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早,朝露被鬧鈴叫醒,她揉著眼睛起身,卻發現褚雲衡不在房間,門縫裡傳進來一股油香,是煎雞蛋的味道。
她跋著拖鞋走出臥室,不出所料,褚雲衡在廚房裡。
他站在瓦斯爐前面,爐子上是滋滋作響的平底鍋,手杖被放在一邊,流理台旁還停著一張矮背輪椅。
她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這樣站得有沒有更穩一些?」
他笑著拿鍋鏟把蛋翻了個面,「有啊。」
她看到流理臺上已經有用來做三明治的切片麵包和火腿,自告奮勇地要求一會兒由她來做三明治。她知道褚雲衡自己也能完成,但是她捨不得,而且她也很想動手為他做早餐。
他沒有拒絕,煎完蛋後就把廚房讓給了她,三明治做起來很簡單,朝露不一會兒就搞定了。
「真可惜你還要上班,」褚雲衡咬了口三明治,「不然我想帶你去我們學校逛逛,現在校園裡的荷花開得正好。」
「沒辦法,不勞動不得食。」朝露吐吐舌頭。
褚雲衡笑了笑,「如果你不是女權主義,我不介意養你。」
「喂喂,我的薪水指不定比你高呢。」
「那倒是,光靠大學裡教書的錢確實少了些,看來如果要養你,我得多接幾個翻譯的兼職。」
「你翻譯過什麼書?」朝露問,又追加了一句,「哲學領域的書名就不要提了,大清早的,我聽了就頭暈。」
褚雲衡一本正經地回答她,「那就沒有了。」
朝露想想那些名詞就頭疼,翻譯那些東西簡直要人命嘛!她立即擺手道:「不要不要,你已經很辛苦了,再接其他工作,身體會垮掉,我才不用你養。」
「朝露,我不是特別富有的人,可讓你衣食無缺並不難,只要你快樂,你可以選擇你要的生活方式。」
「我喜歡當職業女性。」
「那很好,你放心去發展你的事業,我全力支持,以後你也不需要為了照顧我發愁,我可以請人做家事。」
「哪裡需要請人,家務我很拿手的好不好?」她望著他,溫柔的鼓勵他,「再說,你完全可以照顧好自己,我的雲衡最能幹了。」
「沒錯,你相信這一點就好。」
朝露突然反應過來,剛才的話彷彿自己已經答應嫁給他似的,她不免羞惱,站起身就去扭他的鼻子,「大狐狸!你千方百計就是要引我入套,誰要你養?你請不請人又和我有什麼相干?你……你就是拿話占我便宜!」
褚雲衡痛得大喊救命,她看教訓夠了,這才鬆開手。
他定定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朝露,我會用這只手牢牢地把你握住,一輩子都不放開。」
「你敢放,我定不饒你。」朝露笑駡著,腰肢軟了下來,被他一把摟住。她握住他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五指,又一根根地與自己的五指相握,帶著天真、執著的表情對他說:「你看,你的左手被我抓著了,你沒法子掙開了。」
他用額頭輕抵住她的額頭,「這只手也只想被你握著。我知道它不好看,可是它也好想有人能撫摸它、溫暖它,它沒有別的好處,只有一點,除非你想甩開它,否則它不會從你的掌心抽走。它在我的身體已經死去,可是一旦被你握住,它就好像又活過來了,它只有遇到了你才能暖,才能具有意義。」他的話音輕顫,「朝露,你願意要它嗎?」
「經過了昨晚,你卻還在問這樣的問題?雲衡,你知道答案的,如果你不知道,你的身體一定知道,身體不會騙人。」
是的,身體不會騙人!他們交纏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契合度超高,她確信某些瞬間他們彼此眼中的世界是互通的,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她或者他孤獨存在的世界,他們雖然仍有各自獨立的生活圏,卻已經有重要的角落成為交叉地帶,在那裡,存著他們生命裡共有的,最重要最美的部分,無人能走近,只有他們才能在這個角落分享他們的心事和最深的憧憬。
褚雲衡顯然懂了,「朝露,你說得對,我知道,昨晚你讓我擁著你的時候,你撫摸我那些可怕傷疤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要我,你不在乎我的腿、我的手,可是我又怕是自己太盲目自信,怕我的身體麻痹太久,連感官也不準確……朝露,原諒我的傻問題。」
她像鳥兒似的在他的鼻翼雨側各啄了一下,「偶爾笨笨的也好,你要是成天表現得跟個哲學家似的,就不可愛了。」
「不敢,我又不能和哲學結婚。」
「算你聰明。我想,就算蘇格拉底、黑格爾以及中國的老莊聯合起來,都不能搞定這個問題吧。」朝露報得出名字的哲學家實在不多。
「什麼問題?」
「我。」她指指自己。
褚雲衡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邊看邊點頭,還拉長聲音道:「嗯,是個大麻煩啊。」
聞言,她力道很輕地捶他,打鬧歸打鬧,她可捨不得下手太重。
「我不怕麻煩,我的生活裡充滿麻煩,我習慣了,其實……戰勝它們很有成就感。」他捉住她的手,「我希望,這次我也能贏。」
朝露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話,他聽完就笑了起來。
這句話只有三個字——「你贏了。」
早飯過後,朝露和雲衡回到臥室,看著淩亂的床榻,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臉上寫滿甜蜜的羞澀,朝露勾住他的脖子,深深望著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曾以為,女孩子在經歷初夜時會有些猶豫和患得患失,可當他進入她的身體裡,她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清楚地提醒著她正在失去什麼,可她的內心卻沒有半分恐慌和遲疑,只感到幸福滿溢,她讓他貼得更緊,更加貪婪地與他一同享受彼此時而粗魯時而輕柔的愛撫。
那一刻,她只想被她的男人傾心所愛。
「朝露,你真美。」褚雲衡扔開手杖抱住她狂吻。他的右臂是強壯有力的,而左臂雖然無力,卻也虛虛地攬在了她的腰際。
朝露一手勾著他,一手拉著他的左手,幫助他貼住自己的腰肢,他的吻如漸漸止歇的雨水,越來越溫柔而輕盈。
許久,他戀戀不捨地從她的唇瓣上離開,眼睛裡還有尚未褪盡的熱力,「朝露,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
