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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第7章
  【第七章】

  朝露和褚雲衡正偎在廚房耳語,忽聽見外頭有人敲門,接著門開了,有人走進來。

  「蕊蘭啊,你家有客人在?沒啥事,就是中午包了些餛飩,也吃不完,想著給你們送些過來。」

  「你太客氣了,我們剛吃過了。」

  「這麼早啊?」

  「哎,朝露下午還要出去。」

  「那也沒關係,放冰箱裡,夜裡餓了當宵夜吃吧。」

  朝露聽著聲音像是四樓的劉舒琴,心裡就有些不自在,剛才在樓道裡,她拿那種眼神打量褚雲衡,想想就讓人覺得不爽。

  褚雲衡抓起手杖,和朝露對了個眼神,淡淡笑了笑,便往廚房外走,朝露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左手,緊跟著走了出來。

  「劉阿姨好。」褚雲衡落落大方地和劉舒琴打了招呼。

  劉舒琴把裝了餛飩的盤子往桌上一放,半點不見要走的意思,肆無忌憚地對著朝露和褚雲衡又是一番打量,「呀,朝露是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嫁人啊?我們家萍萍兩年前結婚,論長相、論讀書,那丫頭從小就不如你,沒想到終身大事上眼睛倒還亮。對了,萍萍老公在公司當經理,福利待遇好得很,要不要讓她給你介紹個物件?」

  朝露聽著氣惱不已,這個劉舒琴明明猜到了她和褚雲衡的關係,偏要當著他們的面說這些話,表面上是為她著想,實則是炫耀自家女兒嫁得好,而她眼光差。

  正如劉舒琴所說,從小她就樣樣勝過萍萍,想來劉舒琴這當媽的心裡也是極不服氣的,如今逮到機會,當然要奚落奚落她了。

  她正要反唇相譏,褚雲衡卻搶先開口了,「劉阿姨,你這麼關心朝露,我真替她高興。像朝露這麼優秀的女孩,當然有很多人會爭相給她介紹物件,只不過你晚了一步,我這個男朋友只好代她謝謝你的美意了。」他說得不卑不亢,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劉舒琴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然地應對,先是一怔,隨後又道:「咳,原來你是她的男朋友啊?我也就隨便說說……」

  朝露冷笑道:「是啊,劉阿姨也就是隨便說說,要是認真的,早在兩年前萍萍剛嫁的時候,就會給我提介紹的事了,雲衡,你可別當真。」

  劉舒琴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說話便口無遮攔起來,「朝露,憑良心說,不是我不想給你介紹,只是這年頭談婚論嫁都得看看雙方條件,你這孩子固然不錯,只可惜……」

  「舒琴你不必說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賀蕊蘭突然打斷她,「我們什麼條件我們自己知道,不會上趕著惹人嫌。」

  劉舒琴大概是察覺到剛才說得過分了,語氣放軟了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是替朝露這孩子可惜。」

  朝露正想反駁,猛然瞥見身邊褚雲衡的神情,便沒有心情再和劉舒琴糾纏——他身體僵硬,臉部線條繃得很緊,眼中像是籠罩著一層薄霧,他把手杖握得特別緊,露出泛白的骨節,這是他緊張或難過時會有的表現。

  她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了他,手上傳來的感覺告訴她,他的脊背繃得很直,這一刻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成為他有力的依靠。

  事實上,也不需要她開口說什麼,因為賀蕊蘭忽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錦盒,從裡面取出褚雲衡送她的手鐲戴上,隨後將手腕伸到劉舒琴眼前,「舒琴啊,這鐲子好不好看?」

  劉舒琴的兩眼登時放光,「喲,真不錯,很重吧?」

  賀蕊蘭輕描淡寫地說:「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買的,這是小褚上送給我的見面禮。小褚啊,這鐲子多重來著?」

  劉舒琴朝褚雲衡看了看。

  褚雲衡楞了一會兒,連忙說:「我也不太清楚,就感覺樣式挺好看的,適合您戴,就買下來了。」

  「嘖嘖,年輕人出手還真闊氣。」劉舒琴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

  「光闊氣還不行,關鍵還是得有孝心哪。」賀蕊蘭笑眯了眼,「其實啊,我原本也不指望朝露能嫁給多好的對象,沒想到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人嘛,哪裡有十全十美的?要真有,那也不是我們這種人家能高攀的,小褚算很不錯的了,性格脾氣不用提,那是沒話說的,人又聰明又博學,還是喝過洋墨水的博士呢。」

  朝露聽完母親和劉舒琴這一番暗潮洶湧的對話,心裡不知道給母親鼓掌喝彩了多少次,想著要不是母親書讀得不多,憑她的天分,略加訓練,就是進大學的辯論社都沒問題。

  不知是不是賀蕊蘭的火力太猛,劉舒琴轉頭問褚雲衡,「喲,還真看不出來,小夥子這麼能幹啊,現在在什麼地方工作呢?」

  「在大學教書。」褚雲衡握緊手杖的手略放鬆了些,面色也恢復如常,「可惜你家萍萍已經嫁了,不然,沒准我還能在大學裡給她物色一個好物件。」他話說得很客氣,要是不知前因後果的人乍一聽,還真以為他是真心想當媒人。

  朝露一聽差點沒笑出聲,偷偷在褚雲衡背後輕敲了一下,他顯然意識到了,側過臉,一隻眼睛朝她俏皮地眨巴了兩下,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劉舒琴也聽懂了,訕訕地再說了兩句就離開了。

  她走後,褚雲衡對賀蕊蘭點了個頭,「阿姨,我讓你難堪了,謝謝你幫我說話。」

  賀蕊蘭憐愛地扶著他到沙發上坐下,「我這可不只是在幫你。從小到大,朝露受的氣還少嗎?看不著的地方就沒法了,在我這個當媽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我哪裡能裝看不見?母雞還知道護著小雞呢。再說了,我剛才說的樁樁件件都是事實,要謝也該謝你自己夠爭氣。」

  朝露感動的撲上去抱住母親,賀蕊蘭慈愛地拍了拍她,褚雲衡則是微笑的看著母女倆的互動。

  兩人又陪賀蕊蘭聊了一會兒,才出發去電影院,下樓時候路過401,四目相對的瞬間,不由得會心一笑。

  她握住他的左手,扶著他邊走邊說:「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嘛。」

  「你是說……」他的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就是那個意思。」她知道他明白她心中所指——面對周遭的眼光沒有那麼難,別人的評價也沒那麼重要。

