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禮拜一,朝露一走進辦公桌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大束滿天星,花束用淡綠色的緞帶包著,整個配色顯得素雅而清新,細小的白色花朵密密綴於綠色的花莖上,遠看像是掩映在草叢間的點點露珠。
朝露沒有去找送花人留下的卡片——這個世界上,知道她喜歡滿天星的人只有一個,會送她這樣一束沒有玫瑰沒有百合沒有任何大花朵點綴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她的桌子就在方蘊洲辦公室外,透過玻璃門,她看到裡面的燈光,於是放下包,敲了敲門。
在得到允許之後,她推門而入。
「需要花瓶嗎?」方蘊洲搶在她之前開了口,指了指窗臺上的一個空花瓶。他的語氣淡然,就像是見到同窗忘了帶筆,而他剛好有多餘的,便好心而又隨意地問上一句。
朝露想了想,說:「謝謝,Tony,借你的花瓶一用。」
方蘊洲的眼神微微一暗,手指下意識地在黑色的簽字筆上來回摩挲,他抬起臉道:「你每次叫我Tony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又在刻意疏遠我。」
「不是疏遠,只是保持上下級的適當距離。」
方蘊洲苦笑了一下,「朝露,你應該念中文系,不是疏遠而是保持距離……看你說得多好!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國外太久了,在文字上較真我還真不是你的敵手。」
「我的意思是,公事上,我不希望牽扯到太多私人感情;私底下,我從來不否認我們是舊識,甚至到今天仍然是朋友。」
「那麼,請不要對小小的一束花那麼敏感。」方蘊洲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把花瓶拿過來遞給她,「朋友之間,甚或是上司與下屬之間,在對方生日的時候送上一點心意,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對不對?朝露,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樂。」
朝露這才記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母親忙忙碌碌,對這類日子也不大上心,偶爾記起就買個小蛋糕、煮碗面當作慶賀,要是忘了也就忘了,她也不在意。
想想昨晚上吃的還是麵條,她和母親居然都沒想起來隔天便是她的生日,而方蘊洲卻還記得。
她的心如和風拂柳般柔軟下來,再也說不出任何冷硬的話來。
方蘊洲像是抓准了這個時機,問道:「晚上我請你吃個飯,算是小小慶祝一下。」
「你是不是又要說,無論作為朋友還是上司,請我吃頓飯不算什麼事?」
方蘊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的生日,當然要和家人一起慶祝。」朝露說了個謊。
方蘊洲沒在這個問題上較真,略作沉吟後道:「也對,那就中午一起去樓下吃個飯好了。」這棟辦公大樓的地下室有好幾家餐廳,供應簡易中西餐、商務套餐之類的,味道還不錯。
許是怕她拒絕,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還覺得有負擔,可以把它當作是出差。」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朝露再不點頭,未免太不近人情,於是她接受了。「好。」
朝露從方蘊洲的辦公室出來,習慣性地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待坐下才想起來,手上還抱著個花瓶,便去洗手間接了水,拆掉包裝後把滿天星插入瓶中,瓶子是造型簡樸的純白色瓷瓶,配上滿天星倒也素淨可愛。
一整個上午,朝露的視線偶爾會離開電腦和檔案夾,無意間落在桌角的那瓶小花上,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曾有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某天路過花店時隨口問她喜歡什麼花,在一個月後她生日的當天,他帶著羞澀的笑容,眼神躲閃地看著她,慢慢從身後拿出一束滿天星,一句話也不說就塞到她手中。
那束花其實不大,可是在朝露的記憶裡,卻是沉甸甸的,直到現在,她似乎都能感覺到花束捧在手中的分量。那束花朝露養了好久都不捨得扔,直到完全乾枯,她才將它們處理掉,朝露記得,她最後還留了一朵,小心翼翼地製成了幹花,如今大概還壓在某一本日記裡。
這輩子,她只收過兩次花,都是出自同一個人。
大學裡也有男生送她花,她猜這多半是因為她的容貌還算美麗,但她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一束花,不是不敢碰觸愛情,也不是因為家庭原因自卑,而是她真的從來沒有為那些男生動過心。
中午吃飯時,朝露連功能表也沒翻開,直接點了一份商務套餐,這裡的餐廳她差不多都光顧過,對菜式也很熟悉,多數時候為了實惠和省事,她都會點套餐,以至於這幾家店的商務套餐幾乎被她吃遍了。來這個公司三年了,倒也沒吃厭,反正在吃的方面她從來不講究。
「你是故意替我省錢?」方蘊洲說完,也點了一樣的,只另外叫了兩杯紅酒。
朝露笑了笑,方蘊洲終究是明白她的,如果他正兒八經地請她吃一頓大餐,反而會令她覺得不自在,繼而造成她和他日後相處時的尷尬。
紅酒上來後,他與她碰杯,並祝她生日快樂。
她小小地啜了一口,放下杯子道:「蘊洲,一直沒機會正式跟你說,歡迎你回來。」
方蘊洲的聲音有些啞,「說實話,我曾經擔心你不希望再看見我。」