她流露出孩子面對禮物時那種期待的眼神,他一隻手握緊她,慢慢探下身去撿剛剛被扔在地上的手杖,隨後走去床頭櫃,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原木的小匣子,再小心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勢。匣子的形狀四四方方的,雖然勉強能和手杖同時拿在手上,可這樣他便無法握緊手杖頭,只能彆扭地把木匣和手杖拿在手中,因為手杖點地時能借的力道少了許多,他走得比平時更慢,腰部甩動的動作看上去特別吃力。
朝露見他實在不方便,趕緊走過去扶著他坐下,「你叫我過去就好了嘛。」
他笑了笑,「我的平衡感很強,摔不了。」
她沒告訴他,她不只是擔心他摔絞,而是眼見他短短幾步路就挪動得這麼辛苦,她心疼。
他把小匣放到她的掌心,「昨天就想給你了……」
這可是他們交往後,他第一次送她禮物呀!朝露鄭重地打開厘子,裡面是一條琉璃手鏈,主體是透明的墨綠色瓜棱珠,間或用半透明的西瓜粉琉璃隔開,鏈身上還墜了一個小小的銀質蓮蓬和一片玉石小荷葉,整條手鏈配色鮮麗粉嫩,卻不失清雅的意境,讓人想到荷塘的清麗,正適合在夏天佩戴。
「我用的是有彈力的線串的,沒裝扣環,因為……」他伸手握住那串手鏈,眼裡盛滿暖融融的愛意,「用扣環的話,我就沒辦法親自替你戴上了。」
她反應過來,「你是說,這條手鏈是你自己穿的?」
「嗯。」
「很難嗎?」
「不難。你瞧,我做得還不錯,不是嗎?」他淡淡地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傻傻地伸出手,由著他把手鏈從她的指尖套進去,一直套到她的潔白的手腕上,他滿足地一笑,托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雲衡……」她幸福得快暈過去了,但一想到他說原本昨天就要把手鏈送給她時,她又心痛不已。
他帶著親手製作的禮物,興沖沖地跑來找她,一路上一定在腦海裡想像過很多遍她戴上手鏈時的表情,可她給他的回應竟然是對於他的身分遮遮掩掩!他的心已經被她傷透了,還要反過來安慰她,還說是他不夠好,是他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接受自己的男朋友是殘障人士的事實……她把臉貼向那透著微涼的琉璃珠串,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朝露,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麼,別哭。」他拉近她,拿指腹輕輕拭去她的眼淚,「我已經不難過了,特別是當我聽到你最後還是承認了我是你的男朋友時,我就很滿足了。你知道嗎?在你說出那句話前,我有多忐忑不安,而當你說出那句話以後,我又是多麼安慰,卻也感到心痛,因為我知道,要你向別人承認我是你的男朋友,對你而言其實是很為難的,而你會為難是因為我,我卻獨獨對此無能為力!可既然我們決心在一起了,就不該鑽牛角尖,我們相處的日子還有很長,要面對的問題還有很多,如果現在這種程度的事就能惹得你哭,我才更不好受,別讓我有負罪感,好嗎?」
「你有什麼罪?你那麼好。」
「對,我沒有罪,我雖然身有殘疾,可依然有資格愛你!愛是老天賦予的權利,就像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選擇不夠完美的我一樣。你願意的,對嗎?就算我只有一半的身體可以動,可我願意用全部的身心來愛你。」
「是的、是的,我願意!」朝露當然願意,他固然不完美,可是除了殘障的身體,他還有什麼不完美的嗎?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感動時間結束,褚雲衡堅持由他來清洗昨夜的床單,表情不容商量。他捧著有著小灘血跡的床單獃獃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床單放入浸了洗衣精的臉盆中。
雖是夏天,他用的卻不是普通的竹席或是草席,而是用真絲床單,她故意和他開玩笑,說他是資本家派頭,而他很認真地說:「身體已經這樣了,不敢讓它變得更糟。」
她想了想,便明白他之所以選擇絲綢床單的原因,除了追求滑嫩的觸感之外,恐怕更是因為他有一半的身體喪失了靈敏的感覺,普通的席子很容易弄傷他的皮膚,而他卻未必能第一時間察覺到,只有細軟的絲綢可以避免傷害到他的身體。
她的男人身體有一側麻痹,需要手杖才能遠行;他的呼吸系統敏感,需要經常換洗床上用品;他的腸胃似乎也不太好,飲食要保持清淡而有規律,他最初喝沉香茶的目的也是為了調理腸胃……他的生活有好多地方需要比常人留心幾倍,可朝露此刻想到這些,脫口而出的竟然是——
「雲衡,我要好好愛你。」
她環住他的腰,貼著他的脊背。她喜歡從身後抱住他。他那麼高、那麼挺拔,身上又總是帶著很淡很好聞的氣息,她抱著他感到很安心,而且她也知道,這樣的姿勢能讓他站得更穩,尤其是在他無法騰出手拄手杖的時候。
他蹭了蹭她的發,手在臉盆裡細細揉搓床單,真絲的床單很薄,他洗起來不甚費力,只有擰乾的時候少不了要朝露幫忙,洗好後,他把晾衣竿調低,和她一起把床單晾上去。
昨晚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紅印已經不見,只剩下水滴往下緩緩滴落到陽臺瓷磚上的聲音。
他望著那月白如新的床單,眼神溫柔而動容,「朝露,謝謝你給我的一切。」
臨近中午,方蘊洲讓朝露送一杯咖啡進辦公室。
朝露在進去前,已經對他可能的反應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所以當他用那種夾雜著困惑與傷感的眼神看著自己時,她並不意外。
一上午都有瑣碎的公事要處理,他和她都很忙,所有應對也都是關於公事上的接觸,兩人對昨天的事均隻字未提,然而朝露幾次不經意間看到方蘊洲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便心知肚明,遲早他會就她和褚雲衡的關係發表看法。
要說她對方蘊洲的態度完全不在乎,那也不儘然,她當然希望自己的愛情被鼓勵、被讚賞,再不濟也不要成為別人口中議論的笑柄或是憾事,只是她也明白要從方蘊洲嘴裡聽到祝福的話很難,他對她還存著一份遠深於同事和普通舊相識的心思,對此她並非無知無覺,即便撇開這一層,一般人恐怕也不會對她和褚雲衡的戀愛前景持樂觀態度,她為此感到難過,卻無可奈何。
她心愛的男人明明可以給她幸福,卻難免遭受懷疑,因為人們不相信一個拖著半邊麻痹的身體的男人能為她撐起一片天,給予她完美的愛情,無論他有多麼優秀。
曾幾何時她也像大部分的人一樣,用居高臨下的眼神質疑過他的價值,現在回頭想想,當初的她根本就是個路遇珍寶而不知的傻瓜。