  「你會不會覺得,我剛才有些刻意炫耀,不夠有風度?」

  「你有在炫耀嗎?」她歪頭。

  「我有。」他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腿往下一級臺階探去。

  「挺好的,充分滿足我的虛榮心嘛。」

  「朝露,我原本無意炫耀什麼,可我無法忍受別人輕視你,我不能盡是給你丟臉……」

  朝露心裡很痛,嘴上卻只是笑,「好啦,我這次可長臉了,等你將來當上教授,我非得公告天下不可。」

  褚雲衡停下來,靠著她說了句,「這臺階真陡啊,我有些累了,能再讓我借點力嗎?」

  她點頭道:「只管放心靠在我身上吧,我絕不會讓你摔著。」明明此時是他依賴著她,朝露卻感到特別安心。他願意依靠她,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的弱點,這怎能不讓她感動。

  她扶著他走下最後一級樓梯,來到外面的平地上,他直起腰身對朝露說:「你走我的右邊吧。」

  朝露聽話地走到他的右側。

  「朝露,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走路的姿勢能夠再進步一點點,一點點就好,讓我的左腿可以控制得好一些,當你站在我的左邊,貼得很近的時候,可以保證不會甩到你。」

  「那很難嗎?」朝露話剛說完就後悔自己問了一個笨問題。

  「很難。你知道,根源不在腿上,而是在這裡。」他停下來,指了指自己的頭,「對不起,朝露。」

  朝露眼圈紅了,「不管左邊右邊,不管能不能挽著你走,我都不在乎!反正你的手是我的,你的腿也是我的,兩隻手、兩條腿都是!你只要記得朝我的方向走過來,別偏了就好。」

  褚雲衡放掉手杖,手指緩緩地覆上了她的額頭,又慢慢滑向眉毛和眼角,她順從地合上了雙眼,感受著他溫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最後,他柔軟的唇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別說是走,就是爬也要朝你爬過去……朝露,我的朝露……」夾雜著略顯狂亂的呼吸,他呢喃著。

  電影散場時,朝露怕褚雲衡被人群撞倒,乾脆陪他坐著欣賞片尾,預備等人都散了再起身,她把最後一顆爆米花喂進褚雲衡嘴裡,隨後扶著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走出電影院,還沒等朝露說話,褚雲衡便搶先謹:「們去樓下的商場逛逛吧。」

  朝露立刻搖頭,「不去。」

  「為什麼不去?」褚雲衡雙眉一挑,似乎很不滿意她的決定。

  「貴。」

  褚雲衡笑了,「第一,看了不一定要買;第二,想買也不一定要你自己掏錢;第三,我已經很久沒逛商場了,就當陪我嘛;第四……」

  「還有第四?!」朝露瞪大眼睛看他。

  「第四,我喜歡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夏天對女人來說是多好的季節啊,我就喜歡你穿著好看的裙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褚老師,能不能解釋一下好看的裙子的定義?清純的、淑女的、野性奔放的,長裙還是短裙?」朝露故意逗他。

  「咳咳,長短皆宜。」

  朝露見他發窘的樣子,笑得肩膀亂抖,「好吧,聽你的。」

  「我猜,是最後一項理由說服了你。」他笑咪咪地看著她。

  朝露捧起他的左手,做了個要咬下去的假動作。

  兩人嘻嘻哈哈地搭電梯到女裝那一層,朝露最後選了兩件及膝的連身裙,不是什麼大品牌,但是質地精良,又都是合身的剪裁,粉藍和鵝黃兩色襯得她肌膚晶瑩粉嫩,看得褚雲衡眼睛發亮。

  他掏出錢包買單的時候,朝露沒有和他爭,只在心裡暗暗打算,日後再找機會選些實用的禮物回贈給他。

  只不過他們還沒走出店門,就聽見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了。

  「你看,那個男的坐著的時候好帥,走起路來可真嚇人,像是中過風似的。」

  「年紀輕輕怎麼會中風?」

  「誰知道啊,他女朋友那麼漂亮,你說,是不是看上他的錢了?」

  「呿,不然圖什麼?這年頭只要有錢,就是四肢全癱了也有人願意上的。」

  「欸!」朝露聞言用手肘推推褚雲衡,「她們說我漂亮呢。」

  他愣了愣,道:「是啊,她們也說我好帥。」

  朝露笑了,充滿愛憐地伸手揉亂他的頭髮。

  聽到別人議論男友的殘疾,她的心裡不是沒有絲毫痛楚,只是,她不可以在他面前顯得在意,越是如此的情形她越要若無其事,隔離掉那些傷人的字眼,選擇性地聆聽那些讓人覺得開心的話。這是和褚雲衡在一起時必須學會的一件事,對此她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他們在商場附設的粵菜館吃了晚飯,從餐廳出來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朝露!嘿!」

  朝露轉身,見周若枝正提著兩個大袋子朝自己走過來,她也頗意外會在這裡遇見老朋友。

  「嗨,若枝!」

  上次見面,周若枝還說她看起來像是戀愛了,只不過那時候她和褚雲衡的關係還來確定,之後也沒機會和周若枝談起與褚雲衡交往的事,此刻這傳說中的戀愛對象突然站到周若枝面前,想也不用想,一定會令她跌破眼鏡。

  情況比朝露預想的還要誇張,周若枝半張著嘴,看了褚雲衡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好在她回過神後還是很禮貌地向他點了點頭,「你好,我是朝露的好朋友。」

  「你好。」褚雲衡的聲音沉穩而又彬彬有禮,只有朝露才能聽出其中有一絲緊張,「我是朝露的男朋友。」

  「呃……嗨!」周若枝遲疑了半天,憋出了一個字。

  褚雲衡微微調整了一下握手杖的姿勢,朝周若枝笑了笑,但表情透著憂心。

  朝露想,自己總不能讓褚雲衡一個人面對這狀況,她得替他擋擋呀,別的辦法她沒有,轉移話題還是會的,「若枝,你不用照顧小鵬嗎?」

  「他爸爸帶他去奶奶家了,我在家無聊,又找不到你,只好自己出來瞎逛了。」

  「你找過我?」朝露下意識地看手機,果然有周若枝的未接來電,「不好意思,剛才在電影院調了靜音。」

  「你們兩個一起去看電影?」周若枝一楞,好像這是件多不可思議的事。

  「是啊,剛看了部喜劇,特別搞笑,笑得我臉頰都疼了。」這完全不是誇大其詞,有一幕讓朝露把嘴裡的爆米花都笑噴出來了。當時她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還好電影院裡的燈是暗著的,這才沒有在褚雲衡面前出大糗。

