要娶她的。」褚雲衡笑得很燦爛。

  老闆先是一楞,接著爽朗地哈哈大笑,「兄弟,你真有意思,下次來我這兒,我還算你便宜。」

  「那就先謝謝了。」

  「老婆,把魚弄乾淨了。」說著,老闆把這條鱸魚交給同一個攤位的中年女人手上。

  朝露這時才發現,這個老闆的右腿微跋。

  而被他喚老婆的女人用根木簪子綰著頭髮,皮膚有些粗糙,手指粗紅,卻有著細長的眉眼,細看透著幾分秀氣,嘴角帶著堅毅又賢慧的淺淺笑容,手上的動作頗為麻利,殺魚的動作一氣呵成。

  「我老婆漂亮吧?」老闆一臉得意又滿足的神情,「我這輩子有了她就值了。兄弟,別人瞧不起沒關係,咱自己得爭氣,把日子過好了,是不是?」

  「大哥你說得太對了。」褚雲衡點頭稱是。

  朝露在一旁看傻了眼。得,這一會兒工夫,這兩人已經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了。

  「走了,大哥!」離開魚攤時,褚雲衡向老闆擺手。

  「兄弟,再來啊!」老闆聲如洪鐘。

  朝露怕魚有腥氣,又是剛殺的,還帶著些血水,便沒把袋子往褚雲衡身上擱,直接提在手上。

  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糟糕!你家的調味料怕是有限,我還想給你做清蒸鱸魚呢。」

  「清蒸鱸魚?不是光有魚和蔥薑米酒,放下去蒸就好了嗎?」

  「那倒也行,只是要做得更好吃卻沒那麼容易。」

  「你需要什麼?我們再去買就是了。」

  「起碼還需要蒸魚豉油,最好還要有火腿。」

  「去大賣場買啊。」

  朝露搖頭,這一路褚雲衡雖未喊累,但前一晚他折騰了半宿,現在也才剛剛病癒,大賣場花在另一個方向,走過去還要一段時間,她不想再累壞他了。

  「有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你要的東西應該都有。」說完,剛好有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經過,褚雲衡沒等她反應過來,便招手攔車。

  朝露糊裡糊塗看他上了車,又和司機一起把輪椅放進後車廂,等鑽進車內才來得及問一聲,「去哪兒?」

  「我家。」他握住她的手,「我是說我爸爸那兒,他老人家對吃的方面頗為講究,你說的那些家裡應該會備著。」

  朝露緊張地一縮手,「開什麼玩笑!」

  「擇日不如撞日嘛。再說我都去過你家了,你去我家也很正常。」

  「可我什麼都沒準備啊。」

  「你要準備什麼?」

  「衣服啊、禮物啊,我都沒……」

  褚雲衡打斷他,「我看你這一身打扮就很好了,至於禮物……呵,有什麼比得上你做一頓飯更討人喜歡呢?朝露,其實我早就想帶你去見我爸爸,但我又怕操之過急,嚇壞了你,今天可是鼓足勇氣提出來的,雖然也不算是合適的時機,可我是很鄭重的。」

  朝露把身子慢慢倚向他,「我知道,我只是緊張,怕不討你爸爸喜歡。」

  「我上你家的時候,比你現在還緊張呢,就是到了現在,我去見你媽媽時也還是多少會緊張。」他拿臉蹭蹭她的頭髮,「可你不一樣,你很完美。」

  「雲衡,我希望你明白,在感情問題上,你的考官只有一個,就是我。」

  褚雲衡笑了起來,「傻丫頭,既然你懂這個道理,就更不用緊張了啊。你的考官除了我又會有誰?我要你,連我身上的殘缺都沒法阻擋,你覺得這樣還有什麼外力能改變我的心意?」

  計程車載著他們拐入一條小街,街面不寬,道路兩旁種著的懸鈴木頗有年頭,繁茂的綠葉連成碧傘,樹下種植的青草綿延成長毯,一直伸向道路的盡頭。沿街的建築不多,全部是老舊的洋房,時光的磨礪讓這些房子的牆面變得斑駿,卻也增添了一種歲月沉澱出來的風情。

