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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第2章
  【第二章】

  春節一過,曼森與多家企業、學校一同協辦了一場名為「聽風競走」的公益活動,目的是為了籌集善款,捐贈助聽器給偏遠地區的聽障兒童。

  募捐並不新奇,這場活動的特別之處在於並不只是簡單地捐款了事,而是事先劃定一條長達五十公里的路線,以公司或學校為單位報名組隊競走,除了早已定好的捐款額,到時看有多少人到達終點,會再額外捐贈相應數目。

  另外,每一個參與者可通過郵件、微博等方式與周圍的人打賭,如果參加競走的隊員挑戰成功,參與賭約的人則要按照事先約定好的金額捐款,如此一來,便讓整個活動增強了趣味性和參與感,也讓這場公益活動有別於其他一些大打悲情牌的活動。

  作為有相當知名度的跨國企業,曼森每年都會參與一些由政府或NGO組織的大型公益活動,一來體現企業的社會責任,二來也會對公司的聲譽有所提升,再者,這類活動往往需要動員全公司的人,對企業內部的凝聚力也相當有成效。曼森內部早早就開始宣傳此次活動,截至三月底,朝露已經收到了超過六十個人的報名郵件,她雖沒有報名參加,但作為後勤補給人員之一,屆時也會到場。

  四月的第二個禮拜六,春天的味道已經很濃,陽光不算太大,潔白雲朵散落在空中,這樣的天氣,就算不做公益,進行一些戶外活動也是極其適宜的。

  方蘊洲作為營運總監也抵達了現場,他先是在出發前作為企業代表做了簡短的演講,之後又對曼森的員工說了一些鼓舞士氣的話,等到競走正式開始,便和朝露及其他後勤補給人員坐上了麵包車,開始往中途各個補給點輸送人員和飲料、食品,這五十公里的距離共設置了五個補給點,每個補給點會下去兩、三個人。

  方蘊洲和朝露則會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走到這裡的人一般都已經疲憊至極,急需鼓勵,正是因為如此,方蘊洲才說要在這裡等候,等所有還在繼續向前的員工通過半程的補給點後,他們再繼續驅車到終點,迎接走完全程的勝利者。

  兩人在二十五公里處下車後,佈置了一下現場,把簡易折疊桌椅、飲料和食物一一擺好。

  「我回國後幾乎哪裡也沒去,陪我在這附近轉轉吧,也算郊遊一次,嗯?」方蘊洲說。

  朝露想了想,這也不是過分的要求,何況距離參加者到這裡也需要很長時間,她和方蘊洲相對幹坐著也是無趣,於是她說:「好。」

  方蘊洲的臉上露出了高興表情,一時忘形地拉住她,「走吧。」

  朝露沒直接甩開他,只淡淡地說:「方總監,去那邊看看吧。」

  方蘊洲這才訕訕地放開手,跟著她往前面那片油菜花田走去。

  兩人默默無語地沿著田陌行了一段路,方蘊洲終於忍不住開口。

  「朝露,今天我們不談公事,說些別的話可以嗎?」

  朝露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隨後笑了起來,停下腳步,「可以是可以,只是……要說什麼呢?」

  方蘊洲直勾勾地看著她,似乎是要挖出她心底隱藏的情感,朝露迎視著他,毫不躲閃。

  最後,他放棄了。「你看起來想得比我明白。」

  「不然呢?」朝露的語氣並沒有嘲諷,而是通透瞭然,「蘊洲,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怪過你,更談不上耿耿於懷。十七、八歲的我們能做什麼?我們甚至連經濟都無法獨立,不管我們談戀愛的事有沒有被爆出來,你全家都是要移民的,你一個小孩子能反抗嗎?即使當時我們不分手,最後又能有什麼結果?」她的話語隱隱有著安撫,「所以,你不必自責,因為你所以為的埋怨根本是不存在的。」

  方蘊洲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搭上了她的肩頭,這一次,朝露沒有抗拒,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告訴我,你真的沒有因為和我分開遭遇到很多傷害嗎?你真的很堅強很勇敢,是嗎?」

  朝露的目光移向那一大片黃得耀眼的菜花田,在微風中,它們順勢搖擺,卻不會倒下。她點點頭,「我已經忘了當時是怎麼想的,但是我現在不是還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

  她忘了嗎?當時那種心情或許淡去了,可是一些畫面卻還是閉上眼就會浮現出來—

  「董朝露,你知道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你不要仗著自己成績還不錯就掉以輕心,而且也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老師,我的成績下降了嗎?我影響誰的成績了嗎?」她仰著脖子說。