  周若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朝露,你可真像是戀愛中的女人。」

  「哪有什麼像不像啊,我百分之百是在談戀愛。」朝露挽住褚雲衡,大有「明證在此,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的意思。

  褚雲衡提議,「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喝杯茶吧?」

  「不了,孩子也快到家了,我得回去了。」周若枝微笑著說,「你們還要繼續逛嗎?」

  朝露發現褚雲衡的臉上已經露出遮掩不住的疲態,於是說道:「我們也打算回去了。」

  「那我送你們吧。」

  「要是你趕時間就不用特地送了,雲衡住的地方有點遠。」

  「我也沒那麼趕,說吧,去哪裡?」

  「F大附近的三花社區。」朝露也不再推辭。她和周若枝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什麼說什麼,也很少客套。

  「不用,我可以搭計程車,如果方便的話,你能替我送朝露回家嗎?」褚雲衡請求道。

  周若枝瞥了一眼褚雲衡,「先送你再送她吧,別跟我客氣。」

  三人一起到停車場去,周若枝開車的時候很沉默,朝露本來想和她說說話,可又擔心不小心提到什麼不該提的,反而會觸動褚雲衡。反而是褚雲衡一路找話題,和她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下車時,褚雲衡對周若枝再三道謝,深深看了一眼朝露才打開車門。

  從照後鏡裡,朝露看到他一直站在門口,蒼茫夜色中,他的身影看上去似乎比白天還要單薄瘦削。

  「朝露,你每一任男朋友都是那麼出人意料。」周若枝突然說道。

  朝露下意識地昂起下巴,「那個時候,大家覺得方蘊洲是天之驕子,我配不上他;現在,你是否覺得雲衡是殘障人士,是他配不上我了?」

  周若枝不說話。

  朝露緩了緩語氣,「當年我和方蘊洲在一起,你說過我們恐怕不會有結果,話雖然不好聽,可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才狠下心對我說實話。現在你看到褚雲衡,我大約也能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但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麼嗎?我最最感謝的是你今天在他面前克制住了你心中所想,沒有當面傷害他,這一點對我很重要。謝謝你,若枝!」

  周若枝搖頭歎氣,「唉,你這個笨女人,我都懶得罵你了。」

  朝露嬉皮笑臉道:「罵吧罵吧,誰罵我我都生氣,你罵我我就當你是關心我。不過我保證,你會慢慢發現雲衡是個很可愛的男人,進而喜歡上他的。」

  「可愛的男人?可愛的男人多了去了!非得找這樣的?」周若枝一臉沒好氣。

  「說真的,我也希望他能跑能跳、健健康康,可他不巧就是這樣的,而我又非他不可。」

  周若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你確定不是因為當年打擊太大還沒恢復過來?」

  「什麼打擊?你是指方蘊洲?」

  「你還交過別的男朋友嗎?」

  「沒有。」朝露斟酌了下語句,「但即使那曾經是個打擊,也都過去了。」

  周若枝減慢了車速,「朝露,你成天看著方蘊洲,再想想你現在的男朋友,難道不會難過,不會拿他們倆來比較嗎?」

  朝露老老實實地回答:「第一,我沒有成天看著方蘊洲,我只是和他共事,我很忙,他更忙;第二,我不難過,既不為過去的事難過,也不為現在的感情難過,上回你還說我神采奕奕來著,記得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壓根沒拿雲衡和方蘊洲比,他們各有各的好;第四,我現在愛的是褚雲衡。」她不知不覺套用了褚雲衡說話的語氣,把條目羅列得凊清楚楚。

  「算了,不談這個……這禮拜六我生日,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禮物我都買好了,先不告訴你是什麼,到時給你個驚喜。」

  「我現在發覺,你和我對於驚喜和驚嚇的定義有很大的不同。」周若枝意味深長地說。

  朝露並不生氣,她對周若枝一向寬容,無論她說了什麼,她都能找到可以體諒的理由,就是周若枝對褚雲衡抱持的疑問她也能充分理解,她自己尚且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徹底接受了他,遑論他人?

  「好了,如果你願意,到時可以帶你男朋友一起來我家吃個便飯。」

  「沒問題啊,禮拜六的話他應該有空。」朝露一口答應下來,「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和潘海最近怎麼樣了?」

  「別提了,就那樣吧,很多事心照不宣罷了。」周若枝的情緒有些低落,「昨天晚上還說下禮拜二要去泰國兩個星期,說是公事,誰知道呢?反正我懶得管。」

  「那你生日那天……」

  「呵!」她冷笑,「禮物倒是提前送上了,一個紅寶石戒指,又留了張信用卡給我,說是生日那天隨我花,讓我玩得開心點。好吧,我應當為他還記得我生日這回事而感動的,起碼證明他還在乎我的感受。」

  朝露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勸慰道:「那就玩得開心點吧,別多想了。」

  周若枝看了眼後照鏡,「朝露,有時我還真羨慕你。」

  「你剛才還勸我來著,現在又說羨慕我。」朝露笑了。

  朝露家到了,周若枝把車停下,轉過頭,眼睛裡帶著迷濛的霧氣,「我羨慕的是你還敢給、還敢愛。」

  回到家,朝露先打了電話給褚雲衡,通知他這個消息。

  「你希望我去參加你朋友的生日?你朋友她也希望我去?」電話裡,褚雲衡的聲音透著難掩的喜悅。

  「是的,禮拜六那天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到時我先去你家接你。」

  「好的……對了,雲衡。」

  「嗯?」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電話,「我的朋友不會吃人。」

  「你看出來我很緊張了?」褚雲衡的語氣反而比前面輕鬆了許多。

  「很明顯,你不知道嗎?你只要記住一件事,若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能祝福我們,希望她能欣賞你,只是我們沒有權利去影響她的好惡,她若怠慢了你,你也別動氣,就當給我個面子,好嗎?」,