  褚雲衡讓司機在一棟房子前停下。

  朝露隔著車窗看出去,這是棟紅瓦屋頂水泥外牆的三層小洋房,配著紅色的木質百葉窗,顯得簡潔又大氣,門前還有一塊小草坪,種著幾棵老樹,與建築物互相輝映,分外好看。

  「到了,下車吧。」褚雲衡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柔聲道。

  「這就是你家?」

  「嗯,不過現在只有上面兩層是自住的,一樓租給了別人。倒不是為了房租,主要是我媽媽過世後,這麼大的房子只有我爸爸一個人住,他覺得太空了,便把一樓租給了一個畫家。他平時會招收學生來學畫,這房子也能添點人氣。」

  朝露倒抽了口氣,她著實吃了一驚,褚家家境不錯她知道,但她一直以為只是中產階級,然而現在見到這樣一棟房子,簡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朝露把輪椅推到車門旁,褚雲衡付了車錢,動作熟練地挪坐上去,洋房入口有一扇鐵門,她推著他到門邊,才要按門鈴,就見房子裡面走出一個男人,年紀和褚雲衡相仿,穿著看不清顏色的T恤,略長的頭髮隨動作而飛揚,完全一股藝術家風範。

  「褚大哥回來啦。」說完,這人便拉開鐵門。

  「小蘇,謝謝你出來幫我開門。」褚雲衡仰頭望了眼朝露,指指這個叫小蘇的男人,「朝露,這是小蘇,他就住我們家一樓。這是朝露,我女朋友。」

  朝露禮貌地點頭道:「你好。」

  「哦,你好你好。快請進。」小蘇的笑聲很爽朗,帶著點不羈的味道。

  朝露隨褚雲衡和小蘇進入屋子,玄關處有一個壁櫥,褚雲衡轉動輪椅,移開櫥門,從裡面取出一根手杖以及兩雙拖鞋出來,和朝露一起換了鞋,又和小蘇寒暄了幾句才往樓梯走。

  才走了兩級樓梯,就有人在二樓樓梯口說道:「雲衡你回來啦。」

  「爸爸,你耳力真好。」褚雲衡邊走邊說。

  樓梯是木造的,原本踩上去就比一般的水泥樓梯響,褚雲衡走路又比常人還重,加上手杖的篤篤聲,這房子又如此安靜,身為父親怎會聽不出來?

  由於是逆著光,朝露看不清褚爸爸的臉孔,只聽到他的笑聲。他的聲音和褚雲衡的有些像,低沉有磁性卻不失溫潤,聽上去完全不像一個老人的聲音,她頓時覺得自己不像進門之前那麼緊張了。

  但這份輕鬆只維持了一小會兒,等上到二樓近距離面對面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又開始七上八下,緊張得只知道傻笑,幸好有褚雲衡在一旁給他們互相介紹,「爸爸,這是朝露,賀阿姨的女兒。朝露,這是我爸爸。」

  褚毅翔的目光落到他們的手上,朝露臉一紅,自己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握住褚雲衡的左手不放呢。

  褚毅翔臉上的笑容漸深,「朝露啊,來,快坐下。」

  「好的,褚伯伯。」朝露扶著褚雲衡在沙發上坐好,見褚爸爸坐下,她才跟著坐下。

  「雲衡,你帶朝露過來怎麼也沒事先說一聲。我這裡還沒請到合適的人,什麼準備都沒有。」

  褚雲衡笑著說:「爸爸,今天我也是臨時決定帶朝露來的,她呀,也說自己沒準備呢。」

  朝露忙道:「褚伯伯,我來得匆忙,實在失禮。」

  褚雲衡嘴角揚起笑弧,「你哪有?」接著又對父親道:「爸爸,朝露說,她害您到現在都沒找到合適的阿姨,為了補償,她特地來給您做頓好吃的。」

  「嘿,這孩子,人家第一次來,我們招待不周也就算了,怎麼還好意思麻煩她下廚?虧你想得出來。我趕緊出去買些現成的菜回來,一會兒開飯。」

  朝露忙攔住他,「褚伯伯,我做菜挺快的,現在大中午的,外面太陽大,您還是別去了。再說,雲衡他……」接到褚雲衡暗暗遞來的眼神,她立即會意地收了聲,把原本想說他才吃壞肚子,吃外面的菜不太好這句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褚雲衡不疾不徐地接話,「再說,我又不愛吃那些東西,吃多了也不健康。過去那是阿姨不在家,我們兩個大男人沒有辦法才吃外面的食物。反正今天我和朝露都把菜買好了,她也不是外人,您何必和小輩客氣呢。朝露,你說是不是?」

