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摩天輪上下來後,褚雲衡甚至很瘋狂地陪她去玩水上項目,朝露也沒半點勸阻他的意思,樂得與他一起瘋。兩人事先都沒想到會去玩水,因此也沒另帶一套替換的衣服,玩了第一個水上項目「激流勇進」後,看著成為落湯雞的彼此,不禁捧腹大笑。
兩人本來還顧慮衣服會濕透,這下倒好,反正渾身已經找不到一塊幹的地方,乾脆豁出去又玩了兩個水上專案,等他們意猶未盡地打算離開遊樂園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褚雲衡在出口附近看到在賣印有「夢之穀」Logo的T恤,立即掏錢買了兩件,各自拿著新買的T恤去附近的洗手間換了。好在天氣已經轉熱,雖是傍晚,穿短袖倒也不會很冷,總比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強。
朝露先換好了衣服,站在外面的空地上等他,她不擔心褚雲衡一個人換衣服有困難,見識過他如何單手開瓶蓋,也知道他平時一個人住就意味著他必須具備很強的自理能力,穿衣吃飯對他來說必定是可應付自如的小事。
等待的時間比她預想的還要短,大概過了三、四分鐘,褚雲衡就換好了衣服,換下的濕衣被他搭在左臂上。朝露想他的半臂是麻痹的,能屈折的幅度有限,怕久了衣服會掛不住,便把濕衣拿下來,和自己換下來的衣服一起拿在手上。
「可惜這裡沒有賣褲子。」褚雲衡說。
「天不冷,走走就幹了。」她完全不在意,「反正一會兒就回家了。」
「說得也是。」他笑了笑,「原本要請你吃飯的,可現在看起來,還是趕緊回去換一身衣服比較好,免得感冒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去附近看看,買點什麼墊墊肚子?」
朝露確實餓了。這一天的熱量消耗不小,而且因為遊樂園裡每個餐廳幾乎都爆滿,中午他們也只買了兩根熱狗果腹,根本不夠,只是她不想他再累著,便搖搖頭,「我還好,不是很餓,回家再吃吧。」
出了遊樂園,她見他舉起手杖攔車很不方便,忙道:「我來吧。」
他沒拒絕她的好意。幸而這裡路過的計程車不少,她很快就攔下了一輛,還沒來得及讓他坐上去,就聽他說:「我先送你回家。」
「又不順路。」
他打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往裡面挪,隨後說道:「誰說送女士回家非得順路不可,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沒再多話,跟著上了車,關上車門。
不久,計程車開到朝露家附近。
「下個路口就到我家了,耽擱了你不少時間,車資我們一人一半吧?」
他不搭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她,朝露覺得他好像在對她說:「你覺得這種提議我會答應嗎?」
她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要不你來我家吃完飯再走吧,今天一天你也夠累了,省得回家還要再弄飯,就算去外面吃,你也還得花時間跟精力。」
「你不會收我飯錢的,是吧?」他眯起眼,帶著一絲調皮的壞笑。
「免費招待。」她眨眨眼,「就是沒什麼好吃的,我沒讓我媽留菜,我們有什麼吃什麼吧。」
「這樣最好。」
到了董家,朝露才開門,就聽見賀蕊蘭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朝露啊,你回來……小褚3」賀蕊蘭手上的鍋鏟「匡當」一聲落了地,「你怎麼會來?」
朝露低估了母親看到褚雲衡時的反應,顯然,她對此感到十分意外。
「阿姨你好,沒事先打招呼就來了。」褚雲衡倒是落落大方的打招呼。
朝露扯扯母親,「媽,你先讓人進來再說,我們走了一天的路,很累了呢。」
「哦哦,走了一天啊,那是夠累的了!」賀蕊蘭熱情地攙住褚雲衡往裡走,「我說小褚啊,你最近怎麼老是在外面走一天啊,這樣怎麼吃得消呢?」
「還好,中間也是坐坐停停的,並沒有那麼累。」
賀蕊蘭搬開餐桌旁的一張椅子,招呼他坐下,褚雲衡卻站著不動。
朝露略一思忖就明白過來,說道:「你坐就是了,濕掉的話大不了一會兒擦擦,又不麻煩。」
褚雲衡這才坐下。
賀蕊蘭也注意到兩個人褲子都有好大的水漬,不免生疑,拉著朝露問:「你們倆這是掉湖裡啦?」