「不,我從沒那麼想。」朝露放緩了語速,靜靜地看著他,「我也說句老實話,我從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那你在同學會那晚見到我時,又是怎麼想的?」
她歪著腦袋,很努力地去回想當時的感覺,最後說道:「我心裡先是覺得怎麼可能,後來又覺得慶倖,你總算沒有變成一個又老又醜的大叔。」
方蘊洲張開嘴,這回是真的笑了,「聽你這麼說,我也好安慰。」
談話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朝露也稍微放開了,她一邊吃沙拉,一邊隨口問他,「在祈加坡這幾年一切都順利嗎?」
方蘊洲沉默了幾秒,「不算太好,不過總算過去了。」
「哦。」她拿起刀切豬排。
「家裡的企業有陣子經營上出了危機,但這還不是最糟的……」他似乎猶疑了好一會兒,才決定繼續說下去,「最糟糕的是,我糊裡糊塗地結了婚。」
朝露的手停下來,錯愕地抬起頭看他。
方蘊洲喝了一大口酒,「我結婚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按照新加坡的法律,這場婚事甚至必須父母在場作證才能舉行。年輕、糊塗、衝動,再加上……一些別的原因,造就了一個錯誤。」他望著她,眼底滿是悔恨和痛楚,「你只管輕視我吧。」
朝露此刻只想安慰面前的這個人,她看得見他的痛苦和後悔,無論當時是出於什麼樣荒唐的原因,他顯然也已經得到教訓和付出代價了,她沒有權利輕視他,更沒有立場責怪他。
「蘊洲,快樂一點,你不是總勸我要快樂起來嗎?往前看,也許你的婚姻會有轉機。」她的語氣比平常更加溫柔。
方蘊洲搖頭,「轉機是不會有了,有的只剩下解脫。這場婚姻只維持了一年半,結婚、離婚都是在大學期間,也真是夠折騰、夠轟動了。」
「難得你還能順利完成學業,而且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說到這一點,我很佩服你。」
他再次搖頭,「學業方面或許是靠我這顆還不算笨的頭腦,但是現在這個位置……呵,不瞞你說,這家公司也有我們家族的股份,安排我進公司歷練一下不算什麼難事。我從不覺得自己特別優秀,當然,我確實不差,只是世界這麼大,比我優秀的人比比皆是,如果不是有些背景,這個位置未必是我的。」
「呵,蘊洲,你就不怕我到處亂說,影響你的威信?」
「瞧,你現在叫我蘊洲而不是Tony,所以,我是在向一個老朋友傾訴些心裡話,而不是向一個只有工作方面有交集的下屬做自我爆料,我相信你絕不會亂講話。」
朝露笑了,俏皮的眨了下眼睛。
吃過午飯,朝露看了看表,離上班還有十分鐘,她想起自己有件事要辦,便讓方蘊洲先回辦公室,她則拐去了一家照相館。
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USB,讓店員插進USB介面,指著被命名為「沉香」的照片道:「就是這張,印一張五寸的。」
當初把這張照片傳入電腦裡時,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就把它拷貝進了自己的USB,隨後才在相機裡刪除。原本照片並沒有被命名,只是那回從褚雲衡那裡回家,她忽然想起了在他家喝過的沉香茶,她因好奇,還特地上網查了關於沉香的事,有一句她印象很深:沉香這種木材可以在沼澤中浸染千百年不腐,甚至不管所處環境如何也不改其香。
「不改其香」這幾個字讓她有所觸動,她很自然地便把這張照片改名為「沉香」,只因為照片中的這個男子,實在擔得起這個名字。
朝露把褚雲衡的照片印出來,本是想著禮拜六讓母親去他家時順便把照片送去。競走當天只是一時興起才舉起相機拍他,那一瞬間並沒想太多,後來既然和褚雲衡也算認識了,與其偷拍了人家而一聲不吭,倒不如大大方方把照片給人送去,心裡反倒坦然。
誰想到禮拜六那天,賀蕊蘭的身體又出了狀況,說是吃壞了肚子,朝露要帶她去看醫生,賀蕊蘭卻堅持吃點止瀉藥就好,只是請女兒再替她去一次褚雲衡家。
朝露想了想,這次和上次不同,上一回是母親和她都擔心褚雲衡體力難以負荷,需要照顧;這一次,想必他的身體恢復差不多了,即使是偶爾的鐘點工,少去一次也沒什麼大礙,因此她想事先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本人的意思。
朝露並不討厭去褚雲衡家,只是一連上了五天的班,上一周又是參加活動,又是去做鐘點工的,等於連著忙了七天,她也著實覺得有些疲累,如果打電話時褚雲衡能主動開口讓她不必過去,她便樂得在家歇著。
她的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電話裡自然不能明說,「褚雲衡嗎?我是董朝露,對……就是上禮拜去你家的董朝露。是這樣的,我媽媽今天身體又有些不舒服,能再讓我替她一回嗎?」
「我沒有問題,」電話裡的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但是你會不會太累了?從上禮拜開始你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
朝露像是被他的聲音蠱惑了一般,完全忘了與他通話的初衷,竟想也不想便道:「啊,我也沒問題,我不覺得很累。」
電話那頭傳來褚雲衡輕微的笑聲,「呵,那好吧,你來。」
朝露掛了電話,她並沒有因為沒聽到預想的回答而失望,倒是有些說不明白的緊張和興奮,連心臟怦怦跳動的頻率都比平常至少快了一倍。
與此同時,她更加確認了一件事,當褚雲衡的學生有一點是很幸福的——在課堂上,他們能聽到一個富有魅力、絕不至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那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尤其是想到他曾向她提及的那些課程名稱,那對很多學生來說不是枯燥的催眠課又是什麼?
可是,有個風度翩翩、聲音性感的老師應該很有提神醒腦的功效吧?