她幾次忍不住撥弄手上的那串琉璃手鏈,眼角眉梢都充滿喜悅,她不好意思告訴褚雲衡,在他親手為她戴上這串手鏈,並告訴她這是他一個珠子一個珠子串起來的時候,她幾乎有種被套上訂婚戒指的感覺,她和他交往的時間不長,談婚論嫁未免言之過早,可自己已然完全被他完全迷住,這一點毋庸置疑。
「中午一起吃飯?」方蘊洲盯著冒著白色熱氣的咖啡杯,定定地說。
終於還是來了。朝露一秒鐘也沒猶豫就點了頭,「好。」
她做好了接受洗腦的準備,同時也打定主意僅這一次。說到底,她本就無須給方蘊洲任何交代,她之所以還願意和他談一冋,是覺得與其讓他心底一直糾結,不如把她和褚雲衡的事談開,她越避而不提,方蘊洲就越會胡思亂想,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午休時間,兩人沉默地來到餐廳。
「朝露,你的男朋友太讓我意外了。」點完餐,方蘊洲終於開口了,憋了一上午不提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我後來才想起來,那次在競走現場我和他打過照面,怪不得我覺得他眼熟。你們是經由那次活動認識的?」
「說來話長。」朝露不打算提太多和褚雲衡相識的經過,「我知道你所謂的意外是指什麼,坦白說,和他在一起對我而言何嘗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我也無法事先預知,我愛的人會有殘障。」
「愛?你那麼輕易就說出了這個字?」
「是的,我愛他。」她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但對我來說,愛上他很容易,承認愛上他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花費了很多的時間,你所在意的事我也曾經無法無視,可這不足以撼動我和他在一起的決心,蘊洲,我很認真。」她用柔軟而又嚴肅的聲音說。
方蘊洲複雜地輕笑了一下,「你如果真的能全心接納他,昨天見我就不會是那種驚慌失措的樣子。」
朝露淡淡地說:「那麼,現在在你面前的我還有沒有驚慌失措、遮遮掩掩呢?」
方蘊舟打量著她,眼中漸漸露出痛心的神色,「朝露,他的殘疾不輕,照顧他會成為你很大的負擔。」
「誰說一定是我照顧他?我還指望他照顧我一輩子呢。」朝露一臉不以為然。
方蘊洲瞪大眼睛,「一輩子?」
朝露此時方覺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和褚雲衡還沒到可以談論一輩子的地步,可面對方蘊洲嚴厲的態度,她也只好脖子一梗道:「是啊,有何不可?」
方蘊洲的語氣驟然變冷,「朝露,你根本不清楚,家裡有一個有殘疾的家庭成員會是什麼樣的一幅光景,日子不會像你預想的那麼簡單。」
「是嗎?」她聳聳肩,「那麼就先讓我適應身邊有一個殘疾男友的情形吧,也許我還沒辦法做得十分出色,但我確信自己正在適應中。」
方蘊洲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因為離過婚,加上其他很多問題,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這次回來我一直勸自己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上關心你即可,不要有多餘的奢望,如果你能找到配得上你的人,我願意遠遠地走開,可是朝露,你讓我太……」
「你想說什麼?」朝露截住他的話,同時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讓你太失畢?人可不必!你不是我的親人,本不必對我抱以任何期望,即使我們算是朋友,我也不必對你的期望負責!還是我讓你太心痛?更不必!你實在無須因為一個一天比一天快樂的人憂心忡忡,如果說,這世上能對他這樣不幸的人沒有偏見的話,我想我和他的相處會更加愉快。蘊洲,坦白說,我之所以還願意和你談論戀愛這樣私人的事情,最大的原因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和他之間被誤解成我昏了頭而他撿到便宜。選擇他的時候,我的頭腦異常清醒,而我也絕不是他隨手撿到的好運,我們之間是互相的吸引,這就是我和他真正的關係。」
她抱起雙臂,身子略向後仰,「對於誰配得上誰、配不上誰的問題,我很厭煩了。從小到大,經歷過太多太多類似的比較,你應該瞭解對此我有多麼深惡痛絕,兩個人在一起,這頭加一分,那邊減一分的,我不喜歡,好在我和褚雲衡都不太會計算這些,這大概就是我們能走到一起的重要因素吧。」
方蘊洲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上菜的服務生打斷了話頭,而朝露已經拿起餐具,低頭吃了起來。他只好閉上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起湯匙吃飯,卻是食不知味。
飯後,服務生拿來帳單時,朝露搶先把錢遞了上去,「你是我的上司,因此以前你主動買單我也沒拒絕,但是有時也讓我請請你吧。」
方蘊洲尷尬地笑了笑,「不用跟我算那麼清楚吧。」
朝露把找回的零錢放進錢包,頭也不抬地說:「沒有那樣的意思,誰請都一樣。」
回到辦公室,她忽然很想聽聽褚雲衡的聲音,看看手錶,應該還是午休時間,她便撥了過去,電話很快被接起來,她輕輕「喂」了一聲,聲音軟糯得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方蘊洲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進了辦公室。
「朝露,你好不好?你……還疼嗎?」
她的臉頓時飛紅,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在辦公室啦!」
褚雲衡在那頭笑了起來。
「雲衡,我就是想你了。」她看著手上那串琉璃手鏈說。
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才道:「真的沒有其他事發生?」
「沒有啊。」
「我一直擔心昨天被你上司撞見我的事,他沒有到處說吧?」
「他不會。」她隨手拿起一枝筆轉了起來。
「那就好。」
「他若能管住自己的嘴巴當然好,省得麻煩。但就算我們的事被同事們知道了,我也無所謂。」
他遲疑了一下,問:「朝露,那個方先生也喜歡你,是嗎?」
她停止轉筆,「你居然會直截了當地問我這件事,真不像你啊。」
「你覺得我該把吃醋表現得含蓄點?」
「要是我對別的男人好,你是該吃醋,可若是別人對你女朋友表現得很關心,你該覺得驕傲嘛,這才證明你眼光夠好。」