褚雲衡笑而不語,朝露憋著笑說:「倒也差不多……」
「阿姨,我和朝露去遊樂園玩了一趟,那裡有水上項目,所以才弄濕了衣服,您別擔心。」
賀蕊蘭眼珠一轉,像是看出什麼來,轉而問朝露:「你出門時不是穿這衣服啊?」
「衣服濕了,正好有賣T恤的,就買來換了。」朝露解釋道。
賀蕊蘭笑了,「還別說,這衣服穿你們倆身上倒是不難看。」
朝露心思一動,瞬間面紅耳赤,她偷偷瞅了一眼褚雲衡,他也一言不發,顯得若有所思。
在遊樂園換上T恤時她並未往別處想,如今被母親這麼一說,倒顯得像是故意穿成情侶裝似的……打住打住!也許媽媽根本沒別的意思,全是自己在胡亂聯想呢。她下意識揉揉臉,發現臉頰的溫度比掌心燙得多。
她咳了一聲,道:「媽,幸好你還沒吃,回來的路上我還擔心沒菜招待客人呢。走,我幫你一起弄菜吧。」
賀蕊蘭阻止了她,「你去陪小褚說說話,我再炒兩個菜,很快就能開飯……咦,我的鍋鏟上哪兒去了?」
鍋鏟還在門口躺著呢!朝露走到門邊撿起鍋鏟,遞給母親,那一刻,她分明看見母親朝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看著母親走進廚房,轉過身有些心虛地朝褚雲衡笑笑,挨著他邊上的一把椅子也坐了下來。
「你不先去把褲子換下來嗎?」他問。
「我……我一時忘了。可是你呢?」她反而擔心起他來,想著著涼的話就糟了,何況他昏迷了幾年,身體恐怕不會太好。
「我是男人,無所謂。」
朝露笑了,「這逞強的樣子,還真符合大男人慣有的風格。」
她暫時撇下他,進屋換了條褲子出來。腦子裡有了主意,於是對褚雲衡道:「你要是不忌諱,我拿我爸爸的舊褲子給你。」
「我當然沒什麼可忌諱的,只是這合適嗎?」
「你不介意就沒什麼不合適了。」朝露轉去母親的房間,從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條半舊的西裝褲來。她看了看尺寸,褚雲衡應該可以穿。
她把褲子放進了浴室後,對褚雲衡說:「去換吧。你的濕衣服乾脆也別帶回去了,不好拿,下次讓我媽帶給你。」
褚雲衡點點頭,走去浴室換衣服。
吃飯的時候,朝露簡直想找個地洞鑽下去。母親對褚雲衡的態度完全是不加掩飾的討好,並不是說那種對老闆刻意的逢迎拍馬——她還寧可是那樣一回事——可看母親的樣子,活脫脫像是看到女婿第一次上門,說不出的歡喜激動,沒一會兒工夫,褚雲衡面前的飯碗已經堆得跟小山似的了。
「小褚啊,朝露不懂事,拉你去玩也沒個分寸,今天受累了吧?」
「不是的,阿姨,是我請她陪我去的,我該謝謝她肯花時間陪我才是。」
「是這樣啊,那她也不該讓你搞得一身濕回來。」
朝露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誰的親媽呀!
褚雲衡笑著幫忙緩頰,「沒事兒,挺好玩的,我還想再去一次呢。」
「還去?」賀蕊蘭的聲音頓時提高了一個八度,大概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壓低了聲音緩和道:「年輕人到處玩玩也是應該的,不過還是得注意安全。」
「是的是的。」褚雲衡邊應和邊點頭。
晚飯過後,賀蕊蘭要他吃了水果再走,他也沒客氣,吃了幾塊蘋果又陪著閒聊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賀蕊蘭讓朝露送他下樓。
「我媽話比較多,你別嫌煩。」樓道有些窄,朝露走在他的身後道。
「不會,我覺得很親切。」
「那就好。」
送至樓下,褚雲衡讓她留步。
朝露先是轉過身,卻又在臺階前停住,轉回來對他說:「我送你到社區門口,看你搭上車再走。」
他沒拒絕,兩人沉默地並肩走到社區門口,朝露替他攔了車,看著他坐上去,朝他揮了揮手。
他按下車窗,對著她道:「今天我很開心。晚安!」
朝露望著車子駛向另一個路口,慢慢地轉身往回走,腦子裡還盡是白天和褚雲衡在遊樂圔時的畫面。這一天怎麼就過得這麼快呢?一晃眼的工夫就已經是晚上了。
他們今天玩了「天地雙雄」,坐了雲霄飛車、摩天輪,在人造的海岸邊玩了沙子,又去「激流勇進」了一把……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褚雲衡的身體居然那麼能玩,她甚至覺得若換個人作陪,自己的情緒都不一定能被帶動得這麼High.
褚雲衡剛才說,他還想再去玩一次,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下一次呢?