  褚雲衡冷靜地道:「她是你的朋友,所以,就算她不能成為我的朋友,我也絕不會與她為敵。」

  「這就行了。」她語氣充滿感激,「禮拜六那天我會提早換好衣服,你到了就打電話,我下來。」

  褚雲衡笑著說:「真體貼。說真的,你家的樓梯確實難爬。」

  他的坦率讓朝露很開心,「雲衡,不逞強的你其實更可愛。」

  周若枝生日當天,朝露十點多接到了他的電話,快到一樓的時候,她看到了在樓道口逆光而立的褚雲衡,大約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過頭朝她微笑,她沒看清他的神情,卻一瞬間就有溫暖踏實的感覺湧上心頭。

  雪白的短袖襯衫配上熨燙得筆挺的米色休閒西裝長褲,讓他顯得更加儒雅高貴,衣服的款式雖然簡單,質地和細節卻一眼就看得出精良,與平日穿T恤時的氣質看來很是不同,他扶著手杖,卻站得很直,姿態挺拔優雅。

  見她下了最後幾級臺階,他移動手杖向她走近了兩步,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你穿粉藍色真好看。」

  「我以前更喜歡冷色調的衣服,粉粉嫩嫩的顏色衣櫃裡很少有,現在偶爾嘗試一下,竟覺得還不錯呢。」朝露今天穿的正是上回和褚雲衡逛商場時買的裙子,配上白金的鎖骨鏈,低調又不失品味。

  「你穿冷色調當然也好看。只不過,看你穿著我為你選的衣服,我更高興。」

  「那是因為你的審美觀實在不錯,你要是眼光糟糕,打死我也不穿。」

  「謝謝誇獎。」他扶著手杖,微微欠身。

  兩人一邊笑鬧一邊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後報了地址,便繼續聊他們的。

  周若枝家座落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地段之一,她所在的社區以聯排別墅為主,房價足以令絕大多數市民望之興歎。

  朝露和褚雲衡下了計程車,走到周若枝家門口,褚雲衡停步,下意識用手撫了撫襯衫上的一道皺褶。

  朝露見了便說:「今天不是帶你來面試的,和朋友吃個飯而已。」

  他雖點頭,眉目間卻凝重依舊,朝露搖頭苦笑,知道他一時放不開,也就隨他去了。按了門鈴,傭人給他們開了門,周若枝也跟著迎出來,拉著朝露進了客廳。

  「朝露,褚先生。」

  聽到這個聲音,朝露當場傻住,只見方蘊洲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立刻轉頭看向周若枝。

  「朝露,別怪我請了他。」周若枝的聲音有些歉意和緊張。

  朝露歎了口氣,沒說話。

  此時方蘊洲走了過來,在褚雲衡面前站定,伸出了右手,褚雲衡不動聲色地把手杖掛到略曲著的左臂上,再伸出右手與之交握。「你好。」

  與方蘊洲握手之後,褚雲衡重新拿好手杖,和朝露一起往沙發走,靠近沙發的時候,手杖不知道戳到了什麼,讓他打了個趔趄,朝露剛扶穩他,就聽到「嗚哇」一聲。

  原來是周若枝的兒子小鵬正好上完廁所出來,指著地上的一個黃色小鴨說:「小黃疼……疼……嗚嗚……」

  褚雲衡費力地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玩具小鴨子,那上面還留著剛才手杖點地時戳下的痕跡。他半跪著挪了兩步到小鵬面前,以歉疚的表情與口吻說:「是叔叔不好,叔叔走路沒看仔細,乖,不要哭了,叔叔買個新的給你,好嗎?」

  「我就要這個,別的小鴨不是小黃。」小鵬抽抽噎噎的說。

  「小鵬,別胡鬧了,叔叔不是故意的,明天媽媽給你買一堆小鴨子,好嗎?」周若枝趕忙出聲緩頰。

  「我就要小黃!」小鵬一臉不高興。

  褚雲衡扶著手杖,很辛苦地半跪在地,一臉討好的樣子,看得朝露心疼死了,她先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再蹲下身摟住小鵬,「小鵬別哭了,阿姨給你買很多很多小黃!等下就去買好不好?」

  「朝露。」褚雲衡朝她搖搖頭,「小孩子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他心疼的是他的小夥伴,而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具。」他轉而對小鵬說:「這樣好了,小黃讓叔叔帶回去看醫生好嗎?等它好了,我保證帶它回來。」

  小鵬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話音裡還帶著抽泣,「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叔叔認識很棒的醫生。」

  小鵬終於不哭了,可是他眼珠一轉,又疑惑地問:「叔叔,那你認識的醫生怎麼沒治好你的腿呢?」

  朝露緊張地看著褚雲衡,沒想到他的神態倒挺正常的,「叔叔的傷太重了,剛開始一動都不能動呢,現在已經可以走啦,也許過幾年就能完全好起來了。」

  小鵬不放心地追問:「那小黃也需要很久才會好嗎?」

  「不會很久的,我保證。」褚雲衡笑了笑,把小鴨子交給朝露,讓她放進包包裡,輕輕在她耳邊說:「等下問問你的朋友,這個在哪裡買的。」

  朝露點頭。這種材質的玩具一旦破損就很難復原,只能用一個善意的謙言哄小孩子了。

  好在小鵬終於把小黃的事擱下,跑到一邊去玩他的小火車了,這讓朝露鬆了口氣,扶褚雲衡坐回沙發。

  「不好意思,朝露,褚先生,小孩子就是鬧騰。」周若枝親自端了咖啡出來,一臉抱歉。

  「是我不好意思才對,剛來就鬧出風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很香濃,我很久沒喝到這麼好的咖啡了。」