「驕傲被擔憂打跑了。」他的語氣裡有些自嘲,「朝露,我很怕你身邊淨是青年才俊。」
後半句雖帶著玩笑的口吻,可細辨之下也不乏認真。
朝露歪著頭想了想,換了只手拿電話,「如果我說,我會幫你把擔憂打跑,你的驕傲能回來嗎?」
「能。」他笑得很舒心,「有你這麼好的女朋友,不驕傲才奇怪。」
聽見他聲音裡的情緒多雲轉晴,朝露也跟著開心,「對了,你今天早上說,你們學校的荷花開了,禮拜六我過去找你,吃過中飯,你陪我散步過去逛逛校園。」
「好啊。對了,不如這個禮拜我們不要做飯了,你若不介意伙食太簡單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在食堂裡吃。」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滿滿的笑意,「那樣還可以多些時間和你聊天,多看看你。」
「我喜歡這個主意。」明明很肉麻的話,只要從他口中說出來,朝露都覺得好聽。沒辦法,她就是對他著了迷。
「那我還有課,你也要上班,先掛了。」
「嗯。」
她等著他先掛,電話卻一直沒有斷,幾秒後,兩人同時「喂」了一句,接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先掛。」褚雲衡溫柔的說。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她心裡卻暖得很,直到結束通話後又過了許久,她心裡都是甜滋滋的。
回家後,朝露不出意外地遭到母親盤問,聽了半天,她明白過來,原來母親憂心的重點還是昨晚被隱晦提到的問題。
「你有沒有發覺……小褚有別的問題?」
朝露雖然聽得懂母親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坦白她和褚雲衡已經進展到明一步,所以話說得避重就輕,「雲衡除了行動不方便,沒什麼不好的。媽,你的眼光真毒,我一早信你的眼光就好啦。」
「眼光再好,有的問題也看不到啊。」賀蕊蘭嘟囔。
朝露憋笑憋到快得內傷,「媽,我自己會好好觀察的啦。」
知女藝母,賀蕊蘭了一聲,下一秒反應過宇,輕掐了她的腰一把,笑量:「好啊,你故意耍我呢?那小褚……咳,到底怎麼樣?」
「不知道。」朝露一隻腳蹭著地板,低頭說道。
「你想急死我啊?!」
「媽!」眼見瞞不過,朝露投降了,「你都不生氣啊,一般當家長的聽到女兒婚前做這種事不都會大發雷霆嗎?」
「這麼說你和他真的……」
「嗯。」
「不是他勉強你的?」
「怎麼會?」朝露一聽,急忙為褚雲衡辯解,「是我……我主動的。」平心而論,她當時就是想逗逗他,哪裡知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定的氣氛底下會那麼容易燃燒起來。
「事情發生了也好,要是你跟一般人談戀愛,我是不支持你這麼快就進行到最後一步的。不過算了,小褚的身體我也有些不放心,當媽的只想要女兒能終身幸福,當然床笫之事也是很重要的……所以結果到底怎麼樣?」她慎重地盯著女兒的臉。
朝露的笑已經說明了一切。
朝露整個禮拜都在期待週末和褚雲衡去逛校園的事。
到了當天,她躲在房間裡試了老半天衣服,從性感的短裙到飄逸的長裙,幾乎把半個衣櫃試了一遍,折騰了好久,還是決定穿得休閒些,她換上一條牛仔短褲,上衣特地選了和褚雲衡去「夢之谷」遊樂園時買的那件T恤,對她而言,這件衣服有著獨特的意義,她想,褚雲衡會明白她的用意。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比平時的打扮年輕了至少三歲,雖然要裝大學生還是有些勉強,但若說研究生應該沒人會懷疑。他之前半開玩笑地說她周圍都是青年才俊,那他身邊豈不是都是青春逼人的女學生?想到這一點,她放下本來已經拿在手上的口紅,給自己梳了個高馬尾。
吃早飯時賀蕊蘭說:「有件事得讓你知道,你和小褚既然有了這層關係,我就不好再去他家做鐘點工了,不光是他住的地方,連老爺子那裡,我下禮拜也預備辭職了。」
「為什麼連他爸爸那裡也不做了呢?」
「傻女兒,你現在是小褚的女朋友,將來很有可能給他們家做媳婦,我再去他家工作就不合適了,我是在給你爭面子,懂不懂?」
賀蕊蘭的話不難理解,一旦和褚家成為親家,她若還是褚家鐘點工,這身分就頗為尷尬了,即便褚家不介意朝露的出身,董家這邊自己也得注意著。
朝露把手搭著母親的肩膀撒嬌道:「媽,你替我想得那麼周到,我幸福死了。」
賀蕊蘭倒顯得不習慣了,「你以前可從沒把幸福這兩個字掛在嘴邊,我看,你幸福的首功不是我的。」
朝露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只是傻笑。
賀蕊蘭推推她,「好了好了,別待在家裡磨蹭了,該去哪兒去哪兒吧,小褚等著呢。」
朝露歡快地「哎」了一聲,換上涼鞋出了門。
來到褚雲衡家,她滿心歡喜的按下門鈴,當他一開門,朝露就看到他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T恤,兩人都會心一笑。
朝露心下明瞭,他和她一樣,都想到了那個快樂的遊樂園日,那對他們的關係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那些曖昧的情愫迅速發酵,而這件T恤在那時雖然不是情侶裝,冥冥中卻預示著他們終將成為情侶。
他張開右臂,手杖還拿在手中,她笑著往他身上蹭,小心掌握著力道與分寸。
他拄著手杖攬住她,「過來的時候累嗎?」
「還好,就是有點熱。」
「冰箱裡有果汁。」
她換了鞋,自己跑去廚房拿了,出來的時候給他也倒了一杯。
「需要休息一會嗎?」褚雲衡接過她遞來的果汁,坐到椅子上。
「如果你覺得你需要養精蓄銳再走的話。」她拖過另一張椅子,挨著他坐下。
「我隨時可以出發。」
「那就不要等了,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去逛校園呢。」她連喝了兩大口果汁。
褚雲衡笑了笑,把杯子放到桌上,揉了揉她的頭。
她想起他說過,他的頭上有車禍留下的疤痕,忍不住也伸手去摸他的頭,他沒有躲開,反而略低下頭讓她摸起來更順手。
「是這裡嗎?」她摸出了那道傷疤。
他的笑容略微一僵,「嗯。」
她撥開他的頭髮,時間久了,疤痕沒有想像中那麼猙獰,可是,就是這裡的傷讓他昏迷多年,並且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吧?她打了個寒顫,心中揪痛。
「嚇到你了?」他抬起頭。
「沒有。」她替他把頭髮梳理好,把傷疤蓋起來。沒什麼好怕的,那只是道舊日遺留下來的疤,她連他現在的殘缺都不在乎,還會怕那麼一條用頭髮一擋就看不見的疤痕嗎?