  很多年後,她還會夢到那時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又一圈飛速旋轉,像一個具有魔幻色彩的轉盤,發出「嗡嗡」的聲響,而班導師的臉孔卻已模糊不清。

  「董朝露,老師說的話也許不中聽,但是很快你就會知道,家境不好的孩子要出人頭地就要比一般人更努力。還有,女孩子家要自重自愛,別妄想走捷徑。」

  「老師,你真的相信光努力就可以嗎?還有,老師你說的捷徑在哪裡?我很想走走看。」朝露笑得很冷。

  「董朝露同學,青春期的男女之間有一些特殊的情感是正常的,只是校園戀情,尤其是中學時代的戀情有結果的很少,所以……」

  「校長,那是為什麼呢?」

  「理由有很多……」

  「比如說,男女雙方的家庭差距懸殊,對嗎?」

  那個時候,方家作為校友,捐贈的新教學大樓模型正擺放在校長辦公室裡。

  她嘴上抵抗著那些大人,心裡卻早就做好了分手的準備,她的人生充滿了失望,早就習以為常。

  但她始終沒和方蘊洲正式提出分手,直到有一天,方蘊洲跟她說,他們全家決定移民新加坡。

  「移民」之類的詞離她的生活太遠,這是她沒有想到過的事。原來,她和他最後會是這樣的收場。

  他說,會給她寫信。

  後來,她果真收到了他的信。

  那天是她上大學後第一次返家,從信箱裡拿到那封航空信,一個人在信箱前的臺階坐了很久,當她站起身時,手裡只剩下一地慘白的碎片。

  「蘊洲,」朝露輕輕拿開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和他重逢後,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其實我們說開了也好,公事上,我們能合作得更順暢;私底下,我們也依然是好朋友,再不濟也是老同學。我也不希望你心裡有什麼疙瘩,那對我對你都沒有好處。」

  方蘊洲沉吟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會往前看。」

  隨著時間的推移,陸陸續續有人抵達了這裡,二十五公里的步行讓出發前神采奕奕的眾人均露出了疲態,空氣裡夾雜著汗水的味道。

  朝露見財務部新進職員Emma的腳後跟已被鞋子磨得不成樣子,臉色也因痛楚整個發白,忍不住一邊翻藥箱,一邊勸她,「走到半程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實在撐不住,還是坐大巴返回比較好。」

  出於安全考量,沿途都有大巴跟進,用以接送那些體力透支的參與者,後勤人員固然要鼓勵參與競走的隊員,然而勸退硬撐的隊員也是必要的工作。

  「這點小傷我能堅持啦。」Emma把兩個腳後跟都貼上了OK繃,粲然一笑,「哦對,乾脆再給我兩個吧,貼厚一點,比較耐磨。」

  朝露也不再勸,又遞給了她幾個OK繃。

  Emma在腳後跟處又貼了一層,這才套上鞋襪。「搞定!」說著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大口,就一臉輕鬆地站起來,重新出發。

  「Emma!」朝露舉起事先準備好的相機,向著還沒走遠的她喊了一聲。

  Emma回過頭,她按下了快門。

  真是一張年輕、有朝氣的臉啊……朝露不由得感歎,那種活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而她雖然也算年輕,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這樣的狀態。

  她盯著相機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察覺方蘊洲探究的眼神,才像掩飾什麼似的把相機遞給他,「我覺得這張拍得還不錯,你覺得呢?」為公司宣傳欄拍幾張員工的照片也是她作為此次活動後勤人員的任務之一。

  「朝露,用不著去羨慕。」方蘊洲對此顯然興趣缺缺,只瞄了一眼便把相機還給她,「記得我早就和你說過,快樂起來並不是太難的事。」

  那個有著純真雙眼,俯視她的大男孩,在距今遙遠的某一天確實曾說過那樣一句話,起初她還不覺得怎麼樣,漸漸地卻覺得眼睛有點濕潤,趕緊把相機舉了起來,自方蘊洲身邊走開,佯裝四處尋找可以攝入鏡頭的人物和景色。

  驀地,她放下了相機,一絲詫異從她的瞳仁裡閃過。

  如果不是那個人的體貌太過於特殊,很難錯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差點成為她相親對象的男人、那個在「貓與鋼琴」咖啡店裡單手彈鋼琴的男人、那個必須依賴手杖才能走路的男人,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出現!