想到這一點,朝露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洩氣。
等回到家中,她才從亂紛紛的思緒裡走出來,而讓她清醒過來的人是母親。
「朝露,你居然把你和小褚的事瞞得密不透風!」賀蕊蘭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倒是有樂見其成的暗喜。
她忙否認,「媽你想錯了。」
「那你說說,你怎麼會和他一起出去?還是去遊樂園這種地方。」賀蕊蘭不依不撓地盤問到底。
這兩張票的來龍去脈說來太複雜,朝露想想還是簡單帶過比較好,「就是他們學校發的,他不想浪費,昨天我正好去他家,他把票送給我,我不想平白受人恩惠,就邀他一起去了。」
「做得好。」賀蕊蘭眉開眼笑,「不管怎麼著,你這步做對了。」
「媽——」朝露拖長音以示抗議,「別再胡扯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敢說經過這幾回接觸,你對小褚沒半點意思?」賀蕊蘭問得直白。
「沒有。」她脫口而出的否認完全出自本能,只是話出口後,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賀蕊蘭淡淡地說:「要真沒有,離他遠些,別害人家小褚白費心,他已經夠苦了,唉……」說著留下她走進廚房洗碗。
費心?朝露揣摩著這兩個字,有些說不清的感受。
細細回想,褚雲衡確實對她費了不少心思,無論他是出於什麼樣的感情,也不能否認他對她付出的心力,那份真誠她體會得到。
或許,她真該離他遠些。
思及此,她沒有釋懷的解脫,反多了遺憾的愁緒,一個令她都鄙視自己的念頭浮現:如果褚雲衡不是身障人士,那該有多好?
洗好澡,關了燈,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母親剛剛的話。此時此刻,她不需要面對別人,只需要面對自己。
是的,她承認,她對褚雲衡是有好感,他是特別的,同她以前認識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有點像當年她對方蘊洲萌生好感時的感覺。如果說方蘊洲曾經於她是一個發光的存在,那麼,如今的褚雲衡光芒更甚!
可是,他就像是一塊美麗卻有著明顯瑕疵的玉,她看著那道裂縫,心生猶疑。
她並不是因為嫌棄他的瑕疵,而是在她的內心深處,覺得這塊美玉不該由一個在意他不完美的人獲得,他值得更好的對待,既然她做不到忽略那道瑕疵,便不配擁有他,也不該掠奪他被其他人珍惜的權利。
第二天,朝露照常上班。前一晚她的睡眠品質很差,想東想西的直到後半夜才入睡,早上起來就發現黑眼圈浮了上來,所以到辦公室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茶水間泡咖啡。她很清楚,今天恐怕得靠咖啡提神了。
「你昨晚沒睡好?」送文件進方蘊洲辦公室的時候,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問道。
「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有點累,不過不打緊。」她收起簽好字的文件,從他的桌子旁走開。
「中午開完會一起吃飯?」
每禮拜一都有中層以上的例會,她作為秘書要做會議記錄。
「好的。」
「你今天答應得很爽快。」
「一起吃頓飯而已。」說完,她退了出去。
中午時,兩人來到上次那間餐廳。
「你下午需要請半天假嗎?」方蘊洲問她。
「還沒有累到那種地步,沒有請假的必要。」
「昨天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
「哦?」他摸了摸下巴,「很少聽到你這麼說。」
「我的確不是容易開心起來的人,不過昨天我難得盡興。」
「哪裡這麼好玩?」
「夢之穀,是新開的遊樂園,你去過嗎?」
「沒有。」方蘊洲搖頭,「我只知道「歡樂園」。記得嗎?我和你去過的。」
「記得。」沒錯,她記得,只是記憶已經模糊了,昔日的種種都似真若幻,她不太記得具體的細節了。
「這世界在變,連遊樂園的設施都會被淘汰,和新建的夢之穀比起來,原本的歡樂園就變得不夠瞧了吧。」方蘊洲看上去不無傷感。
朝露把一縷散發撥到耳後,「也不能那麼說。我想,即使有一天歡樂園被拆除,還是會有很多人懷念曾經在那裡度過的美好時光。新的事物可以取代舊的事物,但不能否認,它們也存在過……」發現方蘊洲看她的眼神起了變化,她住了口,暗悔自己話多,無端引出他別的念想來,於是轉而說道:「只是有一點,人的記憶力和精力終歸有限,要前行,就只能把過去甩在腦後,存在過卻消失了的事物遠沒有眼前的東西來得重要,對此也不需要太感慨,因為這是必然的,也理當這樣才是。」