臨出門前,朝露看了眼她給褚雲衡拍攝的照片,回想起當天他們說過的話,微笑著把照片放進了紙袋,塞進了自己的包包。
這一次,褚雲衡是拄著手杖給她開門的,朝露心中頓時一寬,看來,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
她給他做了午飯,吃完後,他堅持要在她洗碗時幫忙。
「至少我可以負責把碗擦乾,放進櫥櫃。」
雖然褚雲衡一直給她積極陽光的正面形象,她卻也多多少少會顧慮到殘障人士的心態。
他既然說了要幫忙,若是執意拒絕,怕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於是她接受了他的好意。
「你一個人的時候也自己洗碗嗎?」她一邊給碗盤淋上洗潔精,一邊隨口問道。
「當然。」
「哦。」朝露發現這個問題其實不大好,稍不留神便會說錯話,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就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
沒想到,褚雲衡卻很敏感,「你是不是想問,我一隻手是怎麼洗的?」
「嗯。」朝露很窘。
褚雲衡淡淡地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打開水龍頭,倒上洗潔精,一個一個慢慢洗啊。」
他的口氣有點像在說很經典的「怎麼把大象放進冰箱」笑話,第一步,打開冰箱門;第二步,把大象放進去;第三步,把冰箱門關上。說這個笑話的時候,還得像這樣語氣平平淡淡的,乍一聽像是個極認真的回答。
而這個回答,恰到好處地破解了朝露的尷尬,因為這讓她知道,他對她的發問並不介意。
她乾脆鼓起勇氣問道:「其實,我是在想,你的右手需要拄拐杖,那樣的話,不是連右手也不得空閒嗎?」
「我可以脫離手杖站立,」褚雲衡說話間把手杖靠著流理台放下,「我的複健畢竟不是做假的,人體是很奇妙的,我的身體重心已經被調節到我的右邊,因此我可以只靠半邊身體便站得很穩。事實上,即使沒有手杖我也能走上幾步,只是走不遠,更走不快。」
他是那麼坦然地談論起自己殘障的身體,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不可以做到什麼程度都說得明明白白,既無自誇,更無自憐。
提起複健,朝露忽然想起那個林書俏,便說:「你有一個很好的物理治療師朋友。」
「啊,你是說書俏。她是個很優秀的物理治療師,我是去了德國之後才認識她的,她那會兒還在德國一家療養院實習,我又是個亞洲面孔,所以慢慢熟悉了。那個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比剛醒過來時進步了很多,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才是最艱難的。」
褚雲衡的臉上露出難得的隱忍表情,朝露感覺得出來那背後掩藏的困難。母親曾經說過,他在一場嚴重車禍之後昏迷了好幾年,醒來後周遭種種早已物是人非,身體又遭遇了失能的痛苦,想必那是段極其難熬的日子。
收拾好廚房,朝露隨褚雲衡到客廳坐下,她想起了包包裡的照片,便打開拉鍊,把裝有照片的小紙袋遞給他。
褚雲衡從紙袋裡抽出照片看了眼,很詫異的問:「你怎麼會有我的照片?」
朝露覺得頗不好意思,「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拍了。那個時候我……」她斟酌著用詞,說「好奇」肯定不合適,說「欣賞」又怕他覺得自己虛偽,想了半天,她才說:「我很想把那個畫面記錄下來。」
「莫非是作為勵志照片保存,以便將來軟弱的時候隨時看一眼?」他輕輕笑了一下。
她聽得出他的口氣裡沒有生氣的意思,也跟著笑了一下,「如果我說,我是因為覺得那時的你很美好,讓我忍不住想舉起相機,你聽了會不會更高興一點?」
褚雲衡的笑容加深,「我想,我會的。」他扶著手杖站起身,轉進臥室,放下手杖,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相冊放在床上,只翻了三四頁就到了沒有插入照片的空白頁,他小心仔細地把朝露給她的照片放進了袋裡。
「你的照片很少呢。」也跟著進去的朝露隨口感歎了一句。
「家裡有很多,基本上都是好幾年前的舊照。我這裡只有一些別人寄來給我留念的照片,我自己的照片……你剛剛給我的是唯一一張。」他合上相冊,並不急於把它放回抽屜,而是調整好手杖,挪到床沿坐下,「最近幾年,我都很少拍照。」
他說這話時的口吻粗略聽來仍然是淡而從容的,朝露卻察覺出一些不尋常的情緒,那是一種被隱藏得很深的逃避和無奈,在他的心靈深處,對自己殘障的身體也會有不願面對的時候。
她替他難過,難過到忍不住安慰他,「褚雲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上鏡?我這種毫無攝影技巧的人隨隨便便抓拍,都能把你拍得那麼帥氣。趁著年輕,以後多拍些照吧,不要等年紀大了、頭髮禿了、皮膚皺了、人也發福了,再後悔年輕時候沒多照幾張相,還有啊,將來跟孫子吹嘯自己年輕時多帥氣的時候,也好有憑有據啊!」
褚雲衡看向她,一雙墨色瞳仁隱約有碎碎的光影閃燦了幾下,「你的提醒還真是挺對的。」他略一低頭,再抬起時,表情已經平靜如常,「我喜歡你給我拍的照片,那上面的我好像真的沒有我想像的那麼難看。」
「當然,你哪裡難看了?」
「我走路不好看。」
朝露明明知道這是實話,卻沒來由地有些生氣,至於生氣的原因她完全不明白,就是覺得很不受用,她悶悶地站在床邊,既不看著他也不打算走開,只是一聲不吭地低著頭。
「朝露……」褚雲衡喚道,右手用力一拄手杖,試圖從床上站起來,卻不知是腳下一時脫力還是手杖打滑,他沒站穩倒在床上。
朝露本能地去拉他,卻被慣性帶得也俯倒在床——準確地說,是壓在褚雲衡的身上。
她傻了,眼前不足五公分的距離裡,她所見到的是一雙深邃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在濃長輕顫的睫毛下微微流轉。
「對不起,朝露。」他從她的身下伸出右手,輕輕扶起她的上身。