「我們走吧。」他溫柔地說,起身坐到門口的換鞋凳上,他的鞋子沒有鞋帶,用鞋拔子一頂腳後跟就把腳伸進去了。
「穿得比我還快。」朝露還在那裡系涼鞋的扣環。
「別動。」他彎下腰,拿起鞋絆對準一個小孔,「扣這裡對吧?」
「嗯。你怎麼知道?」
「這個孔明顯比旁邊兩個大,可見你是一直穿這個孔的。」他很輕鬆地便把細針戳進小孔中,又把鞋絆伸進扣環的小皮帶裡,「好了。」
她開心的站起來,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挽著他的手出門。
F大的校園很美,號稱是市內最漂亮的校園,朝露在校園裡走了一會兒便感慨道:「我是讀K大的,你大概知道,K大的校區很小,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大學的學生,這樣的校園,就是天天走也不厭煩。」
褚雲衡眯起眼說:「不厭煩也只是說說而已,以前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走上一年,把四季的風景看遍後也就麻木了,不過現在有了你,才覺得眼睛裡看到的景色不一樣了。」
朝露佯嗔道:「怎麼會孤零零?不是還有一群熱情的女學生嗎?喏,當初還有給你送遊樂園門票的呢!」
褚雲衡也不管自己站得穩站不穩,拿著手杖就來搔她癢,她又不敢躲,怕他會撲空摔著,只好將他攔腰抱住,討饒道:「就跟你擔心我被青年才俊拐跑一樣,我也怕你這裡純情小花太多啊。」
「褚老師。」
朝露聽到背後有聲音,回頭一看,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長相還算清秀,除此之外沒什麼能讓人特別注意的優點,只是在這個青春無敵的年紀,只要不是很醜,身上就自有種清純氣質,不得不說,有時候光這一點就足以構成吸引力了。
這麼快就有純情小花了?
朝露心裡的第一直覺就是這個,但是面上還是得撐住,笑著問褚雲衡,「你學生?」
褚雲衡點點頭,轉而對那女生說:「你好,莊繼瑩。」
「老師好。」莊繼瑩點頭,一雙眼睛在朝露和褚雲衡的身上打轉,「老師的衣服是在夢之穀買的?」
褚雲衡點頭,「是的,上次謝謝你的票。」
朝露心裡頓時拉響紅色警報。
「莊繼瑩,我們要去吃飯,先不聊了。」褚雲衡道。
「好的,老師。」她轉身,低著頭走了兩小步就停下來,「我能和你們一起嗎?我也正好要去食堂。」
「不好意思,老師難得和女朋友見面,恐怕不是很方便坐一起呢。」
褚雲衡的話讓朝露很滿意,她將他的手臂一挽,笑意盈盈地看著面前這朵純情小花,心裡豎起一塊牌子,上書兩個大字——示威。
還好這次莊繼瑩還算識相,垂頭喪氣地走了。
「上次遊樂園的票就是她給的?」待她一走,朝露就開始審問。
「對。」褚雲衡一臉怕她動怒的樣子。
「哼!」她發出冷哼,胳膊卻一直勾著他不放。
「我不是沒白要嘛,最後是我出錢買的票。」褚雲衡申辯。
「那倒是。這麼說起來,我剛才應該謝謝人家,要是沒有她那兩張票,我和你還沒機會玩得那麼高興呢。」
他笑了起來,寵溺地看著她,「朝露,我發現,你這人還真是挺壞的呢。」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她閉上眼睛,故意一本正經地說。
「說敵人太嚴重了吧……」褚雲衡乾笑。
「怎麼會嚴重?情敵呀,哼!」
褚雲衡帶著朝露又往校園深處走了一陣,直到來到一片荷塘,他指指池塘邊上的一棟紅色磚樓,道:「就在這裡吃吧,這裡的景色好。」
這棟樓不高,只有三層,裝潢方面顯然與一般校園的食堂不太一樣,朝露原本想他行動不便,在一樓坐下便是,誰知他竟說:「樓上的視野好。」
她隨了他的意,在上樓時特意繞到他的左邊,伸手攙扶住他。
「謝謝你。」他溫柔地看著她,沒有拒絕她的相幫,「不過你得和我稍稍保持距離。」
「好的。」她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左腿不聽使喚,會不小心踢到她。
他對手杖已經使用得很熟練,上樓的節奏控制得很好,只是腰部甩動得辛苦;左腿每上一個臺階,總要顫顫巍巍地劃半個圏才能虛虛地踩下去,身體晃動的幅度比走平地時更加明顯。朝露有兩次想讓他更好借力,忍不住就靠近了他一些,被他的腳尖輕輕帶到了小腿,她看到他眼中抱歉的神色,心疼得要命。
「朝露,聽話,和我保持距離,別讓自己被我傷到。」第二次踢到她時,他張口說。
「又不疼。」是不疼,他的腿是無力的,況且只是踢到了一點,她真正疼的是心,「你現在和我說保持距離會不會晚了點?」
「乖嘛。」他的語氣跟哄小孩似的。
她的腳退了兩寸,「好吧,反正不管退多遠,我的手都會一直拽著你。」心也在你這裡。
她默默地說。
「我知道。」他的左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試圖握住她的手,她立刻握緊了他。
他們的運氣不錯,二樓靠窗還有兩個位子,一坐下來朝露就明白褚雲衡為什麼會選這裡吃飯。
這裡的視野開闊,附近又沒什麼現代化的教學大樓,只有面前的荷塘和遠處那些有年頭的老樓。這所大學建校已近百年,這一帶保留的多是建校之初的建築,還未到盛夏時節,花雖開得不多,但在密密的荷葉間綻放的四、五朵粉色荷花,倒被襯托得嬌豔欲滴,且又不似荷花滿塘時那般熱鬧有餘,清雅不足,單是這一池碧綠的荷葉,看著也足夠讓人心曠神怡了。
褚雲衡笑著說:「這裡沒什麼特別的菜,也就這臨窗的景色好。」
「餐廳很少有這麼好的視野,我很喜歡這裡。」
一個中年女服務生把功能表端上來,對著褚雲衡笑道:「喲,褚老師來啦。」
「魏姊。」褚雲衡也客氣地笑了笑。