  許是因為知道今天要走長路,所以他換了一支帶有四腳支撐的手杖,可即便如此,他也走得很吃力。想想也是,就是四肢健全的人,走完二十五公里也瀕臨毅力與體力雙雙透支的情況,更何況是一個半邊身體都不方便的殘疾人。

  朝露不知不覺就向他來的方向走近了好幾步,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舉起相機,朝著他按了一下快門,之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遲遲沒有放下相機,而是透過鏡頭繼續打量他—

  他的左腿幾乎完全抬不起來,腳尖無力地在地上劃著圈,被腰部的力量拖著向前蹭;左手也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樣會有一些規律的擺動,而是姿勢彆扭地貼著胯部,幾乎不動;右腿雖然是健康的,但大概是負著全身重量走了太久,因此邁步的姿勢頗為沉重。

  朝露調整了相機的焦距,鏡頭裡,那隻緊緊握杖的手被放大,隱約看得到暴起的青筋,每往前一步,整條手臂都在細微地打顫。

  說實話,朝露很擔心他會不會隨時摔倒。

  顯然,有此憂慮的不只她一個,有工作人員出於好意,走上前詢問他需不需要搭乘大巴返回。

  他停下來,帶著些微的喘息笑道:「我還可以,暫時不需要。」說著,稍稍挺直了脊背,又繼續向前挪步。

  他的回答並無那種刻意表現的毅然決然味道,卻讓朝露相信,即便是拖著這樣的腿,他也會堅持走完全程。

  她放下相機,怔怔地望著他,這個人明明走起路來是那麼辛苦,可是,因為那股平靜自得的氣質,竟然不顯狼狽。

  「褚老師,快來這邊坐。」

  「褚老師,過來休息一下,你好厲害呀!」

  兩個年輕的女孩子迎上來,對著那個拄著拐杖的男人招呼。

  朝露這才發現,F大的補給點居然與曼森的相鄰,那兩個女孩子應該是該校的學生。

  她轉身回到了自己公司的位子坐好,眼睛卻不時地瞄過去,連一旁的方蘊洲都發覺她的異動,「那個人居然走了二十五公里,難怪你會好奇。」

  朝露沒有否認,反而出神地接著他的話,說道:「也不光為了這個,我更好奇的是,對他來說,走那麼長距離應該是件很累的事,但看他的樣子,好像更多的是享受。」

  「所以你看,我說過,快樂並不是件很難的事,跟他比起來,你是不是應該有更多快樂的理由?」

  朝露總覺得方蘊洲的話有什麼地方讓她聽著不太順耳,又說不出毛病,最終她還是啥也沒說。

  男子坐了下來,把拐杖挨著折疊桌放好,右手做著舒展手指的動作。

  朝露心想,依靠單手撐了那麼久的手杖,再不放鬆一下,只怕手就要痙攣了。

  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生把一瓶礦泉水遞向男子,傳到半空又收了回來,臉色頗有些尷尬地將瓶蓋擰開,才把水再次遞出去。

  「謝謝。」

  他道了謝,接過水一連喝了幾大口之後,他把瓶子置於兩腿之間平放在椅子上,用大腿夾住,右手使勁兒擰好瓶蓋,接著又從桌上拿了一瓶未開封的牛奶,用同樣的辦法打開了瓶蓋。

  「老師,你真有辦法!」兩個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豈止她們倆,朝露也被震住了。

  「這就應了那句老話,辦法總比困難多,呵。」他笑得很輕鬆,一點也沒有故作逞強的味道。

  略微扶了一下桌子,他探身從桌角的一疊紙杯裡抽了兩個,將牛奶注滿,「你們做後勤也很辛苦,喝一點補充一下體能。對了……」他的視線突然往旁邊一掃,嚇得原本看著他的朝露立即心虛地低下頭。「牛奶常溫不好保存,你們要不要也來一點?」

  他……是在問誰?朝露愣了愣。

  「嘿,鄰居!」

  那是個稱得上俏皮的聲音,語氣隨興又灑脫,卻帶著成熟男人的磁性,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聲音的主人適合做教育人的工作。

  鄰居?難道那個人最後的一句問話物件是她和方蘊洲?