她回神,慌忙從他的身上跳起,臉孔轟地發熱,「不,是我自己沒站穩……我有沒有壓傷你?」
他單手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朝露見他辛苦,趕緊過來小心扶起他,又從地上拾起了剛才掉落的手杖遞給他。
「謝謝,我沒事。」他握住手杖,站起身,臉上透出一抹極淺的紅雲。大概是為了掩飾尷尬,他走了幾步,背向朝露說:「剛才不是有意冒犯,我的身體有時會和我的意志鬧些彆扭,變得不那麼聽話。」'他轉過身面向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如常,「偶爾,情緒也會。」
朝露走近他,略仰起臉,「任何人都會有那種時候,這沒有什麼。」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他的臉上有釋然的笑。
「剛才……」朝露斟酌著能讓彼此都不感尷尬的說法,「我是說,你剛才叫我名字是想和我說什麼?」
「我只是看你有些不高興,想問問你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不是的,我是……」她連忙否認,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最終選擇實話實說,「我是有些難過,為你。」
褚雲衡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勾勒出他漂亮的眼部線條,「謝謝你。」
朝露有些拿不准他這句「謝謝」的情緒,咬咬唇說:「希望你不要誤解,我的難過不是出自對弱者的同情,而是……」
「惋惜?」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睛,嘴角帶著因瞭解而綻放的豁達微笑。
朝露定定地回望著他,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回應他:是的!她為他惋惜,上蒼既然創造了他,為何又要無情地剝奪他的完美?堅強如他,也會因自己的殘疾羞於面對鏡頭,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用力戳了一下心臟。
「我有時也難免會想,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我的人生會大不一樣吧。這個世界上要用兩隻手、兩條腿才能完成的事還是很多的。可是,因為有了這樣大難不死的經歷,也讓我有機會嘗試了許多一直想嘗試卻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比如不考慮就業或者其他現實的回報,去德國念自己喜歡的科系,做自己喜歡的研究。」他笑起來,「我慶倖自己喜歡的不是體育而是哲學,總算不太糟,我還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
聽完他的話,朝露知道,他已經從一時的小情緒裡掙脫出來了。
「不過,你也真是厲害。」
「什麼?」朝露不解。
許是站得久了,褚雲衡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的衣櫃靠了靠。
朝露看出他有些累了,說道:「去客廳坐一會兒好嗎?我也有些累了,等一下再給你整理房間。」
褚雲衡點頭,向前一伸手杖,帶動身子向門的方向一轉,朝露緊隨其後慢慢走到客廳,直到褚雲衡來到餐桌前,她才搶到他的前頭拉開椅子。
褚雲衡等她拉開另一把椅子跟著他坐下後才說:「我想說的是,你的觀察力很強,一些最細微的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剛才也是。」
「嗯,大概吧。」朝露笑了笑,「希望不至於讓人討厭。」
「至少我不討厭。」
「那就太好了。上次和你提過,不久以前我還是個櫃檯,做櫃檯的最常透過一件事建立對人的第一印象。」
他臉上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一般公司的櫃檯桌子上,都會有一枝公用的台筆是不是?」
「台筆?」
「就是有個底座固定在桌面上的、尾部帶著一根電話線一樣的繩子的那種筆。」
「啊,原來那叫台筆啊。」他恍然大悟。
朝露想起上回自己問褚雲衡如何驅動輪椅的事,他說一般人不清楚有單手驅動的輪椅很正常,她微微一笑,學著他當時的語氣道:「一般人不知道各種筆的具體叫法也很正常。」
褚雲衡輕輕笑了笑,「那麼,那枝筆到底怎樣呢?」
「在我面前使用這枝筆的人何其多,但是用完之後能把筆插回底座的人恐怕還沒幾個。那個時候我就覺得,無論對方是何等高的職位、身分,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對那人的印象就差了。」
「有些道理。」褚雲衡頗認同的點頭,「由此看得出來,你對人對事的標準其實相當高。」
「我對自己的標準也很高。」說完,不知為何有點擔心他會認為自己是那種對人嚴格對自己寬大的人,忍不住問道:「你呢?」
褚雲衡一臉淡然又坦率的表情,「我自認對人對事的容忍度相當高,但我想你一定能瞭解,包容與欣賞完全是兩碼事。」
朝露被這句話擊中了,恍惚間她聽到一顆石子墜入幽潭的聲音,「咕咚」一聲,帶著清脆的迴音。
他看著她,又繼續道:「至於說到我對自己的標準,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起碼要做到讓自己看得下去。」
朝露忍不住說:「這也不容易了。我猜,你對自己的要求不會低。」
褚雲衡的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某些時候,我是很能對自己下狠手的。」
「我信。」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但什麼也沒說,還是朝露發現他的視線,問他是否有其他安排,並且站起身,說自己會趕緊做完剩下的家事。