  周若枝聽到誇獎很是得意,「這是正宗的藍山咖啡,現在號稱藍山咖啡的,大多山山脈附近種植的而已。」

  「那我真是有口福。對了朝露,禮物呢?」

  朝露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遞給周若枝,「知道你不缺什麼,一點心意而已。」

  周若枝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她當場就戴上了。

  「中午我們簡單吃點,晚上再請你們吃大餐。」周若枝說。

  「都是老朋友了,客氣這些做什麼。」朝露擺了擺手。

  「對不起,請問洗手間在哪裡?」褚雲衡問。

  周若枝指了個方向。

  「需要幫忙嗎?」一直沒說話的方蘊洲忽然開口。

  此話一出,朝露立刻對他怒目而視。

  方蘊洲一臉無辜的說:「我只是擔心這裡沒有專用的洗手間。」他沒有提「殘疾人」三個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普通的我也可以用。」褚雲衡站起身,「謝謝你。」

  在他進洗手間後,朝露壓低聲音對方蘊洲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風度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我剛才的確過分了,但我只是……」

  「我沒興趣聽。」朝露冷冷地打斷他。

  「朝露,你不要生氣……」周若枝一臉擔憂。

  朝露搖搖頭,若枝是她的好朋友,是這裡的女主人,又是今天的壽星,她不好發作,且褚雲衡已經從洗手間裡出來了,她不想他的處境更難堪。

  中午吃的是澆頭面,而澆頭是辣肉,朝露一看頭都大了,她怎麼就忘了若枝是四川人,無辣不歡呢?

  「雲衡,你是不是一點辣都不能吃?」她悄悄在他耳邊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不是……還不至於。」

  她仍然不放心,「要不,我讓若枝請傭人單獨給你做個清淡的澆頭吧。」

  他斷然搖頭,「不了,客隨主便。」

  「那你委屈些,吃清湯麵?」

  他還是搖頭,「一點點辣不要緊,說不定我吃著吃著就習慣了。人家盛情款待,我一個大男人還挑三揀四的,太說不過去了。朝露,我很重視你的朋友,因為我重視你。」

  見勸不動他,朝露也只能依他,席間她頻頻看向他,看他吃得辛苦,又忍著什麼也不說,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提出了要求。「對不起,能給我一杯冰水嗎?我實在辣得不行。」

  周若枝讓傭人倒了杯冰水過來,困惑的問:「我記得你以前挺能吃辣的啊?」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說著,她喝了一口冰水,把杯子推到褚雲衡面前,「要不要來一點?」

  他感激地看著她,拿起杯子喝了兩大口。

  似乎看出褚雲衡不太能吃辣,周若枝趕緊又讓保姆倒了一杯冰水出來,又看了他一眼,「褚先生,不要那麼拘束,都是朋友,有什麼需要就說出來。」

  褚雲衡露出一絲笑容,「既然是朋友,大家都稱呼名字吧。我叫雲衡,你是叫若枝對嗎?」

  「哎。」周若枝點點頭。

  吃過午飯,小鵬一時興起,硬是拉著褚雲衡給他講故事,經過小鴨子事件後,小鵬對他反而親近起來。

  褚雲衡摟著小鵬,聲音溫柔又有磁性,「那我們講什麼樣的故事好呢?有沒有聽過《格林童話》呀?」

  「啊,老師給我講過〈小紅帽〉。」小鵬稚氣地說。

  「對,小紅帽是《格林童話》裡的。那……你有沒有聽過〈會開飯的桌子,會吐金子的驢子和自己會從袋子裡出來的小棍子〉這個故事?」

  「沒聽過,不過這故事名字好長哦!」小傢伙感歎道。

  「嗯,這故事裡面有張神奇的小桌子,只要念「小桌子開飯吧」這個咒語,就能變出一桌子好吃的食物,叔叔小時候可饞了,總想著若能有張這樣的桌子就好啦,所以也最喜歡這個故事了,小鵬想不想聽?」

  「想!」小鵬一臉期待。

  「那叔叔就開始說了哦。古時候有一個裁縫師,他有三個兒子和僅有的一隻山羊……」

  「古時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褚雲衡歪著頭,似乎在想什麼,「讓叔叔想一想,怎麼講這個故事小鵬能聽得更明白……」

  接著,他果然用更淺白更生活化的語言把這個童話講完了。

  「褚叔叔,你講的故事比我們老師講的還有意思呢。」

  「謝謝你的誇獎。」褚雲衡摸了摸他的頭。

  方蘊洲突然站起來說:「小鵬,想不想跟方叔叔去花園玩?」

  小鵬點點頭,又搖搖頭。

  方蘊洲一臉不解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如果和方叔叔去玩,褚叔叔在房間裡會很無聊的。」

  褚雲衡笑了起來,眼底充滿溫柔,輕輕捏了捏小鵬的臉蛋,「乖小鵬,褚叔叔也可以出去走走啊。」

  「褚叔叔,你走路不是很累嗎?」

  「誰說的?」褚雲衡站起來,「褚叔叔有手杖呀,有了手杖,走路一點都不累。」

  「那我平時也可以拄手杖囉?那樣走多遠都不累啦。」

  褚雲衡楞了楞,接著說:「可是小鵬手上若拿著手杖,就不方便玩其他東西啦。」

  「咦?對哦。」小鵬的小臉蛋露出遺憾的表情,「褚叔叔,你不方便拿東西的時候怎麼辦呢?」

  褚雲衡望向朝露,嘴角浮出笑意,「我有朝露阿姨啊,我的東西朝露阿姨都會幫我收著的。」

  「哦,所以朝露阿姨才和你一起到我們家來,因為她要幫你拿東西。」

  「小鵬真聰明。」

  說完,他站起身,向朝露及周若枝打聲招呼,便和方蘊洲、小鵬一起到花園玩耍。

  周若枝望著落地窗外兩大一小三個男人,對一旁的朝露說:「也許我該投他一票,他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會喜歡他的。」朝露得意的說。

  她陪周若枝在客廳飲了一會兒茶,偶然瞥向窗外,見方蘊洲和小鵬在草地上玩,褚雲衡則朝著一旁的花園椅走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能從他步態的細微變化中分辨出他的疲勞程度,此時他走起路來比平常顛簸得還要厲害,背也弓了起來,於是和周若枝打了個招呼後來到花園。

  距離他身後半步時,她一把扶住了他,褚雲衡由著她攙扶著到花園椅上坐下。

  他的臉泛青,連嘴唇都發白,汗珠從額頭一直流到脖子,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無力地合上了眼。