  朝露把地上裝菜的袋子提起來,「雲衡說得對,褚伯伯,廚房在哪裡?我現在就去煮飯。」

  「哦,廚房在一樓。我帶你去。」褚毅翔笑容可掬地站起來,便要引著朝露下樓。

  「爸爸,我陪她去吧。」褚雲衡也站起身。

  朝露停下了腳步,「你跟來幹什麼?」

  「打下手啊。」

  「你要是不覺得累,幫幫朝露也好。」褚毅翔倒是一臉放心,「朝露,你也別太心疼他,我這兒子一個人在國外也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有什麼能讓他做的就儘量吩咐,千萬別客氣。」

  朝露心裡有數,褚毅翔這是變相誇自己兒子能幹呢。作為父親,必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被人小看,她當然知道褚雲衡的自理能力超強,在這自立的背後,她可以想像他身上蘊藏的驚人毅力,她愛他這一點,也憐惜他這一點。

  雖然表面上答應,但進了廚房,朝露哪裡捨得累著褚雲衡。她親眼見他鬧了一宿的肚子,後半夜又是肌肉痙攣,昨晚的睡眠品質必定不好。仔細一看,眼下還泛著淺淺的肝色,她心疼都來不及,怎麼好再讓他幹這幹那,所以褚雲衡幾次主動說要幫忙,都被她謝絕了。

  他笑著說:「你沒聽人說,男人是慣不得的。你小心慣壞了我,到時辛苦的還是自己,」

  朝露邊把山藥削皮,邊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滿是笑意,「是是是,有人天生少爺命,我呀,就是丫鬟命,認啦。」

  褚雲衡粘了過來,「我看你倒是有少奶奶的命。」

  朝露認真地說:「雲衡,我沒想到你是有錢人。」

  「只是家境尚可而已。」褚雲衡不以為然,「祖父輩留下的東西,我父母和我只是守成罷了。不過我承認,從小到大是沒為錢的事操過心,這點倒是挺幸運的。」

  朝露用指尖輕點了下他的鼻樑,俏皮地說:「還好,你父母沒把你慣壞,而是成長為可愛有為的青年。」

  「慣壞?你都不知道,我父母從小到大對我多嚴格,我的童年也是很淒慘的。」褚雲衡放下手杖,含笑抬手做了個抹淚的誇張動作。

  朝露半點不信,「有多慘?」

  「成績一定要進前三這是鐵的要求,鋼琴、畫畫,數學、英語一樣都不能差,直到進了高中才略微放鬆些。」

  「這樣還沒被摧殘成一個書獃子,確實不容易啊!」朝露揉揉他的耳垂,笑靨如花。

  「可不是?不過稍大些我也就理解他們的苦心了,這些雖不全是我真心喜歡的,但咬咬牙也能堅持下來,有些後來也喜歡上了,有些雖然沒法喜歡,倒也不怎麼討厭,總能從中找到些許的樂趣。」

  「雲衡,你的性格真好。」朝露發發自內心佩服他。或許就是這樣的性格,才能助他走出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吧。

  「那是你沒見過我極端的時候……」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傷痛,「別把我想得太好,我曾經帶給很多人傷害,包括我的親人。」

  「你一定不是故意的。」

  「有些的確是無心的,但有些就是故意的……」他低聲道。

  朝露柔聲打斷他,「都過去了。」她想了想,又道:「雲衡,我愛你,可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想像成神或者聖人,我愛上的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樂情緒起伏的你,而不是想像中的完美幻象。」