「最近在準備一篇論文。」他帶著抱歉的語氣道,「我的稿子和材料都在房間裡,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先整理我的臥室。」
「換完床單被罩,擦一下灰塵就可以了嗎?」
「可以了,我不是生來就有潔癖,只是那場車禍之後,我的呼吸系統變得有些敏感,所以才會對房間的衛生要求比較苛刻,抱歉麻煩你了。」
「不麻煩。」
還記得上次飲沉香茶時,他說過自己的腸胃不太好,想必長期昏迷的那幾年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她本來就不覺得一點小小的潔癖有什麼所謂,更何況現在聽到他這麼說,反而令她不好意思起來。
他站起身,想隨她進房間,朝露下意識地把他攔在門外,「不不,你別進來,我一個人就能很快弄好。」她可記著他剛說過自己的呼吸系統敏感呢,就算打開門窗通風她也不放心,她才不要他為了幫忙幫出病來。
褚雲衡歎氣,半真半假地道:「早知道就不和你說了,讓人覺得自己很沒用總是有點失落的。」
朝露眸子一轉,也半真半假地開口道:「我哪裡敢小瞧你,未來的褚教授!」
「我離教授這個稱謂還很遙遠,無論學問上還是職稱上。」
「一步步來嘛,我想你現在準備的這篇論文也是其中必經的一步,是不是?」
「你會不會覺得,爭職稱什麼的挺庸俗的?」
「誰說的!我覺得教授這個頭銜聽上去就很帥很厲害。」朝露不是沒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話變得有點多,她心裡提醒自己該適可而止,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剎不住,「再說了,只要是實實在在做學問,給予相應職銜也是一種肯定啊。對了,你的論文是研究什麼方向的?」
「當代西方分析哲學與現象學對話的現實性分析。」
「呵呵,很好。」她乾笑。
「哪裡好?」
「好在……我完全聽不懂,那一定是很奧妙很高深的學問。」
褚雲衡敝心了半天,終於噴笑,渾身上下連帶拄著的手杖都止不住微微抖動起來,笑夠了,他直起腰說:「我頭一次發現,你的身上原來很有幽默細胞。」
朝露楞在原地,半晌才說:「何止你,對我自己而言也是重大發現……好了,我要工作了,你先去客廳待著吧,好了我再叫你。」
「好,麻煩你了。」
忙了幾個小時,等朝露要離開的時候,外面卻下起了小雨。
褚雲衡說看了看窗外,「陽臺有傘,你拿去用吧。」
朝露謝過,剛要去拿傘,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問:「你家不會只有一把傘吧?」
「是只備了一把,」褚雲衡淡淡地說,「我用不到傘。」
她頓時明白過來,訕訕地走去陽臺拿了傘,「下個禮拜我讓我媽帶來還你。」
「下個禮拜我要回家,你和賀阿姨都不用來我這兒了。」
「是這樣啊……那需要我媽去你家裡幫忙嗎?」
「不用,謝謝。一、兩天的時間我和我爸還應付得過來,再說,原本賀阿姨也不是天天去我爸爸那裡的。」
賀蕊蘭每禮拜去褚家三次,其餘時間去別人家做鐘點。
「那倒也是。」朝露點頭,「那我走了。」
褚雲衡一直送到門邊,「有空歡迎來玩。」
朝露當這是客套話,雖然如此,嘴上還是應了句,「好。」
她等門徹底關上才去按電梯,電梯才往上跑了一個樓層,褚雲衡家的門又開了,只聽他低低地喊了她一聲,緊接著人從屋裡走出來。
「幸好你還沒下去。」褚雲衡步子邁得有些急,沒幾步的距離已經使得他的呼吸變重,把手杖倚靠牆壁後,他從衣袋裡摸出兩張紙,「這兩張票對我沒什麼用,你拿去,和你男朋友去好好玩吧。」
「叮。」電梯門打開,朝露沒理會,低頭接過他手中的票看了看,原來是兩張遊樂園的門票。
這個叫「夢之谷」的遊樂園是近兩年新開的,朝露沒去過,據說裡面有很多新奇刺激的遊樂設施,很受年輕人的歡迎,也不知褚雲衡哪個沒心沒肺的朋友送他這種票。
她把票遞還給他,他卻沒接。朝露一楞,想了想,把票硬是塞回他的衣袋,「這票不便宜,比我這兩次的鐘點費都高,我收下怕是不合適。」
「這不是鐘點費,更不是小費。」他拿起靠牆放著的手杖,重新拄穩,「我只是想物盡其用,你也說了,這票不便宜。」
「但是……」她猶豫著,最後還是說了下去,「別人送你的票,說不定是想邀請你陪她去玩的,你轉送給我,會不會辜負了別人的一番美意?」
「這票嚴格來說是我買下的。」他雖笑著,臉上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態。
朝露被弄迷糊了,既然褚雲衡沒打算去遊樂園,何必花不低的價錢買下這兩張票?
「好吧,看來我不說清楚,你是不會收下這兩張票了。」褚雲衡一臉沒轍的表情,說話時已不見慣常的落落大方,「如果……如果我告訴你,這兩張票是我的學生送我的,你信不信?」
朝露一聽,猜到了大概,「女學生?」
「是的。你是否會覺得,這種情形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議的事?」
朝露半秒鐘也沒遲疑,立刻搖頭,「恰恰相反,而且你不像會無聊到杜撰這種事的人。」
他顯得鬆了一口氣。
她跟著問:「那最後怎麼又成了你買下這兩張票了?」
他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當時也不知如何處理最妥善,就隨口扯了個謊,說剛好想和女朋友去遊樂園,無功不受祿,當老師的不能無緣無故收下學生的禮物,但既然她有現成的票,我出錢買下就是了。」
朝露嘖嘖兩聲,「你可真夠狡猾的。」這麼一說,不只委婉地拒絕了對方,同時還申明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徹底斷了對方的念想。
「那現在你可以收下票了吧?」
朝露把手伸向他的衣袋,把票掏了出來,放進自己的包包裡。
褚雲衡幫她按了電梯,「再見,朝露。」
「再見。還有,謝謝你的票。」
電梯之前已經被別的樓層按過,此時正從頂樓慢慢下來,朝露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雨傘。
我用不到傘。
你是否覺得,這種情形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是不可思議的事?