  「謝謝,我……」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窩有些凹,眼神深邃、坦蕩澄澈,毫無疏離冷峻之感,見狀,她忽然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男子很快又倒了兩杯牛奶,略側過身,向朝露和方蘊洲揚了揚嘴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午「聽風競走」活動結束後,朝露忙著收拾現場,等被公司的車送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母親賀蕊蘭似乎睡了。

  朝露近些年來很少看電視,這會兒因為洗完澡反而添了些精神,一時不想睡,加上頭髮沒有完全幹,便打開了電視機,對於播什麼節目她完全不在意,只是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她把音量調到最低,手裡握著遙控器,眼睛盯著螢幕,心神卻不知飛到了哪裡。

  過了不知多久,困意漸漸來襲,她打了個哈欠,準備上個廁所就關電視睡覺,出來時卻聽見母親的房裡似乎有被刻意壓抑的呻吟。她心裡一急,顧不得敲門就開門進去。

  「媽!」打開房裡的燈,只見賀蕊蘭弓著身子縮在被子裡,表情很痛苦,朝露趴到床前,伸出手摸摸她的額頭,「你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賀蕊蘭伸出一隻手握住她,並試圖坐起來,朝露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替她調整好枕頭。

  賀蕊蘭坐好後,勉強笑了笑,「今天換浴室燈泡的時候閃了一下腰,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是不困,就拿紅花油給我揉揉。」說著,指了指對面的五斗櫃。

  朝露找來紅花油,小心地撕開母親之前自己貼的膏藥片,替她揉搓起來,「媽,如果到早上還不舒服,我陪你去看醫生。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對不對,也不知道你傷得多嚴重,我……」

  「我的傷不嚴重,倒是明天有件事讓我擔心。」

  「什麼事?」

  「明天我還要去人家家裡幹活呢,我這樣子……恐怕是幹不了了。」

  「那就請假一天吧。」朝露沒想太多,「我早就說了,既然我開始工作,你也不必再那麼辛苦,我們省吃儉用,也不缺你一份薪水,你乾脆辭職吧。」

  「你還沒出嫁,我想替你存些嫁妝。」見朝露想要反駁,賀蕊蘭又道:「好了,辭不辭這個以後再說,只是明天我非去不可。」

  朝露的心裡一動,「是……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人?」

  賀蕊蘭點頭,「就是他。他一個人住雖也習慣,到底有些活兒是做不了的,吃喝方面恐怕只能胡亂打發。要是平時,讓他回家一趟,和老爺子互相照應一天就行,只是我看他明天未必有力氣回家……哦對了,他今天也去參加了你說的那個什麼競走,這才改了禮拜天去他那裡,要不然,我原本都是禮拜六去的。

  「他呀,要是知道分寸,早些退出還好,否則這一天走下來,我真擔心他明天還能不能下地!真搞不懂他幹麼和自己過不去,逞強也不是這麼個逞強法,想必他自己也知道此舉不妥,才會瞞著老爺子,只偷偷讓我改時間去他那裡。」似乎是覺得話題扯遠了,賀蕊蘭頓了頓,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你說,這樣我能放心明天放他一個人在家嗎?」

  朝露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把紅花油放回去,背對著母親低頭道:「若實在不行,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另外找人照顧一天,他總有朋友什麼的,說不定……還有女朋友呢。」

  她想起那天在「貓與鋼琴」裡見到的鬈髮女郎,看他們那親密的樣子,說是戀人也極有可能。

  「他要是有女朋友,我還會想介紹給你?」

  「也許那時沒有,現在有了,也說不定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他的條件其實也不差,找個女朋友也沒那麼難,是不是?」朝露坐回床沿。

  「哎,這孩子就吃虧在他那身體上,如果不是殘疾……」

  朝露想起很多個畫面,從「貓與鋼琴」到今天的競走現場,每一個都是那個人左腿無力地劃著半圈的樣子,是那樣刺目、刺心。

  她不禁脫口問道:「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說起來造孽!原本好端端一個健全孩子,一帆風順地活到了二十多歲,沒想到一場車禍讓他昏迷了好幾年,大家都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醒了,幸好老天開眼,沒有讓他一直睡下去。只是在他不省人事的那幾年,他媽走了,女朋友也跟人跑了,醒過來時又發現身體成了這個樣子,光想想就夠傷心了,好在這孩子充滿毅力、心胸寬大。不說別的,單說兩件事,一是拖著這樣的身子一個人去德國留學,邊複健邊念到了博士畢業;二是他到現在還和當年的女朋友,連同她的丈夫跟好朋友似的,這份勇氣、這份氣度,幾個人能有?」

  朝露心中暗歎,原來這人有過如此經歷……見母親大有繼續誇獎的態勢,便笑著打斷,「好了媽,別的先不說了,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我替你去。」