方蘊洲沉默了一會,「你能這樣想,未嘗不好。」
朝露沒有搭話,把頭轉向旁邊,發現隔壁桌面朝向她坐著的男人有幾分眼熟。
她曾經在電梯裡無意間瞥見他的員工證,因此知道他是樓上一家公司的技術部經理,大概三十多歲,長得還算周正,就是肚子已經微微露出發福的跡象,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透著精明的氣息,此時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女性,看側面大約二十六、七歲。
方蘊洲注意到她的視線,側過頭去看了一眼,問:「你認識他們?」
「不算認識。」朝露壓低了聲音說,「只是忍不住在心裡數了下。」她難得地露出一絲戲謔的笑意。
「數什麼?」
「你剛來這裡還不知道,我在這棟樓的不同餐廳裡遇到過這位男士的相親場面不下七次,也許還有我沒碰到的次數。」
「午休時間相親?」方蘊洲愕然。
「大都市時間寶貴嘛。」她聳聳肩,「我們公司算人道的了,據說樓上那家公司的男職員都是屬駱駝的。」
「你的意思是,他們吃苦耐勞?」
「你的中文理解能力沒有退步太多。」
「我猜想,他可能是一方面急著成家,一方面又立業當先。」她喝了口果汁,「相親對象品質良莠難測,額外安排時間相親嫌浪費吧。」
「你怎麼知道是相親?」
「這邊的餐廳為求增加客人數,桌子間距都不大,而我的耳朵又很靈敏。你知道的,很多時候我都一個人吃飯,無聊的時候就會……」
「原來你也有八卦的心思。」
「我本來就是個俗之又俗的人。」
方蘊洲又把聲音特意壓低了一個八度,「我明白他為什麼會相親七、八次還沒成功了,是女人都無法接受這種沒有誠意的約會吧。」
「未必,也許對方是只母駱駝。」
方蘊洲笑了,「朝露,士別三日,你的冷幽默讓我刮目相看。」
「最近我也發現了,」朝露認真的說,「看來我身上的幽默細胞並未死絕呢。」
吃完飯,朝露和方蘊洲起身準備回公司上班,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閃爍的螢幕上顯示「褚雲衡」三個字,她立刻接了起來。
「嗨。」她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柔軟,同時用眼神示意方蘊洲先走,「我早上起來還在想,昨天玩得那麼瘋,你今天去上課身體要不要緊。」
「我住的地方離大學很近,走過去並不吃力。而且上課的時候我基本上是坐著的,我對自己的身體很瞭解,能照顧好自己。」
「或許你需要做物理治療什麼的。」她記起競走之後的那個禮拜天,曾經聽見林書俏建議他去做物理治療。
「不,我不需要。」他迅速轉換了話題,「對了,我打來是想問你,你父親的褲子需要乾洗嗎?大概是年頭久了,我找不到洗標。」
「那本來就沒有什麼洗標,是我媽媽買布自己做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料子。」
「如果是這樣,我就放洗衣機洗了。」
「不用麻煩了,反正也是不穿的舊衣服,下一次讓我媽直接帶回來就好。」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朝露握著手機也沒再出聲。終於,褚雲衡的聲音再次透過手機傳了過來,「朝露,上次在我家門口,我說「有空歡迎來玩」的話是真的。」
她抿了抿嘴唇,「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那就好。再見,朝露。」
「再見,雲衡。」她握著手機,過了兩秒才掛掉電話。
她發現,去掉他的姓氏、單叫他的名字並不困難,對於他這個人,她早就已經建立了一種如友人般熟稔的感覺,她甚至覺得,像剛才那樣稱呼他其實更為順口。
她走出餐廳,一直到走到電梯口,整顆心都還在撲通撲通急促跳動著,有上百種念頭一起席捲過來,令她欣喜而懼怕,而她剛剛所說的「我回答你「好」,也是真的」那句話,也的的確確是發自真心。
如果說,當他第一次對她發出邀請時,她只當作是他的客套話,那麼這一次,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她已經二十五歲,不再是不諳世事,對感情懵懵懂懂的青澀年紀了,他觸摸到了她的心弦,感受到那裡的震顫。她為此心悸,更為此感動,同時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雀躍湧上心頭。
她一回頭,看見剛才在餐廳吃飯時遇到的那個被她稱為「駱駝」的男人站在她身後等電梯,臉上沒有表情,她把頭轉回來沒多久,就聽見那個人在和誰講電話,「……見了,還行,沒什麼感覺,不過可以再交往看看……至少長相還不錯,工作也穩定。」
原來「愛無能」真的是都市流行病,而這種病,居然是能和積極尋求婚姻伴侶並存的!