腦海裡反復回蕩著這兩句話,也不知怎麼的,她叫住了他,「褚雲衡。」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大,只是在空曠的樓道裡顯得有些響亮。
朝露等待他撐著手杖、動作笨拙地回轉身後,上前一步道:「你……你去遊樂園真的很不方便嗎?」
他露出略加思索的神情,「你認為呢?」
「我猜,坐坐摩天輪之類的應該沒有問題。」
「我想也是。」
「明天一起去怎麼樣?」她並未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就像你拒絕你的學生時所說的,無功不受祿,如果一起去的話,我也就不算平白接受你的饋贈。」
「我明天有時間。」他低下頭不看她,「只是,怕你會因為我不盡興。」
「我早就想去這個遊樂園玩了,只是一直捨不得買,好不容易得了免費的票,一定會好好玩的!反正那些驚險項目玩起來都很快,你要是不能玩,可以在下面找個地方坐著等我。」
「沒問題。」他似乎是真的喜歡這個提議,「我還可以幫你買點飲料什麼的。」
電梯門再次打開又合上了。
朝露重新按開電梯,「明天直接在遊樂園門口碰頭可以嗎?」
「可以。」他目送她進了電梯。
等到出了公寓,朝露才開始覺得自己可能幹了件很白癡的事情。她之前還在心底笑話送褚雲衡遊樂園門票的人是個沒心沒肺的,但她自己幹的事又該被稱作什麼?
雨滴在傘面上砸出「啪答啪答」的聲響,朝露撐著傘,望著在不遠處跑過的一個小男孩出神,他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小雨衣。
褚雲衡在雨天大概也是穿雨衣出門的吧?想到這,她頓時希望明天不要下雨……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趕緊從包裡拿出手機,還沒等撥出儲存在電話簿中的號碼,手機就震動起來,她看到了來電顯示,立即接起。
「褚雲衡?」
「朝露。」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有磁性,「不好意思,剛才忘了問你,明天幾點見?」
「我也正想打給你呢。你看十點好嗎?」
「好。」
她望著沿著傘邊滴落的雨珠,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如果明天下雨還要去嗎?」
「明天不會下雨,我剛查了天氣預報。」
「哦,那就明天十點見。」
「好。」
朝露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她看了眼床頭鐘,才淩晨三點半。
她剛從一場夢裡醒來,不記得具體的內容了,只記得她坐上了摩天輪,手裡握著一大支粉紅色的棉花糖,對著對面坐著的誰說了句,「我好開心。」
她又睡了下去,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已經是初夏,天亮得很早,她跳下床拉開窗簾,對著外面吸了好大一口氣,果然是個晴天,地上的雨水已經幹透了,她揚起嘴角,去浴室梳洗。
「你要出去?」賀蕊蘭見她換了外出的衣服便問道。
「嗯。」不知為何她有些心虛。
「晚飯會回來吃嗎?」
「應該會回來,不過你也別等我,我回來自己弄點吃的就好,如果玩得晚了,也許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她看著母親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趕緊拿起包包出門,「媽我走了。」
賀蕊蘭沒再追問,朝露出門後倒怪起自己的敏感。本來她今天也沒什麼反常的,不過就是休息天出門,和朋友去哪裡玩玩,又沒化妝,穿的也是普通的牛仔褲加T恤,真不知道面對母親隨口的問話時她在窮緊張什麼。
遊樂園建在市郊,好在有地鐵可以直達,她雖沒去過,但按照地鐵裡的標示從最近的出口出來,走不到三分鐘就是「夢之谷」遊樂園的正門了。
門口人不少,但朝露一眼就看到了褚雲衡,她朝他揮揮手,他應該是看到了她,也微微抬了抬右手的手杖致意,她連忙奔了過去。
「你到得比我還早?」現在才九點四十五。
「我也沒來過這裡,不清楚到底要多久,怕我動作慢讓你等,就早點出門了。」
「累嗎?」她擔心他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不累。」
驗了票,剛進門的地方就有供遊客代步的小車,朝露見一輛車上還剩下兩個空位,就趕緊和褚雲衡坐了上去。
「我已經很多年沒來過遊樂園之類的地方了。」車發動後,褚雲衡說,「謝謝你給了我一次嘗試的機會。」
「我還怕你覺得是我胡鬧,昨天從你家出來的時候還在後悔來著。」
「後悔?」他皺了皺眉頭。
她看出他不喜歡這個詞,心裡一慌,趕忙解釋,「我怕你是勉強答應的。」
他的眉間舒展,「不勉強,需要一點勇氣倒是真的。」
她笑了笑,心底卻有些淡淡的苦澀,不由得想,要是換了她,是否有勇氣拄著拐杖來遊樂園這種地方?應該不肯吧。
車停了下來,這種園內車都是到一個區域就停,隨遊客樂意從哪一站下車。
朝露打量了一下四周,這一區都是雲霄飛車之類的驚險項目,就說:「我們再坐一站吧?」
「不。」褚雲衡撐起手杖,站起身,「我想下去走走。」
朝露沒辦法,只好跟著下車。
「到我的右邊來。」褚雲衡吩咐,「我控制不好左半邊的身體,說不定我的腿會甩到你。」
朝露正走在離他左後邊半步遠的地方,她還不太習慣與他並肩而行,忽聽他回頭這麼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照他說的走到了他的右手邊。