  「朝露,如果你還是個學生,我簡直想說服你報考哲學系,你有潛質,真的。」

  朝露慧黠一笑,「褚老師,不知未來可有幸受教於您?」

  褚雲衡挑眉,曖昧地笑道:「嗯,我讓你「日夜受教」如何?」

  朝露鼓起腮幫子假裝生氣,「你你你……猥瑣啊猥瑣!」

  「是你想歪了吧。誰猥瑣了?我是說,白天夜裡都和你共讀經典!」

  「少來!」

  在笑鬧中,朝露炒完最後一道菜,關了火對站在身後的褚雲衡說:「去坐吧,我把菜端出去。」

  「嗯。」他笑望著她,卻沒有立即退出廚房,眼中含著些許的歉意,「沒辦法幫你端菜,一會兒我來洗碗吧。」

  「好啊。」她點頭,端起菜跟在他後面走出去。

  看著朝露端出一道道色香味倶全的菜,褚毅翔未嘗就已讚不絕口,最後上桌的是一道豉油蒸鱸魚,光看就知道味道絕對不差——肉質雪白,肢油光亮,鮮香撲鼻,看得褚毅眉開眼笑。

  「大熱天的胃口不好,我就沒煮飯,自作主張熬了點山藥粥,希望褚伯伯喝得慣。」朝露在廚房盛好了三碗山藥粥,用託盤端了出來。

  「山藥好啊,健康又好入口,難得你想得那麼周到。」

  朝露煮山藥粥原還有另一層用意,是為褚雲衡準備的藥膳,只是她知道褚雲衡必定不願意讓父親為自己的身體擔心,所以才沒有說起這一點,只說煮粥是天熱的緣故。

  「爸爸,朝露的魚做得好吃極了,您快嘗嘗。」褚雲衡道。

  「哦?你小子比我有福氣,早就吃過朝露做的飯菜啦?」褚毅翔說著夾了塊魚送入口中,笑意漸漸在臉上綻開,「果然不錯,這豉油真入味。」

  朝露低頭靦腆一笑,「雲衡不愛吃辣,要不然,這魚放點辣椒也別有風味。」

  「我不吃辣,你和爸爸愛吃呀,下回不用管我,做條辣的你們吃就是了。」

  「瞧你說的,偶爾麻煩朝露一次也就算了,怎麼好意思經常讓人煮飯?你媽媽在的時候,我都沒捨得讓她進廚房,你倒捨得朝露了。」說著,褚毅翔眉宇間有淡淡的情緒泛出來。

  褚雲衡臉上的神色也是一滯,朝露怕他們父子傷心,便推推他,打岔道:「你怎麼知道我愛吃辣?」

  「在你朋友家吃澆頭面的時候,我看你吃得可香了。」

  其實朝露小時候也不怎麼能吃辣,只是和周若枝做了那麼多年朋友,脾氣性格依舊不太像,口味卻相近起來,難得褚霧心細,只和周若枝吃了一頓飯,就看出她的飲食偏好來。

  褚毅翔好奇地問:「怎麼,雲衡你去過朝露的朋友家?」

  「是的,昨天是我朋友生日,我讓雲衡陪我去了。」

  褚毅翔意味深長地望了朝露一眼,「雲衡沒失禮吧?」

  「沒有,他很好,我朋友也很喜歡他。」

  「那我就放心了。」褚毅翔的臉上露出釋然。

  吃過飯,褚毅翔把洗碗的任務指派給兒子,只和朝露一起幫忙把桌上的碗筷收進廚房,便再不讓她沾手。

  「我去幫幫他吧。」

  褚毅翔把她拉住,「用不著,這家裡的器具他都熟悉,洗起來不費事,以前他回來我也常讓他洗碗,並不是你來了才和你客套。」

  褚雲衡回頭說道:「朝露,你陪爸爸聊聊天,我一會兒就好了。」

  既然父子倆者這麼說,朝露便到客廳坐,褚毅翔泡了兩杯茶出來,朝露起身接過。

  「坐。」褚毅翔招呼她坐下,自己也往真皮沙發上坐,「朝露,我看到你來,不知有多高興。我沒把你當外人,你也別拘謹。」

  朝露可以想像,唯一的兒子殘疾之後,褚毅翔也會像全天下的父母一樣,為他的前程、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兒子縱然優秀過人,到底和常人的身體狀況不同,這一點,身為父母的人豈會不瞭解?從求學到求職,再到尋找配偶,四處碰壁的是可以想見的,想必也是出自憂心,當初褚毅翔才會經由她的母親給兒子安排相親。朝露一想到自己曾經連褚雲衡的面都不願見,頓時心生愧疚。