電梯來了,她楞在原地,那個「駱駝男」已經掛了電話,邁著修長的雙腿走進電梯。
「進來嗎?」那個人很有涵養地問了一句。
她點點頭,跟了進去。他伸出手,按了自己所在的樓層。
這個世界上,四肢健全、有著光鮮外表、體面工作的人並不少,而且,如果不是用太刻薄的眼光看,絕大多數都是善良又素質良好的,只是能讓人覺得有趣而難忘的卻著實罕見。
滿大街的男人都健步如飛,卻沒有誰能讓她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又或者是陷入困惑矛盾之中。
不知道為什麼,朝露感覺心裡某個被她刻意用鏈條攔住的地方,沉重的鎖仍明晃晃地懸掛著,卻有一處小小的環扣鬆了。
又到了禮拜六,朝露在家無事略覺無聊,便給周若枝打了電話,問她走不走得開,要是得空的話想和她聚聚,周若枝立刻滿口答應,還說也正想找她說說話。
兩人約好一同吃午飯,朝露問她想在哪裡碰面,周若枝似乎不想為此費腦力,懶懶地說:「要不就上次的「貓與鋼琴」吧」。
「好。」隔著電話,朝露就察覺出她的聲音有異,只是怕電話裡說不清楚,便暫且不問,匆匆拿了包包出門。
她到的時候,周若枝已經在一個靠窗的位子坐著了,手裡捧著半塊炸魚逗弄一隻蹲在她膝頭的三花貓,見朝露來了,她才把貓放下。
朝露看她的樣子倒還如常,頭髮燙得很時髦,臉上化了淡妝,只是笑容有些勉強。
「你近來在忙什麼?」周若枝問,「本來上個禮拜天就想見見你,不過打你手機都沒接,後來我打到你家裡,你媽說你出去了。」
朝露回想了一下,周若枝打來時是她和雲衡玩得瘋狂的時候,哪裡有心留意手機,直到褚雲衡在她家吃完了飯,她送完客回來,才看到有周若枝的未接來電。那會兒時間已經不早,周若枝又沒再打來,想著多半也沒什麼急事,就沒有回電,之後上班忙忙碌碌,也就忘了這回事。
「不好意思,我那時沒聽見,事後一忙又給忘了,是有急事嗎?」
周若枝苦笑了一下,「倒也沒什麼可急的。咳,這年頭來說,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
她低頭,冷著聲輕輕地道:「潘海在外面有人了。」
朝露一驚,從位子上蹭地站起來,繞到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雙手,「會不會是你多心?」
周若枝的聲音聽來冷靜,只是被朝露輕扣在掌間的手卻發著抖,「我如今的空暇時間多得很,總有辦法知道,你也不用聽這些無聊的手段,反正我只要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傻子就算好的了。」
朝露到底沒經歷過婚姻,且細算起來連正經戀愛都沒談過,平日裡看著是一副老成的樣子,遇到這種事還真不曉得該從何開解,憋了半晌才道:「那你預備怎麼樣呢?」
「我還沒想好,目前也不打算和他攤牌。說起來,他回家的次數還算勤,對我也不算虧待,先相安無事地過著吧。」周若枝瞥了一眼朝露,「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這種事我既然告訴了你,就沒打算在你面前繼續打腫臉充胖子。」
「我只是在想,如果換成我遇到這種事,我是演不來戲的,也看不得最親近的人在我面前做戲。」她的語氣充滿誠懇,「若枝,不是我希望你們過不下去,只是替你不值了些。」
「朝露,你的精神潔癖向來比我重,自尊心也比我高,只不過,你以為我隱忍不發是出於對潘海的夫妻情分?」周若枝冷笑,「要真是這樣,我也太沒出息了。」
「那你是為了孩子?」
「孩子固然是原因,但我也是為了自己。不管將來是和是離,已經到了這一步,先不動聲色抓幾張牌再說。」
朝露點了點頭,有些明白了。
周若枝看著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一點也不善良?」
「哈,這個我管不著。我只知道我站在你這邊,誰讓你是我朋友呢。」
周若枝的心情似有好轉,拉著朝露問起她的近況,免不了又提到方蘊洲,「你和他最近相處得還好嗎?」
「很好,他從來不是個難以相處的人。」
「我以為你多少會尷尬呢。」
「一開始的確有些不適應,慢慢就習慣了。」
「波瀾不興?」
朝露笑了笑,「水都快幹了,哪裡還有什麼波瀾。喏,瞧見沒?」她指指自己的眼尾,「仔細看都有細紋了,多少年過去,都幾歲的人了,還老揪著過去不放做什麼。」
周若枝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我看你的眼睛倒越發水汪汪了,分明是神采奕奕啊。」
朝露得意地揚起頭,笑道:「那是我眼睛本來就長得好。」