魏姊麻利地往他們的茶杯裡倒了水,朝露往茶杯裡一看,是清水而非茶。
大約是留意到了她的動作,魏姊說:「褚老師不喝這裡的茶啦。小姐要霞喝茶,我們這裡也有。」
「不用,喝水挺好。」想來也是,外面餐廳的茶水多半不是太高檔,褚雲衡哪裡喝得慣?要是傷了脾胃就不好了。
「好了,菜單你們慢慢看,我先去忙了,選好了叫我。」魏姊轉身往另一桌走去。
「你常常來這兒?」
「一、兩個禮拜來一次。魏姊在這裡做的時間很長,從我念書時就已經在了,從那時到現在,我們也算認識很多年了。」
「所以你是回到你的母校教書?」朝露頭一次知道褚雲衡是F大的。、
「嗯,不只大學,事實上,我還在這裡當過一年研究生,只不過後來出了事,就沒有念下去。再後來我就去了德國。」
朝露不想提車禍的事,轉而問道:「你大學念的也是哲學嗎?」
「不,那個時候家人覺得哲學出路不好,建議我學語言學或者商科一類的,我選了德語。其實我有些想法沒和父母說,那時我總想日後或許有一天能去德國留學,學自己喜歡的哲學,沒想到,學的語言真的就派上用場了。」
能實現個人理想自然是好,只是褚雲衡遠赴德國是在那樣慘痛的經歷之後,這多少有種不得已的意味。
朝露安慰他,「有失必有得。」
他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一定不會用健康的身體去換這樣的所得。不過,既然失去的東西已經無法挽回,就不應該再放棄生命裡更多重要的東西。」
訝異於他的坦誠,她原本坐在他對面,此刻卻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坐到他的身邊,挽著他的胳膊說:「雲衡,以後出去吃飯,我都坐你旁邊好不好?走路的時候,你總讓我保持距離,坐著的時候,我想和你更親近。」
他的下巴在她的頭頂輕輕蹭了兩下,「嗯」了一聲,順手把菜單遞給她。
她翻了翻,「你有什麼不吃的?」
「我不吃辣。」
「哦,那我看著點了。」朝露招手叫來了服務生。
「我要清炒蝦仁、清蒸鱸魚、芋頭燒雞,還要一個上湯花椰菜。」她轉頭問他,「會不會點太多了?可是我好餓。」
「我就喜歡你這樣點菜,吃飯最怕遇到的就是問什麼都說隨便的,那才為難人。」他把菜單交給魏姊。魏姊向他和朝露努努嘴,笑著走了。
很快的,菜一道道端上來,朝露食指大動,抓起模子就開吃,褚雲衡也笑著舉筷。
褚雲衡的吃相很斯文,即便一隻手不能抬起,也絕不會讓人看著覺得姿勢不雅,他的胃口顯然不大,這頓飯的後半段他乾脆放下筷子,笑咪咪地看著朝露一副吃得很香的樣子。朝露也沒覺得不好意思,一個人把剩下的菜通通消滅。
買完單,褚雲衡一邊慢慢下樓梯一邊對攙著自己的朝露說:「你挺能吃的。」
「老實說是有點多了,但是不能浪費嘛。」
「好習慣,只是若真吃不下的話也別勉強,胃痛就得不償失了。」
「下次點菜時就不貪心了,呵呵。」
夏季的午後很悶熱,餐廳裡好歹有冷氣,外頭卻是熱風逼人。朝露倒沒什麼,只是怕褚雲衡大熱天裡走路更累,就提議說要回家去,他卻興致很好地說:「散會兒步消消食吧。」
「我不想你太累。」
他停下來,很認真地看著她,「朝露,我得和你打個商量,以後和我出來,不要總是怕我累,好嗎?我很清楚自己能夠做到什麼樣的程度,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想像普通的男朋友那樣和你約會……不知道這點願望會不會太奢侈?」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朝露握住他拄著手杖的右手,「除了多了根手杖,我們之間的約會和普通人都是一樣的。」
他動容地看著她,「多了它,就已經會多出許多不方便了。」
「我不介意。」
褚雲衡還要說話,身後走來一位兩鬢斑白的長者,朝他打了個招呼,「雲衡啊。」
「鄭教授。」褚雲衡轉身,一臉尊敬,「您也來逛校園?」
「是啊,吃完飯散散步,順便拍點荷花。」鄭教授手上拿著一架單眼相機,「你是雲衡的女朋友?」他帶著和藹的神色看向朝露,倒不是他唐突,而是她和褚雲衡的姿勢實在親密,讓人一眼便知不是普通關係。
朝露大方地說:「是的,教授您好。」
「呵呵,很好。」鄭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
褚雲衡笑得有些靦腆。
「我剛好帶了相機,給你們拍張合照怎麼樣?」鄭教授晃了晃手裡的相機,看向褚雲衡,「回頭我把照片給你。」
褚雲衡很爽快地同意了,「好啊。那就麻煩您了。」
朝露很高興,她還沒有同他合照過呢!兩人都有點興奮,又是選背景又是調姿勢的,嘻嘻哈哈拍了四、五張才完,好在鄭教授夠有耐心,一直笑呵呵地為他們服務,拍完了又給他們在相機裡流覽,臨走前還囑咐褚雲衡回頭別忘了向他要照片。
「那位鄭教授以前教過你?」
「你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他對你不像一般同事,反而像個長輩。」
「嗯,你猜得沒錯,他曾經是我的導師。」
「心疼你的人一定不少。」朝露感慨,像褚雲衡這樣的好人,認識他的人又怎麼不能為他的遭遇心疼呢?曾經,他們印象中那個健步如飛、青春飛揚的褚雲衡,闊別校園數載見面,卻是拄著手杖、蹣跚而行。
幸好,雖然烙下了傷痛的印記,但他在命運的捉弄下抗爭了這麼多年,最後終於贏了。
「我就是討人喜歡也招人疼,沒辦法。」他輕笑道。
「對了,你不是說不喜歡拍照嗎?」她想起這件事。
「某人說過,要我多拍些年輕時候的照片,留給日後的兒孫看。」他一臉壞笑。
朝露想起來當初自己確實曾說過相關的話,沒想到他一直記在心裡。
「既然是我們的合照,那就更值得拍了,這樣我們的孫子日後不僅能知道自己有個帥氣的爺爺,還有個漂亮的奶奶。」