  賀蕊蘭一驚,「你?!你怎麼能……」話說了半句,眼神倏然一轉,連帶語調都變得柔軟下來,「嗯,也只好這樣了。」

  朝露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她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呢!去了那裡總得有個稱呼,明天現問總是不太禮貌。

  「媽,那個人我該怎麼稱呼他?」

  「小褚啊。」賀蕊蘭聲音裡有些困意,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哦哦,我平時叫他小褚叫習慣了,全名叫褚雲衡。」

  朝露本想問是哪幾個字,話到嘴邊卻咽下了。她不想讓母親覺得她很在乎這個人,惹來無謂的揣測。再者,明天去了那裡橫豎稱呼一聲「褚先生」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朝露和賀蕊蘭一起吃了早飯,賀蕊蘭覺得應該先給褚雲衡打個電話,告訴他今天換女兒替她去,朝露想了想,勸她暫且不要打。

  「聽你這兩次談起他,我覺得你要是現在打了這通電話,沒准他就不好意思讓我頂替你去,咬咬牙自己逞強撐下來了。就像你說的,平常日子還沒什麼,經過昨天那麼大的運動量,他身邊總要有個人照顧。」

  賀蕊蘭點頭,覺得有道理,「還是你心細。你到了那裡,如果他搞不清你的來路,不同意你幫忙,你讓他當場打個電話給我,我再跟他說。」

  「好。」

  吃完早飯,朝露便出門了,平常母親每個禮拜六會趕在午飯前去褚雲衡的住處,幫他做完午飯後再做兩小時的家務,朝露雖然自信應付得過來,但畢竟沒在別人家做過活,一路上,隨著離褚雲衡的公寓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壞了母親的招牌。

  褚雲衡的公寓就在F大附近,只有兩條馬路之隔,這裡距離市區很遠,近年通了地鐵,因此交通還算便利,她先照母親的交代在社區附近的大賣場買了些菜,循著門牌號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公寓,在樓下按了對講機,等了兩分鐘,大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朝露心想,他也不問問是誰,就不怕來的是壞人?以他的身體,如果遇襲該如何應對?想歸想,人已經往裡走了,進了電梯,她按下七樓的按鈕。

  看著那發光的數字「7」,她腦子裡不知怎麼胡亂轉起念頭,要是發生什麼事,對他來說,還是住得低些更方便逃生吧……電梯「叮」的一聲打開,她回過神來,一下子拋開了亂七八糟的雜念,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顯然裡面的人已經早早守在門口,朝露見褚雲衡今天竟然坐在輪椅上,就知道他昨天累得不輕。

  褚雲衡見到她一怔,看出他臉上的疑惑,朝露正要開口解釋自己的身分,他卻恍然大悟地點頭微笑道:「哦,你是昨天的鄰居。」

  朝露想起昨天活動的補給點他請自己和方蘊洲喝牛奶時的情形,如今「鄰居」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更添上一份舊友重逢般的親和。

  朝露感覺自己沒剛才那麼拘謹了,跟著笑道:「是的,沒想到這麼快會再見面……」

  「那麼你今天是?」褚雲衡雖然還沒弄清她到此的目的,右手卻已撥動輪圈,讓出了進門的通道。

  朝露直接走了進去,帶上門,「你好,褚先生。我是賀蕊蘭的女兒,我媽媽受傷來不了,讓我代替她一次,褚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很賣力地把活兒做好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賀阿姨沒事吧?」

  「昨天不小心扭了腰,還好沒什麼大問題。」

  「哦,沒有大礙就好。」褚雲衡指了指房裡的一張椅子,示意朝露坐下來,「只不過我挺過意不去的,如果你們事先告訴我一聲,就不用特地麻煩你跑這一趟了。等賀阿姨身體好了,晚幾天過來也是一樣,我這裡沒有急著非做不可的事。」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才沒讓我媽提早給你打電話……」她咕噥。

  「哦?」褚雲衡的輪椅朝她趨近了一小步,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朝露驀地住了口,心裡暗驚幸好被他打斷,不然險些說溜了嘴,把擔心他經過了一天的競走,特別需要有人照顧的話說出來,要是這樣,不等於承認自己事先就知道他是誰嗎?這樣一來,要是褚雲衡再細想,保不齊就會起疑。

  在褚雲衡的世界裡,他們在競走之前不曾見面,照理說直到他打開門,他們才發現原來是昨天萍水相逢過的人,她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曾經預備安排給他的相親物件吧?