「少嬉皮笑臉糊弄我。你這個人看著心思深,其實喜怒哀樂一點都藏不住,又不慣作假。遠的不說,單看你上次同學會上連基本應對都懶懶的樣子就知道,能讓你整個人神采飛揚的事有多少?你別怪我翻舊事,也就過去你和方蘊洲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才見過你發自真心的高興。我今天一見到你,覺得你明亮動人,原本還在想是不是因為方蘊洲的緣故,可看樣子並不關他的事。」周若枝伸手推推她,「說說,是不是有豔遇了?」
就在周若枝唧唧咕咕說個不停的時候,「叮叮咚咚」一串琴音傳進朝露的耳朵裡,引得她忍不住朝店裡那架鋼琴瞧去,彈琴的是個穿著燕尾服的年輕男子,大概是店裡新請的鋼琴師。眼見不是自己心中一時所想到的那個人,她暗自取笑自己,怎會一聽見琴聲就想起「他」來。那個人明明說了今天要回家看望父親,怎麼可能會來這裡。
「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朝露猛一聽周若枝這麼說,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望向前方一張空著的桌子,彷彿看見之前的某個下午,那斜倚窗臺的手杖,還有那時漏滿半室的陽光,心頭莫名地暖了起來。
「若枝,」她若有所悟,「我的心思有那麼明顯嗎?」
「你這人要是想對誰好,就根本藏不住。」
朝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絲釋然的笑意爬上嘴角,「那就不藏了。」
朝露暗暗揣著心事又過了整整一個禮拜,有事沒事總盯著手機看,每每一有響動就會很激動地接起來。她心裡清楚自己在盼著什麼,可是那個人一直沒再打來,為此,她原本有幾分篤定的事沒了把握,弄得她有些垂頭喪氣、患得患失。
禮拜六早上起來,就見母親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服。
「你不多睡會兒?」賀蕊蘭見她已經洗漱完畢坐到餐桌旁,就給她盛了碗稀飯。
「睡不著。」她接過碗,「媽,你等下要去褚雲衡那兒嗎?」
「是啊。」賀蕊蘭坐下,夾了根醬瓜。
「那個……上次從遊樂園回來後,我借了條爸爸的褲子給他換,你別忘了拿回來。」
「哦,知道了。」
朝露喝了兩口稀飯,也沒配菜就咽了下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想到什麼就扯什麼,「媽,你記得一會兒給褚雲衡換床單時要開窗,他的呼吸系統不太好,受不了灰塵什麼的。」
賀蕊蘭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說:「瞧你說的,倒像我是頭回去似的。」
朝露頓時滿臉通紅,也不好意思再囑咐了。母親照顧褚雲衡的日子比她長得多,她所知道的,母親怎麼會不清楚。
她悶頭吃飯,心裡慌得很,就怕母親再多問一句,自己會露出馬腳,這時手機鈴聲從她的臥房裡傳出來,雖然不大聲,卻足以能讓她聽清楚。
她驀地站起來,擱下碗筷就往房裡走。
是褚雲衡!她握著手機,合上眼,只覺得這鈴聲比往日還好聽,在電話響了好一陣之後,她終於接了起來。
「喂……」她的聲音都打著顫。
「朝露,是我。」
「嗯……」她傻傻地握著手機,心跳快得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嗯!」
「我就是想問問,今天你會來嗎?」
褚雲衡的聲音很平常,只是這一句過後,呼吸便有些沉重,沉默著等待她的回答。
這話問得奇怪,原本她就是替身體不適的母親代班一、兩回,現在母親的身體好了,自然沒有再去的必要。可是,這「道理」眼下不管用了。
朝露還沒回答,就見賀蕊蘭站在自己門口,帶著考察的目光打量自己,這下當著母親的面,有些話她倒說不出口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沒聽見她回應,褚雲衡的聲音聽來有些沮喪,「興許你有別的安排,我不該打攪你。」
「我沒有別的安排。」眼見母親進了臥室,朝露脫口而出,「真的沒有。」她聽不得他語氣中的失望。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他的話裡生出些許退縮之意,「我這裡的事麻煩得很,不該總去煩你……」
朝露還在猶豫要怎麼回答,卻見母親換回了家居服,站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一臉瞭然的樣子,又走了出去。
想起周若枝說她藏不住心事,朝露不禁失笑,心裡倒打定了主意,「不麻煩,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給我沏上一壺好茶,算是答謝我。我……我挺惦記那沉香茶的滋味。」