朝露聽他占自己便宜,便不饒他,一掐他的腰,痛得他哇哇大叫,「哎喲,我未來的小孫子,你奶奶生氣啦!」
朝露又掐又撓,褚雲衡當然不是她的對手,乾脆扔了手杖往草坪上一坐,這下她倒心疼了,半跪下來關切地問:「不是真傷到哪兒了吧?」
他趁她不注意時一把將她拉到懷中,「朝露,和你一起拍照,我一點也不怕鏡頭了。以前總覺得自己的身體醜,可是因為你在我邊,我就覺得,每一個有你畫面都是美的,美得讓我想通通記錄下來。」
朝露擁緊了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覺得這個世界前所未有的美好。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才回到褚雲衡家,由於一個禮拜總共就只有兩個假日,朝露和褚雲衡一天都捨不得浪費,才一進門就開始商量明天的約會。
朝露怕他累,說不如窩在家做點好吃的,看看電影喝喝茶,褚雲衡卻說想和她出去,至於是看電影逛公園還是去逛街都隨她。
她知道,這也是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不然去看電影吧,找一家你家附近的電影院好了,我過來陪你吃中飯,吃完就去看。」
褚雲衡搖頭,「不好,你這個吝嗇鬼連計程車都捨不得坐,我這裡這麼偏僻,你連著兩天跑來跑去,後天上班會很累。這樣吧,我去你家接你,然後在你家附近或者市中心找家電影院……「富華」怎麼樣?底下是商場,看完電影還能陪你逛街。」他笑了起來,似乎對自己的計畫很得意。
他如此周到體貼,朝露當然感動,可他心疼她,她又何嘗不憐惜他?「我看還是找個折中的地方,我們各自過來好了,你也不必特地到我家接我。」
聞言,有什麼情緒在褚雲衡眼中一閃而過,「要不……也別另找碰面地點了,就約富華門口吧。」
朝露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用手指輕撫他的唇,「你不高興?」
「怎麼會?」
「你有。」朝露確信自己沒看錯。
他無奈地笑笑,「我只是想,我差點又犯了上次去你公司那樣的錯誤。你家附近人多口雜,我出現在那裡,萬一被鄰居看見,對你……」
朝露的手指堵住他的唇,制止他再說下去,然後直視著他的眼睛,明白地告訴他,「雲衡,你想錯了。」她知道,她之前造成的傷害還在他心中隱隱痛著。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食指,「是我多心了。」
「不是,是我之前的表現讓你太不放心了。」她貼近他的胸膛,「我只是怕你累,就像你也捨不得我太累一樣。雲衡,你出現在哪裡都不丟人,你是我的男朋友。」
他的聲音有些澀,「可你的男朋友和別人不一樣……」
「我知道啊。」她平靜地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他好像下定了決心,一字字鄭重地問道:「那明天,我就去你家了?」
「好啊。」她想也不想地應道。
他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賀蕊蘭聽說褚雲衡要來也很興奮,雖然他之前來過一次,可那會兒朝露和他還沒有確定關係,意義自然不同,她親自打電話給褚雲衡,叫他無論如何要吃完飯再走,褚雲衡一口答應。
儘管朝露覺得母親過於殷勤,但另一方面也覺得開心,畢竟母親是真心喜歡褚雲衡的。
她還記得,林書俏曾經提及他在她家遭受過的冷漠對待,至少母親的態度令朝露不必擔心他會因為家長的態度受到傷害。
禮拜天早上十點多,朝露接到褚雲衡的電話,告訴她自己準備出發了,還說大約十一點到。朝露笑話他太過拘禮,又叮囑他上樓梯時千萬小心。
他們這棟樓的樓道又暗又窄,還有鄰居們的雜物堆放,很不好走,她本想說親自下去接他,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終究沒提。
牆上掛著的鐘錶走到十點五十八分的時候,她按捺不住心裡的擔憂,起身打開大門,聽見安靜的樓道裡傳來手杖點地的聲音,隨後有什麼東西在水泥臺階上輕輕蹭了一下,跟著是很重的一記踏地聲,她立即知道是褚雲衡到了,換了鞋子往樓下奔去。
褚雲衡本來專心看著臺階,聽到有人下樓,便下意識地往右邊靠了靠,直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抬頭,「你怎麼知道我到了?」
「我開門守著呢。」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他旁邊,一手攙住他,「我們這棟樓的臺階特別高,走起來很吃力吧?」
他老實承認,「有一點。而且我在二樓撞倒了一個籃子,滾到一樓去了,我又走下去撿,可把我累壞啦。」他的語氣裡有些撒嬌的成分,細小的汗珠凝在他的額頭和鼻尖,臉頰也有些泛紅。
朝露心疼地用手背給他擦汗,「一個破籃子你特地撿它幹什麼?這些雜物本來就不該堆放在樓道裡。」
「總歸是我碰倒的,還好,也沒有幾個臺階,就當作運動了。」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她扶著他上樓,手上傳來的重量讓她清楚知道他的左側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她第一次恨自己幹麼住在五樓。
兩人專心對付臺階,走到四樓的時候,401的房門開了,裡面走出來一個燙著鬈髮的中年婦女,瀏海吹得很高,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朝露與褚雲衡之間打量,「朝露,好久不見。」