「你想先去玩什麼?」褚雲衡環視了一下周圍,「我覺得那個不錯。」
朝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裡是一座鋼筋結構的高臺,類似雙塔的結構,一座塔由下而上極速彈射,另一座則由上而下猶如失重般降落,如此循環往復,各種尖叫此起彼落。
「以前玩過嗎?」他問。
「沒有。」她說,「很久以前我去過一次遊樂園,那裡沒有這麼新奇的玩意兒。」
「那就試試吧,」他的語氣裡充滿鼓勵,「如果你不覺得害怕的話。」
「你呢?」
「我陪你排隊,然後在下面等你。天氣很熱,也許一會兒你真的需要一個人給你買飲料。」
「好的,我去過過癮。」她考慮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他的提議,「不過,你去那邊的椅子上等我就好。看這個隊伍,至少需要排半小時以上。」今天是假日,熱門設施都大排長龍。
「我剛才已經坐過了,而且我是搭計程車來的,一路上休息的也夠了。」他溫和地說著,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答應你,如果覺得累了,我自然會退到一邊休息。」
最後,朝露依了他,兩人走向隊伍的末端。
周圍有人回頭看了看他們,又把頭扭回去。
朝露知道這是為什麼,也瞭解褚雲衡說的勇氣是什麼意思了,除了身體帶來的限制,更多的是要克服周遭對於一個肢體殘障程度不輕的人出現在遊樂園時的態度。
「玩完這個,我們去那邊好不好?那個和我以前玩過的雲霄飛車差不多,不過好像更先進的樣子。」褚雲衡略抬手杖直指不遠處的另一個遊樂設施。
朝露這次可不通融,「先說好,我去玩可以,你排完這趟就去休息,不許再陪我了。」
每個隊伍都那麼長,一個個排過去,別說褚雲衡,換了正常人也得累趴下。
他聳聳肩,沒直接答應,「到時候再看吧。」
「我看你上次在競走時用一根四爪的手杖,為什麼今天不用那個呢?這樣你走起來不是能省力許多?」
他故意誇張地乾咳了一聲,「可是小姐,你不覺得那個手杖不好看嗎?」
她被他噎住,好像真的是這樣……
和原先估計的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後輪到了他們。
朝露親眼看著一群被嚇得七葷八素的遊客從遊樂設施上走下來,有的眼中含淚,有的還當場吐了,她的臉色也跟著有些發白。
「你不會是害怕了吧?」褚雲衡正要撤出隊伍,許是看出了她的異樣,停下來問。
朝露下意識地拉住他的右臂,咽了口口水,「這個……和我以前玩過的東西不太一樣,好像真的很恐怖!」
「到底上不上啊……」排在後面的遊客催促。
「這和我以前玩過的也不一樣。乾脆,我也上去試試看吧?」褚雲衡提議。
朝露從恐慌的情緒中清醒過來,鬆開他連連搖頭,「不不不,那可不行。」
「怎麼不行?」褚雲衡向工作人員眨了眨眼,問道:「殘疾人可以上去嗎?」
「這……我們只規定了有心臟病、高血壓和其他心血管疾病的人禁止上去。」說話的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看上去滿老實的,一雙眼睛盯著褚雲衡的臉,兩頰帶著紅暈,「您這樣的……沒有規定。」
朝露怎麼看都覺得,這女孩是看到俊臉犯花癡的表情。
「還好,我沒有心臟病也沒有高血壓。」褚雲衡笑了起來,扭頭對朝露說:「走吧,我要上去了,你可別自顧自走開,我沒有多餘的一隻手拉你回來。」
朝露只好乖乖就範,跟著上去了。
兩人下來的時候面色發白,朝露自己都東倒西歪,更別說褚雲衡了,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還好她一把扶住了,攙著他走到一個長椅旁,慢慢扶著他坐下。
「嘿,我以為你不怕的。」她稍稍緩過勁來,不忘開他玩笑。
「人在失重狀態下,沒幾個不心生恐懼的。」他答得理直氣壯,「好歹體驗了一回,感覺還不賴吧?」
「好得不得了。對了,這遊戲叫什麼來著?」
「如果我的頭腦沒完全犯暈的話,記得是叫「天地雙雄」。」
「哦,名字更不賴。」她點頭,「你現在還打算陪我去排隊玩下一個設施嗎?」
他狡黯地一笑,「計畫有一點小小的調整……或許我可以更瘋狂一點。」
朝露瞬間懂了他的意思,「你又想上陣?」
「我難得來遊樂園,下次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當然得玩個盡興呀。」
朝露盯著他看了半分鐘,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喂,你要去哪裡?」他急了,「不會是在生氣吧?」
朝露回過頭說:「我想是沒法指望你跑腿買飲料了,所以……」她指了指左手邊的一個飲料攤位,「我想我們還要耗很久在排隊上,還是先買兩瓶水吧。」
「我可以去。」
「如果你不想我氣得掉頭而去,最好現在坐下。」朝露的口氣聽上去相當凶,毫無商量的餘地。
褚雲衡很識相地坐下不動了。
朝露在飲料攤位前先是買了兩瓶礦泉水,又想起褚雲衡開瓶不方便,又另外選了一盒利樂包的飲料。
她把利樂包的飲料先遞給他,他解下吸管,戳開飲料口,喝了一口。
「不知道你愛喝什麼,隨便買的。」
他看了眼她手上拿著的兩瓶水,「不,你已經很周到了。」
朝露確定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顧慮,說道,「或許你更喜歡純水?」
「我不太挑。」他搖頭,「當然,利樂包對我更方便。」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朝露想了想說,「但是瓶蓋也難不倒你,我見過你怎麼搞定它。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保存一點體力,下一個項目不比前一個輕鬆。」