聞言,褚雲衡終於笑了,聲音也輕快起來,「那有什麼難的,你來,我泡給你喝。」
掛掉電話,朝露心情愉悅地回到餐桌喝完粥,回房換了件衣服後,就在賀蕊蘭的目送下出門了。
來到褚雲衡家門口,朝露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正是沉香茶獨有的芳香,濃郁又不失清雅溫潤,她深吸了一口,覺得來的一路上那顆緊繃著的心鬆弛下來。
只是當她見到來開門的褚雲衡是坐在輪椅上時,立刻擔心的問:「你的腿又不舒服了?」
「不是。」示意朝露近來,他把放在膝蓋上的一個託盤拿起來放到桌上,「我在廚房煮茶,不好拿,還是輪椅方便些。」
「這麼燙的水,你可要小心。下次還是等我來了再弄吧。」
「我這託盤是特製的,又有凹槽,穩得很。」他擺擺手,「其實我平時泡茶多半是用房裡的飲水機,只是這沉香茶非滾過才出味。一個人的時候不用這麼講究,直接在廚房喝就行,但是你來的時候,我總不能讓你站在廚房裡喝茶。」
朝露心中感動,她的一句戲言竟讓他不顧身體的不便,親自烹茶相待。
等她洗完手出來,褚雲衡已經把輪椅折迭起來,換了手杖,桌上有兩杯茶。
「我本來是想等做完事再討杯茶喝,沒想到你都已經準備好了。」
「天氣這麼熱,你家離這裡也不近,一路過來一定渴了。」
朝露也未客套,坐下後端起茶杯湊近鼻子聞了聞,「好像和上次的味道有些不同。」
「我加了些普洱,你試試。」
朝露喝了一口,笑著道:「茶之類的我品不出門道,可我喜歡喝你這兒的茶。」
褚雲衡沉默地看著她。
朝露察覺氣氛不大對,趕緊換了話題,「你是我接觸過最風雅的人了。」
「只因為一杯沉香茶?」
「也不是,我……我就是覺得你和一般人很不一樣。」朝露發覺自己話裡有容易讓人誤解的意思,頓時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我的意思是,你不俗氣。」
「死過一次的人總是有些超脫的地方吧。」他笑了笑,坦然的語氣像是在說最平常的事,「只不過,每天的日常生活終歸是實實在在,無法免俗的。」他用右手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有時,也會感到辛苦,對不對?」
「當然。」
「有沒有想過……找個人幫你一把?」
褚雲衡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有啊,所以我才會請鐘點工。」
朝露低下頭,「我說的不是鐘點工。」
「呵!」他扶著手杖站起身,在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如果你指的是伴侶,那麼就和對鐘點工的期望全然不同了。你也許會覺得我不現實甚至是不自量力,可是我還是得說,我對於另一半的要求並不是能料理家務的鐘點工,或是伺候身障人士的保姆,我的身體雖是這樣,可並不表示我會降低對感情的期望值。」
朝露站到他的身前,誠懇而又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你的要求絲毫不過分。本來,感情的事就應該是純粹的。」
褚雲衡深深地回望著她,半晌,他認真地說:「朝露,我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的念頭「……如果、如果我不是殘廢就好了。」
朝露的頭「轟」地炸開了,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強,把她的五臟六腑都震痛了。不久前,她也有過同樣的念頭,可是,現如今聽他自己說出來,她除了心疼還是心疼。他可是茫茫濁世中難得的稀世珍寶,要真是無瑕美玉,只怕早被人撿了去,哪還輪得到她?她真傻,現在才弄懂這個道理。
「即使你是殘缺的,也依然很美好。」她柔聲細語,卻說得字字清晰。
褚雲衡像被她的話震住了,後退了一小步,「……你並不是真的那麼想。」他有些洩氣地說。
「是真的。」
聞言,他的眼中閃爍著光芒,混合著躍躍欲試的期待和細微的怯意,「你早就拒絕過我了,不是嗎?」
朝露聽出他話中有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褚雲衡朝她走近半步,凝視著她的眼睛,囁嚅道:「任何健全的女孩聽到別人要把自己介紹給一個有缺陷的人,總是會排斥的……我只想知道,現在你是不是還覺得,我是個惹人嫌棄的殘廢?」
朝露足足用了十幾秒才消化了他的話。她明白了,褚雲衡早就知道她是母親有意安排給他的相親物件,這些日子他都在裝傻!