「劉阿姨。」她禮貌地點點頭。
這個劉舒琴以前和她媽媽是同一個化工廠的工人,現在已經退休,人不算壞,就是嘴碎,朝露平時與她也就是見面叫一聲,打個招呼的情分。
她在褚雲衡耳邊輕輕說了句,「我媽媽工廠的老同事。」
褚雲衡輕哦了一聲,對劉舒琴笑了笑,點了個頭致意,「劉阿姨。」
朝露扶著褚雲衡繼續走,忽然察覺壓在手上的重量減輕了,知道是褚雲衡逞強,硬把半邊的重量又調整到自己的右腿上,只虛虛地讓她攙了一把。她也未點破,只想快點把他扶上樓,讓他可以坐下緩一緩。
劉舒琴手裡提著垃圾袋下樓,兩隻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朝露與雲衡,那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刺眼,一點也不顧慮被盯著的人的感受,讓朝露幾乎要發火,是顧忌到褚雲衡才強壓了下來。
直到上了五樓,褚雲衡才說話,「朝露,你幫我擦擦汗,整理一下頭髮。」
朝露一邊替他打理一邊說:「又不是第一次見我媽,窮緊張什麼。」
他笑道:「這次不一樣。」
進了門,賀蕊蘭很是熱情,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的,寒暄了一陣才回廚房裡忙活,客廳裡只有一張舊舊的單人沙發,朝露扶他到那裡坐下,又擰了條毛巾給他擦臉,隨後蹲在沙發前給他按摩手腳。
褚雲衡輕輕按住她的手,「別揉了,被你媽媽看見了不好。」他的語氣裡不全是客氣,倒像是確有此顧慮。
朝露不解,「這有什麼?我媽媽又不是不知道你走樓梯上來會很辛苦。」
他把她的一隻手包裹在自己的掌中,「我不想讓你媽媽覺得我很沒用,老人家會不放心的。」
正說著,賀蕊蘭從廚房端了菜出來,又吩咐女兒進去端湯盛飯,朝露應了一聲,起身前把他的手反握了一下。
看得出賀蕊蘭對這頓飯是用了心的,桌上淨是褚雲衡喜歡吃的食物,他一直等到賀蕊蘭坐下才上桌,看得她直笑道:「小褚啊,一看就是個有教養的好孩子。」
「阿姨,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他也笑了,「對了阿姨,我沒來得及準備什麼禮物,太大的禮盒我也不方便拿,就隨便買了個小東西。」說著,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個錦盒遞到賀蕊蘭跟前,「您看看喜不喜歡。」
賀蕊蘭打開盒子,驚愕的睜大眼,「這、這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朝露側過頭一看,是一個黃金手鐲,外圈樸實,內圈卻做足了功夫,鏤刻了精細的雲紋福字,令她小嘴微張,「這禮的確太重了。」
「這個我拿著方便。而且我想著,萬一東西不合阿姨心意,好歹也能保值,再不然還可以重鑄成您中意的款式。」
賀蕊蘭把錦盒蓋上,語重心長地說:「小褚,這個鐲子阿姨收下了,不過以後千萬別再破費了,不如多存點錢下來,知道嗎?」
「知道了。」
吃過飯,褚雲衡堅持要進廚房洗碗,拗不過他,賀蕊蘭最終離開,只留下朝露幫忙。
朝露當然知道他的用意,他比常人更需要得到女方家長的肯定,他是想盡可能地證明自己不會給她的生活帶來麻煩。
褚雲衡把手杖放在水槽邊,塞上塞子注滿水,又加了洗碗精,把碗盤浸泡了一會兒,放幹了水,打開水龍頭清洗泡沫,朝露見他轉動碗盤有些辛苦,忍不住搭把手,他一笑,倒也沒拒絕。
「你不是問過我,自己在家的時候是怎麼洗碗的嗎?」
她點點頭。
「就是這樣洗,不過我家裡還有些特殊的固定槽可以放置碗盤,這樣我洗起來更方便些。」
「這樣啊。」
「嗯。」他低下頭,小心地拿幹布擦她沖洗完的盤子,把它放回櫥櫃,「朝露,我是個殘障人士,我的生活裡是離不開特殊工具的,這些我都想讓你知道。」
水嘩嘩地流動著,她扭過頭深深看著他,「你慢慢讓我知道就好了,手杖、輪椅、洗碗槽,還有什麼?」
「指套,我翻書不方便。」
她想了想,明白過來,他用右手拿書,能夠翻動書頁的就只剩僅能微微動彈的左手了。
「嗯。」她故作輕鬆的模樣,「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又不用麻煩我幫你翻書。」
他靠在水槽一側的矮櫃上,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臉,目光深邃地說:「我保證,我一定盡我所能,儘量不給你製造麻煩。」
朝露白了他一眼,「你這樣我的壓力才大,你說你儘量不麻煩我,誰知道呢?也許我才是那個麻煩鬼!」說完轉過身繼續洗碗。
他溫熱的身體驀地從她背後貼上來,讓她的心怦怦直跳,他沒有拿手杖,只用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她站得筆直,承受著他的重量,很久很久,他們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她洗完最後一個碗,關了水龍頭,她才聽見他輕輕在她耳畔說了一句——
「朝露,對不起,我不夠好,可是我愛你……」
她小心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移開,卻一直緊握住他的指尖不放,轉過身,與他四目相對,她的目光是火熱的,語氣卻冷靜而理智,「怕麻煩就不會選擇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