  「褚伯伯,我不是和您見外,」她老實道,「只是,我這是頭一回隨雲衡來,事先又沒打過招呼難免緊張。而且我媽媽肯定跟您說過,我曾經拒絕過雲衡,我怕您覺得我……」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呢?我的兒子我看著很好,但怎麼能要求別人都這樣看待他?你媽媽跟我說你不同意的時候,我固然心疼雲衡,卻也理解你拒絕和他見面的理由。」褚毅翔歎息了一聲,「雲衡在車禍之前,大概從來都沒有嘗過被人俯視的滋味,這孩子各方面都出類拔萃,從小到大一直是被人仰望的對象,他的內心也比旁人更驕傲……只是現在到底不一樣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接受這樣的自己是被迫的,我也是如此。朝露啊,你接受他卻是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原本你可以選擇其他更好的物件,可是你選擇了雲衡,作為他的父親,我非常感動,更充滿感激!」

  朝露鼻頭發酸,眼眶泛紅,她不想被褚毅翔看見自己的窘態,連忙端起杯子,仰頭喝茶,放下杯子的時候,她已經憋住淚,只有眼圈的淺淡紅暈尚未褪盡。

  「褚伯伯,」她深深地望著褚毅翔的眼睛,「我能瞭解您說的,要所有人對雲衡沒有偏見是不可能的事,他承受了很多,有些是我們能夠想像的,有些恐怕是非本人所不能體會的。我也曾經拒絕過雲衡,因為他的殘疾令我產生成見;可是現在的我很喜歡雲衡,非常非常喜歡,這一點已經與他的殘疾無關。」她頓了頓,身子不知不覺往前傾,帶著無比認真的表情,「褚伯伯,請您放心。」

  褚毅翔笑了,「朝露,你這麼好的女孩子,雲衡要是敢待你不好,我也饒不了他。」

  「爸爸,說什麼呢?」褚雲衡從廚房裡走出來,一路笑著挪步到沙發旁邊,「我對朝露好不好,她知道。」

  朝露很自然地牽起他的左手,拉他坐下,自己則坐到沙發的扶手上,「嗯。」

  裙毅翔笑聲爽朗,「呵呵呵,你們坐吧,老頭子該讓位了,我回房去看報紙,雲衡,你好好陪朝露。」'

  「去我的房間坐坐吧。」褚雲衡微微仰頭朝她說道。

  朝露坐在沙發扶手上,原就比他高了一截,不知怎的,她忽然聯想到褚毅翔剛才說過的話。

  他或許在多數時間可以用手杖行走,不需要輪椅,但別人看他的目光仍舊夾雜著「俯視」的意味,敏感聰明如他,常人不時流露出的優越感他一定能夠感知到,她的心一陣刺痛,忍不住俯下臉吻他的眉心。

  褚雲衡似乎被她突然的熱情弄得有些懵,傻笑道:「朝露,你不怕爸爸突然走回來嗎?好歹回我臥房再說嘛。」

  她臉紅了,移開唇瓣,眼神卻一直'定在他臉上,伸手輕輕撫過他眼角淡淡的笑紋,孩子氣地說:「我才不怕被看到,你是我的!我剛跟褚伯伯說,我好喜歡他的兒子。」

  「蛤?」褚雲衡先是一怔,而後便把臉整個埋進她的胸前,貪戀地嗅了一口,「朝露,老天對我真好。」

  朝露摸著他的頭髮,「不,祂對你不夠好,可是我會對你好。」

  「小傻瓜,這哪像是女人對男人說的話?」他單手勾住他的腰肢,「奇怪,我剛開始覺得你是個挺聰明的女孩子,現在卻越來越傻氣了,淨說傻話。」

  聽他說自己呆,她非但不惱不怒,反而笑得很甜,「那我再說一句呆話,你想不想聽?」

  「嗯。」

  「和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褚雲衡的房間有一個朝南的陽臺,抬眼望去便是很好的街景,奶白色、磚紅色、淺灰色,各種風格的舊洋房掩映在綠樹之中,讓人覺得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代。遠處飄著淡淡的雲,風掠過朝露的頭頂,她一手緊貼在褚雲衡摟住她的右手上,另一手抓起他的左手,輕輕幫助他攪住自己的腰。從走上陽臺開始,褚雲衡就把手杖放到了一邊,依偎著她而立。