想到這一層,她扭頭便走。她覺得自己像只被戲耍的猴子,褚雲衡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他一步一步攻陷了她的心房,或許只是要證明自己的魅力不輸給正常人……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更加傷心。
「朝露,你等等!」褚雲衡邊試圖追回她,邊在她身後急嚷。
朝露已經走到門邊,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就要開門。
褚雲衡的動作太快,兩腿交替間亂了節奏,被自己的腿絆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朝露聞聲回頭,也忘了要生氣,趕忙伸手扶他,卻被那股力道扯得失去重心,兩人「哎喲」一聲,雙雙倒地。
他們互相望著,也忘了要從地板上爬起來,看著看著,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褚雲衡一伸胳臂,把剛開了一條縫的門給關上了。
他離得那麼近,朝露被他的呼吸弄得脖子癢癢的,可是她並不急於推開他站起身。
他閉上眼睛,右手卻準確地撫上了她的額頭,又順著鬢角一直摸索到她的唇瓣,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合上了雙眼,他的觸摸、呼吸、心跳從她的肌膚一直滲透到心裡,令人陶醉,不願撇棄。
她下意識也去碰觸他,她握住了他的左手,輕輕地搓揉著,好像那樣能使得它恢復生氣,最後把它貼向自己的胸口。
「朝露,朝露……」緒雲衡彷彿囈語般一遍遍地輕聲叫她的名字,身體不安地扭動著,有些吃力卻十分努力地貼緊她。
她伸出手臂圈住了他,他的吻立即落下來,先是蜻蜓點水般的輕吻,而後是猛烈如暴雨般的狂熱深吻。
熱吻之後,他有些脫力地說:「朝露,我的左手雖然不濟事,觸感還是有一些的。你下次可別隨便放,小心我情不自禁……」
朝露睜開眼,見他掛著一絲戲謔的壞笑看著自己,假裝生氣地把他的左手甩到一邊,理理頭髮,靠著門板坐起來。
褚雲衡調整了一下姿勢,單手慢慢撐起身子,也靠坐在門板上,主動拉住朝露的手說:「不生氣了嗎?」
「你該早點讓我知道,你認得我是誰。」對於這一點,朝露還是有些介懷。
「不,我們見面之前根本不算認得。」褚雲衡對此有不同看法,「我第一次見你是在競走那天,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我爸和你媽商量好要介紹給我的人,直到第二天你來我家,我才知道你就是賀阿姨的女兒。」
「他們早就跟你說了相親的事?」
「不是,只是有一次我回家,偶然聽見賀阿姨和爸爸在談話,大致就是本來想給我們安排相親,可是你不樂意,因為我……」
朝露覺得愧疚又心疼,「那個時候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好。」
「我理解。」他拿起她的手掌,放到唇邊啄了一下。
「你看啊,那個時候,我們誰也不認得誰,我固然沒一眼看中你,你也未必對我就有興趣啊。」朝露笑著說。
他跟著笑了,「那倒是,我雖然條件不佳,可也不是品味很低的人,感情方面挑剔得很。」
朝露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我記得,直到上次去遊樂園之前,你也沒對我產生興趣啊,要不然你怎麼會送我票,要我去和我男朋友去約會呢?」
「不然你認為我能怎樣?」褚雲衡略顯無奈地笑了笑,「我既不知道你有沒有交往的物件,也不曉得你對我的想法,而且……坦白說,我連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都沒有下定決心,如果你真的歡歡喜喜拿了票和別人去了,我也就死心了。」
「狐狸!」她嘴上罵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往他的肩頭靠過去。
褚雲衡輕輕鬆開她的手,不著痕跡地在地上撐了一把。「我以為你會叫我老狐狸的。」
「你又不老。當時看照片,我以為你最多三十歲。」
「你真老實,我以為你會很誇張地說,我看上去最多二十齣頭。」
「你要真的只有二十齣頭,咱倆就沒戲了。」
「為什麼?」
「我不接受比自己小的男生。」
他大樂,「幸好幸好。」
朝露此時也看出來了,自己這樣靠著褚雲衡,對他而言其實是滿吃力的,可她捨不得離開他的肩膀,於是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讓他能借力坐穩。褚雲衡顯然也察覺了她的體貼用心,向她一笑。
他笑起來真暖啊。朝露覺得心裡熱熱的,「你現在下定決心了嗎?」
「嗯。我今天打電話叫你來之前,就已經下決心放手一試了。」他指了指被摔在一旁的手杖,「即使拄著它,也要追上你。」
朝露故意開玩笑,「要是我撒開腿跑,憑你哪追得上?」
「你要是不回頭,我當然沒戲,可只要你肯停下來看我幾眼,我就有希望趕上你了。」
朝露撇嘴,「那今天這算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你就耍賴倒地不起了?」
「這可不是預謀的。」褚雲衡騰開右手,身子晃了晃,朝露連忙緊張地側過身扶他,卻被他的右手大力圈住,再次吻上她,好一會才喘著粗氣,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說:「這才是預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