  他放下手杖,閉著眼睛摸索她的手掌,將她的手輕輕握住,她還沒來得及細問他什麼狀況,便聽他有氣無力地道:「別擔心,大概是我不常出門,太陽底下站久了,有些中暑。」

  花園椅上雖有涼棚遮蔭,到底還是暑熱難擋,朝露不放心地說:「我扶你回房裡休息下吧。」

  他睜開眼睛,有些虛弱地看著她,壓低聲音說:「好,不過你讓我坐一下再起來……」

  朝露一聽更急了,卻因為方蘊洲也在附近,不想當著他的面展現褚雲衡的弱項,讓方蘊洲更有話說,便壓低了聲音問:「雲衡,你坦白告訴我,你現在站不起來,一步也走不動了,是不是?」

  他的眼光溫柔而憂傷,「嗯,我坐坐就好。」

  「要喝水嗎?」

  「好的。」

  「我馬上幫你拿。」

  朝露跑回屋裡,立即從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出來。

  褚雲衡喝了幾口,面色稍緩。

  在他身旁坐下,朝露見他望著方蘊洲與小鵬玩小足球,一臉羨慕的神情,心裡有些酸楚。

  「有時我會想,以後我的孩子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無趣的父親?」

  她強打起精神安慰他。「起碼你的故事講得不錯。」

  「小孩子都是好動的,除了聽故事,更喜歡玩耍。比如踢球,比如被父親舉高高轉圈圈什麼的,我小時候就特喜歡被我爸爸抱起來轉圈圈。」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我恐怕會讓孩子失望。」

  朝露思忖了一會兒,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小鵬走過去。

  「小鵬,阿姨陪你玩坐飛機好嗎?」

  「好啊!」小鵬快樂地說。

  豁出去了!朝露一咬牙,用盡力氣把小鵬抱起來,原地轉起了圈圈。

  小鵬今年四歲,已經頗有些重量,她的力氣在女孩中並不算小,可這樣抱著小鵬轉圈,胳膊還是很吃力的,但她沒有選擇,她得讓褚雲衡知道,若有他不能完成的事,她會竭盡所能替他做好。

  小鵬咯咯咯笑得開心極了,朝露直到實在堅持不住才把他放下來,她一回頭,看見褚雲衡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伸出右臂緊緊摟住了她,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一句話也不說。

  朝露知道他懂她的用心,即便沉默著,他們也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方蘊洲轉身帶著小鵬回到屋裡,陽光下只剩朝露與褚雲衡擁抱著,良久才分開。

  「我去一下洗手間。」從花園回到室內後,褚雲衡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間。

  朝露沒有問,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她悄悄站在洗手間外,注意著裡面的動靜。

  起初還沒有什麼異常,沒多會兒便傳出壓抑的嘔吐聲,他克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她就在外頭留心聽,只怕未必能發現他正在嘔吐。

  她本想沖進去看個究竟,卻怕會惹他不高興,回想起來,應該是中午那頓澆頭面的緣故。

  他說過,他不能吃辣,她只當是他不喜歡吃,如今看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他的腸胃受不了刺激……天啊,她還給他喝了冰水,只怕更是火上澆油。朝露暗悔不迭。

  從洗手間裡出來,褚雲衡的臉色格外難看,唇邊還有漱口後留下的一點點潮濕痕跡。

  朝露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他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掩飾地笑了笑,朝她走過來。

  「雲衡,你必須依我一件事。」她上前一步扶住他,口氣堅決地道。

  「什麼事?」

  「找個藉口,馬上回家。」

  「不,你朋友的生日蛋糕都還沒吃到,我怎麼能走呢?」他居然還帶著一絲玩笑的口吻。

  朝露此刻才沒心情吃他那一套,「你還能吃蛋糕嗎?你有兩個選擇,一是我走,你留下;二是你走,我繼續留下。」

  褚雲衡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確定她的話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投降,「好吧,我走,你留下。她是你的朋友,今天這種日子你應當留下的。」

  「我們去和若枝打個招呼,然後我幫你叫車。」

  「對不起,我連參加你朋友生日會這樣普通的事都辦砸了。」

  她知道他的心情難免低落,安撫道:「雲衡,你知道嗎?若枝跟我說,她覺得你很好。雲衡,你並沒有搞砸任何事,你的表現無懈可擊,除了虐待自己這一條之外。」

  聽見這話,他的臉依然蒼白得沒有血色,可是眼睛裡卻充滿喜悅的神采,「這便值了。」

  不久,褚雲衡對周若枝表示家裡臨時有事,要趕回去一趟,頻頻道歉。

  周若枝連忙擺手說沒關係,還問說是否要派人送他回去,褚雲衡婉拒,當朝露拿起電話準備叫車時,沒想到周若枝叫人端出了蛋糕。

  「雲衡,你今天能來捧場,我很高興,再怎麼著急也吃塊蛋糕再走,耽擱不了太久。」

  朝露忙說:「蛋糕不是該晚上才吃的嗎?大白天的吃什麼蛋糕?」

  「不過是過個小生日,又都是自己人,哪那麼講究。」周若枝大剌剌地說,「我看啊,連蠟燭都不必點了,過了二十五歲,看到生日蠟燭就傷心,還是不插最好。」

  朝露心裡叫苦,她不是沒看出來褚雲衡是在強撐著精神,可他卻拉著她的手腕不讓她說話,自己對周若枝道:「那就謝謝了,我吃一小塊意思意思就好。」

  周若枝給大家分了蛋糕,褚雲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

  吃完蛋糕,朝露打了電話叫計程車,哪知道幾個公司的號碼竟然都占線,差點沒急死她。

  褚雲衡拍拍她,讓她冷靜下來,「沒事,我出去攔車。」

  周若枝不放心地說:「這邊的住戶都有私家車,計程車反而很少,不然我讓趙叔送你回去好了。」

  朝露原本想承她這個情,卻瞥見褚雲衡向她搖了搖頭,右手捂住胃部,隨後輕輕湊到她的耳邊說了一個字,「吐。」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說:「不用了,我送他出去就好,要是一會兒真攔不到車,我們再回來麻煩你。」