  朝露忽然開口道:「雲衡,這裡真美,就像我小時候一直夢想要住的房子,說句實話你不要笑我,這樣的房子對我來說,簡直是和童話故事裡的城堡一樣不真實的存在。可就在剛才,我突然覺得,對一個獨居的老人來說,這裡似乎又太空了。」

  「你是不是想說,我一個人搬出去住有些不孝?」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些難以言說的無奈和哀傷。

  朝露握住他的手,「不是,我有時也會認為,兩代人分開住對彼此更方便些,你你的考量,我也不過是一時感慨。」

  褚雲衡微微低下頭,「朝露,你知道嗎?我爸爸直到三十七歲才有了我,我不只是他的獨子,更是他近中年才得到的孩子。我不曉得自己昏迷的那幾年他是怎樣硬撐著熬過來的,單單是我醒來之後,他看到我因為殘廢而精神崩潰的模樣,就已經讓他痛不欲生了。」

  「雲衡……」她轉過身,卻忘了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害得他身子一歪,她趕緊扶了他一把,隨後才說道:「對不起,你別再說了,這不是個好話題。」所有會勾起他傷心的話題,都不是好話題。

  他輕輕搖頭,表示沒關係,他的嘴角帶著微笑,然而目光卻深沉複雜,「他從來不說,可我知道,有些時候,他甚至很怕看見我,所以搬出去住一半是為了我自己方便,另一半也是想躲出去不讓他看見。我爸爸的年紀不輕了,我不想成天讓老人家看著殘疾的兒子傷心,有人說,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孝,可是讓一個年邁的父親成天看著孩子比自己更早地拄上拐杖行走,何其殘忍?」

  朝露一手牢牢地扶住他,另一隻手輕柔地撫過他的面龐,手指停在他的眉間,「雲衡,看著我,不要皺眉。」她待他眉頭輕展,與她四目相對後才接著道:「直到現在,我看到你很辛苦地走路,或者是別人兩隻手做起來輕而易舉的事,你卻得艱難的用一隻手做的時候,我都會心痛。

  「我想,褚伯伯對你的愛一定更深,因此傷心難過的情緒更甚。即便如此,我們仍然希望你能常在我們的身邊,讓你知道你對我們有多重要,因為你不只是令我們心疼的雲衡,還是會給我們帶來快樂的雲衡啊!」

  他靜靜望著她,表情微怔,喉結上下滾動,良久,他用力摟住了她,「朝露,我仍舊是可以給予別人幸福的人,謝謝你提醒我這一點。」

  「你當然可以!」就拿眼下來說,光是依偎在他的懷抱她就幸福不已,心裡像灌了滿滿的蜜糖。

  他們忘情地在陽臺上接吻,直到朝露偶然從眼角瞄到對面洋房的陽臺上有人在偷窺好戲,她才不好意思地推開了他。

  「喂,對面有人在看啦。」她抬起下巴尖,朝褚雲衡努努嘴。

  褚雲衡順著她下巴所指的方向快速掃了一眼,臉紅歸臉紅,嘴上卻噗哧一笑,「怕什麼,讓他羨慕去。」

  朝露假裝板起臉孔,把手杖硬塞回他的手裡,牽著他的左手進屋。

  他的房間不大,家倶多是西洋復古式樣,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個紅木書架。

  朝露粗略掃了眼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散文、通俗小說之類的,還有幾本德語詞典,便隨口打趣道:「你這個哲學系老師,喜歡看的書倒還滿一般。」