褚雲衡笑了,「你說的沒錯。」
朝露心情也輕鬆起來,「另一瓶水我先幫你拿著,等你要喝的時候再給你。」
「謝謝。本來是想輕裝出發的,不過,下次我還是應該帶個背包出來。」
下次?朝露楞了幾秒,回神見褚雲衡還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倒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喝了幾口水,攙扶起他,「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呢?」
「沒問題,走吧。」
這次不是太順利,排到他們的時候,褚雲衡被工作人員攔下了。
「殘障人士不適合上去。」那人說著,招呼排在後面的遊客上前。
朝露沒工夫看工作人員的臉色,只是有些擔憂地望向褚雲衡。能不能玩這個遊樂設施她不在乎,但是,這話膈應得她心裡難受,也不知道褚雲衡會作何反應。
這一趟雲霄飛車已經坐滿了,褚雲衡和朝露都沒阻礙後面的遊客往前排,直到設施啟動,他才開口,「先生,據我所知,你們的規定裡並沒有說殘障人士不能乘坐。」
工作人員咳了一聲道:「但是也有例外,我們是出於對你的安全考慮。」
「我很感謝你為我的安全費心。」他不卑不亢地說,「不過我確定自己沒有心臟病、高血壓或者其他心血管疾病,」他居然現學現用,把先前那個工作人員的話照搬給眼前這個聽,「我只是有一點行動上的不便,我相信你們的安全措施應該有保障,再說你們也不需要有人在雲霄飛車上手舞足蹈是不是?」
「這個……」
「對不起,我接下來可能會稍許冒犯到你……」他突然湊到朝露耳邊迅速呢喃了一句,還沒等朝露反應過來,他就又轉向工作人員,「我真的很想陪我的女朋友坐一次雲霄飛車。」
朝露聞言整個人石化,徹底傻掉了。
「讓他上去吧!」
「就是!做人不要那麼死板。」
「人家難得陪女朋友出門,別壞了小情侶的心情了。」
後面的遊客看不過去,紛紛出言幫腔。
雲霄飛車在這時候停了下來,遊客紛紛下來。
「好吧好吧,你們上吧!」那個工作人員完全被說服了。
朝露還傻在原地,褚雲衡這會兒倒有些羞澀,完全沒了剛才侃侃而談的氣魄,低聲用手杖輕碰了她一下,「走吧,我也是不想掃興,你不要介意我剛才的話。」
朝露坐上去,當雲霄飛車啟動後,對褚雲衡說了一句,「先是據理力爭,又是動之以清,你可真是夠狡猾的!」
褚雲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雲霄飛車車已經沖到了第一個驚險關口,他忘了要和她說什麼,她也沒空聽,兩人同時哇哇大叫起來。
不知是不是已經適應了這種驚險的遊樂設施,朝露和褚雲衡雖然在害怕得亂吼亂叫,不過下來之後倒比先前玩「天地雙雄」時反應小了不少。
褚雲衡下來後,第一件事為了剛剛在工作人員面前謊稱朝露是自己女朋友的事向她道歉,朝露其實也沒那麼生氣,只是一時意外於他的說辭,如今早已經不放在心上,但也要他不能再這麼說了。
褚雲衡爽快地答應了,但頓了一秒又問:「那如果下次還被攔下,該怎麼辦呢?」
朝露想了半天,紅著臉道:「大不了我跟工作人員解釋,就說……我實在害怕,想讓我男朋友陪我上去。」
一聽,褚雲衡撇過臉偷笑,朝露又羞又惱,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輕輕捶了他一下。
忽然,他止住了笑,一雙眸子黑幽幽的,像是兩潭深水,泛著細微的波光。
朝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看向遠處,發現有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位,除了傳統的白色,還有粉紅色和淡藍色的,蓬鬆一大團,看上去格外誘人。
朝露想起昨晚上作的夢,夢裡她的手上也有一支大大的棉花糖來著。
她甩甩頭,覺得自己不該亂想下去,正好此刻有接送園內遊客的車經過,她轉頭問褚雲衡,「坐車去別的區嗎?」
「好的,不過,我們可以坐下一輛。」說著,他朝棉花糖的攤位走去,「我看你一直盯著那個看,買了再走吧。」
「我去吧。」她阻止他,棉花糖攤位離這裡雖不算遠,但也不近,走過去至少也要一會兒,她不想他耗費過多的體力。
「不,朝露。」他堅持,「我不能做的事很多,不過並不包括走幾步路去買一支棉花糖。」
見他堅持,她也沒再勸他,「好吧,那你自己小心點。」
等褚雲衡買完棉花糖回來後,兩人搭接駿車來到摩天輪這裡,排沒幾分鐘就輪到他們了。
「知道嗎?」朝露透過摩天輪的玻璃望向地面越來越小的景物,輕輕地說:「這情形和我昨天作的夢幾乎一模一樣。」
「夢?」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嗯,我不是那種出去玩之前會興奮得作夢或者睡不著的人,小學校外教學的時候還會有這種情況,後來就沒有了。可是昨天晚上我居然夢到自己來遊樂圔,就坐在這摩天輪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個人嗎?」
她認真回想了一下,「沒看到別人,不過,我覺得身邊應該是有另一個人的。」
「何以見得?」
她把目光轉向他,「因為我對他說話了。」
「說了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支粉紅色的棉花糖,低聲道:「我說,我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