  「那好吧,你們小心點。」

  朝露陪著他走出別墅,直到拐了彎才伸手扶他,他整個身體都虛脫地軟了下來,突然又大力地甩開她,跪到一邊狂吐起來。

  「別看,髒。」嘔吐的間隙他勉強說出一句話,接著又是一輪嘔吐。

  朝露眼淚刷地流下來,「好好,我不看,你慢慢來,吐乾淨就舒服了。」她怕自己走近反而害他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失態,不能一次吐乾淨,身體更加痛苦,於是聽了他的話,背向他站定不動。

  他吐了足足五分鐘,朝露等他徹底停下來才走過去,見他手裡有一條手帕,顯然是想用手帕接著自己的嘔吐物,可他吐得那麼厲害,哪裡接得下,多半還是吐在了地上。

  他扶著手杖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因虛脫還有些搖晃。

  「你扶我走吧,朝露,麻煩你。」

  她趕緊扶住她,「你對別人可能要說這三個字,對我,不用。」

  「嗯。」頭微微低垂著,蒼白無力的他另有一種柔弱的美。平曰裡他雖然行動不便,卻一直都神采奕奕的,和此刻的他迥然不同。

  他用含著霧氣的眸子深深望了她一眼,「朝露,你太好,就因為你太好,我才更捨不得放手。」

  朝露知道他心裡為在她面前出洋相而傷感,此刻若是正兒八經地回應他,倒要惹出他更多情緒了,便揶揄道:「是是是,你捨不得放手,倒學會逞強了。我不是說了嗎?不逞強的你比較可愛,你怎麼就不信我呢?」

  他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才很艱難地張口道:「因為我不夠強,所以才要逞強。朝露,總有一天你周圍的人都會知道,你的男人是個殘廢……」

  「雲衡!」她厲聲打斷他。

  「請你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完。」他想用手指摸她的臉,卻中途停住,「除了這個無法逃避的事實,我總想著至少在其他方面不能丟分,我是你的男人,也許不是最好的,可我願意盡一切努力。」

  「如果和我交往讓你更辛苦,那又有什麼意思?」朝露心裡絞痛。

  在認識她之前,他應該很少為殘疾的事自卑吧,如果和她交往只能觸發他的傷痛,那她真要懷疑自己的出現對於他而言是好是壞了。

  褚雲衡沒有馬上回答,和她緩緩地前行了一小段路後才開口道:「你知道薩特嗎?」

  朝露回憶了一下,「是法國的哲學家,說他人即地獄的那個?」

  「是的。沙特認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人都有選擇權。他認為客觀條件雖然存在,但是否接受條件的影響則是由自己說了算,既然人有了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就應當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負責,絕對自由的代價是絕對責任,你懂嗎?」

  朝露不太瞭解哲學,可她聽懂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你既然選擇了我,也就知道選擇之後將會面對怎樣的狀況,不管是你自身的障礙,還是周圍人施加的壓力,你都決定承擔下來,對嗎?」

  褚雲衡的目光溫柔而堅定,「朝露,愛一個人本來就不只有幸福快樂,隨之而來的還有煩惱和是非,尤其是我這樣的情況,這些我又怎麼會沒想過?你只要相信一點,我付得起代價。」

  她抬眸回望他,「我也是。」

  這一帶正如周若枝所言,很少有計程車經過,朝露扶著褚雲衡走了半小時才攔到一輛車,褚雲衡當時已經快虛脫了,連自己進車內都很困難,朝露不禁想要陪他一塊回去,硬是被他攔住了。

  「你自己回家真的可以嗎?」她看著他坐著都歪歪倒倒的樣子,實在放心不下。

  「可以。」他直起腰,點頭。

  「放心啦,小姐,如果到時有需要,我可以扶這位先生上樓。」司機是個大叔,說話的口吻透著股熱心腸。

  朝露忙鞠躬道:「謝謝你了!」

  「那現在可以走了嗎?」司機師傅微笑著問。

  「等一下。」褚雲衡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朝露手中。

  朝露握了一下,感受到冰涼的金屬感,像是個鑰匙圈,攤開手掌,果然是個鑰匙圈,上面串著一把鑰匙。

  「樓下大門的密碼是0621.」接著褚雲衡扭頭對司機說道:「司機,可以走了。」

  朝露目送載著他的車離去,五指收攏,把他給的鑰匙圈握在掌中。

  回到周若枝家,朝露在門口碰上了方蘊洲,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目光頹喪卻又充滿疑問,她沉默著從他身邊走過去。

  周若枝皺了皺眉,勉強擠出笑容拉她到沙發上坐下,又招呼方蘊洲坐,跟著吩咐傭人把兒子小鵬帶進房裡睡午覺。

  大概是覺得三個人相對無言的場面實在難挨,方蘊洲坐了不到一分鐘就站起來,「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辦,得先走一步。若枝,祝你生日快樂!」

  周若枝看了他一眼,輕輕哦了一聲,遲疑了幾秒才道:「那……我送你。」

  朝露見他往門口走,倒也不好意思再坐著,也跟著送到門口。

  方蘊洲換好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避開他的目光,「再見。」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若枝,對不起。」朝露看著面色不佳的好友,「都怪我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周若枝苦笑,「是我多事,不該叫方蘊洲過來。不然也不至於搞得這麼尷尬,你別怪我才是真的。」

  「算了,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我又怎麼好和你計較。」

  「還是你最好,有你陪我過這個生日,總算不寂寞,要是你還願意陪我喝點酒,那就更好了。」

  朝露知道她最近因為潘海的事心裡苦悶,生日又過得異常冷清,自己雖然酒量不好,也不能推卻陪好友喝上幾杯解愁,當即就說:「行,我一定陪你!」

  晚飯兩個人都沒吃多少,紅酒倒是喝了好幾杯,朝露心裡惦記著褚雲衡,因此控制著飲酒量,不敢喝得太醉,一感覺有點醉意便止住不喝了。周若枝卻絲毫沒個節制,朝露想著她是在自己家,即使醉了問題也不大,就沒有勸阻,只讓傭人帶小鵬去洗澡睡覺,她則陪在一旁,直到周若枝完全醉了,她才把人扶進臥室。

  「蘊洲……蘊洲……」

  從主臥裡的浴室擰了條毛巾出來,朝露聽見周若枝迷迷糊糊叫著方蘊洲的名字,不禁一怔,卻也沒多想,走過去幫她擦臉。

  下一秒,周若枝忽然拉住她的手,聲音含糊不清地嚷道「蘊洲,你為什麼連陪我過個生日都不願意?」說完她鬆開手,眯起眼睛看著朝露,「哦,朝露,你還在啊!你來,蘊洲才來哦,你不來,他也會消失不見的,你知道嗎?哈哈……」