  他坐在床沿上,笑道:「我從來沒覺得學哲學的非得是高深莫測的人,我也需要休閒放鬆,不能成天對著專業書籍啊。而且我在國內學的是德語,去德國才改攻哲學,回國後不久,我就搬出去住了,沒有哲學類的書也算正常。再者,我家大部分的書都在三樓的書房呢,你有興趣,等下我可以帶你去看。」

  朝露踱步到他身旁坐下,晃著腿,故意誇張地說:「有錢人的房子大得嚇死人啦,什麼臥室、餐廳、廚房、客廳、書房……我怕我越看越自卑。」

  「朝露,你剛剛說覺得這裡很美,像童話故事裡的城堡,對嗎?」

  「嗯,的確如此。」

  他定定地望著她,驀地抬起手,很輕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這個城堡的門已經向你打開了,我的公主。」

  聞言,她笑得比剛才更像個傻瓜了,「原來童話故事都是真的。」

  褚雲衡臉上漾起滿足的笑,拉她在自己的膝頭躺平。

  她近乎崇拜地仰面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被純粹的愛和滿足感佔據,直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才意識到這樣的姿勢坐久了對他可能是種負擔,她慌忙起身,還怕他逞強,故意說道:「雲衡,你太瘦了,硌得我好疼呢。」

  他笑呵呵地說:「所以說,我一直覺得電視劇裡那種拿胳膊當枕頭枕一夜的情節是很荒謬的,連腿都受不了,更別說手臂了。不管是被枕的那個還是枕著睡的那個,恐怕都受罪呢。」

  「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她撇嘴道。

  「這個……如果你真想試驗,我們下次可以試試。」他壞笑道。

  「喂!」朝露大窘,「才不要。」

  「沒事,你可以枕我的左臂,他不怕麻掉。」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一隻手就夠用了。」

  朝露心裡輕輕一疼,摸了摸他的左手,又鬆鬆握住,垂首道:「萬一壓壞了呢?」

  「本來就已經不好了,沒關係。」他寵溺地看著她。

  「所以才要更小心地對它啊。」她的眼睛裡閃著柔光,「也許好好保養,有一天它會好起來,並非是絕對沒有可能對不對?」

  他歎了口氣,「理論上,如果醫學進步或者奇跡出現就可以痊癒,只是奇跡這東西我早就不相信了,而醫學進步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朝露,如果我永遠都是這樣,你會失望嗎?」

  她立即搖頭,「不會。雲衡,認識你以後,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露出安心的表情,「或許我剛才說的話也不完全對,奇跡還是有的……」他的手指拂過她的發,合上眼,身子略向前傾,在她的頭頂印了一個吻,「我能死裡逃生、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算一個,而你則是另一個!人不能太貪心,上天已經給我創造了那麼多奇跡,我不能奢求更多了。」

  「其實你對我來說,也是意想不到的人呢。」

  「那是一定的,你怎麼會想到自己會找一個……」

  朝露搖頭,「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我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很難嫁出去。」

  他一挑眉,「鄭重提醒某人注意措辭,你是在暗示……咳咳,明示我什麼嗎?」

  朝露立即意識到自己嘴快了,她羞得背轉身,咬了兩下唇瓣,又轉回來半嗔半喜地捶他。

  「好了好了,知道我打不過你就下狠手呀?」褚雲衡單手難敵雙掌,乾脆不躲不藏,笑嘻嘻地任她發洩。

  「我還預備下狠腳呢!」說著,抬起腳輕輕地踢了一下褚雲衡的小腿肚,像個孩子似的哈哈笑了起來。

  「繼續說下去,為什麼你曾經以為……咳……」接收到她的「凶光」,他乾咳了一聲,改口道:「好好好,我不說,反正就是你那個意思。」

  她正了正臉色,「很簡單,太好的人高攀不上,太差的人不肯遷就,不好不壞的人沒有感覺。」

  「哦,那我算這三類中的哪一種?」

  「你是第一種,所以我才說你是意想不到的人。」

  褚雲衡搖頭,「我絕對不是第一種。你原先設定的標準絕不會是我這樣的。」

  她坦言道:「也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如你所言吧。但是雲衡,對我來說,你更不是第二種、第三種人,你是很特別的,是在我設定的條件框框之外的,最好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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