  朝露心中一動,許多碎片被瞬間拼攏,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事實,頓時感到心痛——不是因為方蘊洲,而是因為周若枝。

  高中的時候,她曾經三番兩次在周若枝面前訴說她和方蘊洲的點點滴滴,強調著他對她有多好,炫耀著他們交往時的快樂,卻完全不知道,原來,她的好朋友也愛著方蘊洲。

  周若枝把秘密藏得那麼深,始終微笑著聽她講述她和方蘊洲的事,直到現在,她還試圖讓他們複合。朝露望著眼角含淚的周若枝,內疚無比。

  周若枝又哭又鬧又笑,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朝露看她睡安穩了才離開,此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她坐在計程車裡,猶豫著接下來的去向。

  這麼晚了,也不知雲衡睡了沒有,不過一想到他白天嘔吐不適的樣子,她終究決定去他家看一看,反正她有鑰匙,即便他睡下了,她也可以自己開門,不必麻煩行動不便的他下床。

  車在他家門口停下,她抬眼往七樓窗戶看了一眼,發現燈竟然還是亮著的。他還沒睡嗎?

  朝露按了大門密碼,邊尋思著這會不會是他的生日邊走向電梯。

  到了702,她為了要不要直接用鑰匙開門而猶豫,想想既然他的燈還亮著,還是不要直接開門比較好,於是按了門鈴,隔著門喊道:「雲衡,是我!你睡了嗎?」

  「朝露?」褚雲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慌,「朝露別進來,我……我已經睡了,不方便。」

  他的語氣太怪異,她聽了反而不放心,「雲衡,你讓我看一眼我就走,不然我不放心。」

  「好吧。」他的聲音無奈而疲憊,「你稍等一下,我來開門。」

  「不用,你坐著我自己開。」

  朝露的鑰匙才插進鎖孔,卻聽見「砰」一聲,跟著是他壓抑的悶哼聲,知道一定是他摔倒了,她顧不了太多,直接轉動鑰匙開門闖了進去,果然,褚雲衡趴在地上,手杖也脫了手。

  「我沒事,只是沒吃晚飯,頭有些暈。」他用右手臂試圖支撐起上半身。

  她急得眼淚往外冒,「你明明給了我鑰匙,我也說要自己開門了,你幹麼非要……」驀地住了嘴。

  褚雲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頓時慘白,「還是讓你看到了。」

  他睡褲的褲頭上方露出一截刺眼的白色,許是剛才摔倒時往前沖,再加上他強撐著自己的上身要爬起來的緣故,竟把睡褲往下扯了一段。

  「可不可以……把手杖遞給我?」他的聲音充滿悲涼。

  「當然。」她把手杖遞給他,又扶他坐回床上。

  他慘白的臉上漸漸泛紅,垂著眼,用手彆扭地把睡褲往上拉。

  「我來。」朝露輕聲說,伸手幫忙,感受到他身體的躲閃,她說不出地心疼。

  「我平時不用這個的……」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說過我不能吃辣,一方面是吃不慣,但最主要的是我一吃辣就會胃痛……還有腹潰。我動作慢,怕來不及到廁所,所以才……你看到了也好,我應該讓你知道,你可能面對到的全部麻煩。」

  她雙臂溫柔地環住了他,下巴抵住他的肩頭,「原來是這樣,還好。」

  「這樣還不夠糟?」

  「比我想像的好。」

  「如果是比這還糟糕的情形,我想我真的沒勇氣拖累你。」他揉揉她的頭髮。

  她離開他的肩膀,抬起眸子看他,「那老天對我們還算不錯。」

  他伸出右臂用力摟住她,吻她的眉心。

  「我今晚留在這裡照顧你好嗎?」朝露問道。

  他明顯僵了一下,「不。」

  「我都看見了你還躲什麼?我不在乎的。」

  「不行。」他撤開她的手,「我會睡不好。」

  「你病著,身子又不方便,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可以照顧好自己?雲衡,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介意什麼呢?」

  他苦澀地笑了笑,「有哪個男人不介意被自己的女人看著換尿布的?」

  她明明心裡很痛,臉上卻偏偏笑得更甜,摟著他的脖子道:「最多人家不看嘛。」

  褚雲衡歎了口氣,「曾經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像一個活死人一樣任人擺佈,我簡直無法想像我的親人,還有那時的女友是怎樣面對一個活死人的,點滴、拍背翻身,還有換不完的尿布。這樣的生活想想都能把人逼瘋。即便我醒來後,仍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必須毫無尊嚴地在別人的幫助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努力複健,即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正常行走,可至少也要做到不再以那樣屈辱的方式活著。朝露,我不是把你拒於門外,而是無法忍受我在你面前像一個廢人……」

  朝露只覺後頸一涼,有水珠從脖子一直往她的後背滾落。「我不會幫你,因為你並不需要我幫忙,我知道你可以照顧好自己。」她下意識把他摟得更緊,「我只是想留下來陪你。」

  他歎息道:「你堅持?」

  「對,我堅持。」

  「好吧。」他低低地歎了一聲,「也許這樣更好。」

  她輕輕在他耳後啄了一下,「謝謝你的妥協。」說著,跳下床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套他的睡衣,「我去沖個澡,你先躺下吧。」

  他笑得有些哀傷,眼底依稀還有未散的濕意,卻帶著玩笑的口吻道:「是,我這就躺下。只可惜今晚怕是要辜負良宵了。」

  她拿睡衣往他身上一甩,故意拉下臉,「褚老師,身為一名教師,思想怎麼能這麼個純潔呢?」

  他把砸在他身上的睡衣略微理了理,遞給她,「有句話說「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朝露,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會亂耍流氓。」他望著她,眼神清澈,語氣自然,完全不像是說了句戲謔的話,倒像是在陳述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

  朝露心跳如擂鼓,楞了很久才從他手中把睡衣拿回來,低下頭擠出一句話來,「我……我也不會。」說完,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見他一雙瞳仁亮如星辰地注視著自己,紅著臉抱著衣服徑直往浴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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