  幸好褚雲衡像是沒疑心,笑了笑又說:「你來當然能幫到我很多,謝謝你。那……說真的,我有些餓了。」

  朝露心頭一松,也跟著笑了,「好的,我去做飯。」

  褚雲衡跟著她到廚房門口,一邊看她一邊說:「坦白告訴我,你的廚藝怎麼樣?」

  「還能湊合吧。」朝露聳聳肩,「這取決於你對食物的標準,還有你是否挑食。」

  她說完,就見到褚雲衡若有似無地抿起嘴唇,笑了一下,接著聽他說道:「你的回答很嚴謹。」

  「那麼你的標準是?」

  「比學校餐廳的菜或者我煮的面好吃就可以。」他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順便說一句,我基本不挑食,只是不吃辣。」

  朝露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標準不算高。」

  「那我就放心了。」他含蓄地笑著,在輪椅裡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輕輕捶了捶腿,麻痹的左臂也略微伸展了一下。

  朝露看得出來他有些疲態,遂勸道:「這裡馬上要起油鍋,油煙大得很,你進房裡等吧,飯好了我叫你。」

  「好,那這裡交給你了。」說著將輪椅掉了個頭。

  「你一個人可以過去嗎?」朝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我的意思是,你一隻手可以推輪椅嗎?」

  褚雲衡靈巧地將輪椅轉向她,臉上不見任何不快的情緒,低頭撥了兩下輪圈,「看出來沒有?我這輪椅是特製的,有雙層的手圈,外面那個大圈對應的是右手,裡層那個小的對應的是我左側的輪子,中間有傳動桿,所以我用起來很得心應手。」

  難怪他用一隻手便可操控自如。朝露這才恍然大悟,「抱歉!是我太孤陋寡聞了。」而且還多事又多話。

  「怎麼會?一般人當然搞不清楚這些設備。」他無所謂地挑了一下眉。

  這讓朝露發現,他有很好看的一對眉毛,很黑、很濃,有著弧度堅毅的眉峰。

  他再度驅動輪椅轉身離開,露出他挺直的脊背和飽滿的後腦杓,丟開了手杖的褚雲衡,雖無法像常人那般行走,卻因沒有了蹣跚步履的妨礙,顯得比平常更俊逸灑脫。

  朝露聽母親說過,褚雲衡愛喝湯,因此,來這之前她就特地在菜場買了個花鰱魚頭,進廚房第一件事就是先處理魚頭,用油兩面煸過再加水煲湯,隨後才開始洗米、挑菜,忙了一個小時,總算大功告成。

  見褚雲衡不在廳裡,朝露剛要進臥室去叫他,不經意低頭看到圍裙上的幾滴油漬,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把圍裙脫下,掛回廚房門後的掛鉤,又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和臉,這才去叫褚雲衡。

  門壓根兒沒關,但她還是敲了門。

  褚雲衡半臥著,身後有兩個大大的靠枕,腿上蓋了條毯子,他在床上支了張小桌,放了一台iPad.

  「可以吃飯了。」

  他抬起頭,「好,你先出去,我馬上來。」

  她順從地嗯了一聲便退出房間,想了想,還是給他帶上了門。

  他並沒有在房裡磨蹭很久,便重新坐回輪椅來到廳裡,直到他坐到餐桌旁,放下剎車,朝露才拉開椅子坐下。

  湯和飯已經事先盛在碗裡,就放在褚雲衡的面前,他先喝了一口湯,連讚美味,讓辛苦了大半天的朝露頗感欣慰。

  朝露也喝了一口湯,又嘗了親自做的魚香肉絲和刀豆炒馬鈴薯條,心裡鬆了一口氣,雖稱不上大廚手藝,總算沒有出醜,她可不希望褚雲衡只是出於涵養才誇獎她。而且說實話,她很想好好做一頓飯給他吃,不只是因為她今天是來替母親工作,也因為她能夠想像,他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很難吃到一頓好吃的家常菜,更何況經過了昨天的一番折騰,身體也需要營養。

  吃完飯後,朝露準備開始整理家務。

  她曾大略地問過母親,每次來褚雲衡這裡要做些什麼,當時母親只說了幾項,她還不信,真的到了這兒才發現需要她做的事確實少得可憐。

  房間的裝潢很新,收拾得也很乾淨,臥室和客廳裡偶爾有幾本書或者幾個靠墊堆放得不甚整齊,卻也只是給屋子添了些人居住過的痕跡,並沒有多麼淩亂,連廚房的瓦斯爐都沒有多少油膩,除了玻璃窗和一些死角,幾乎不見灰塵。

  朝露在心裡嘆服,這個男人的身體這麼不便,房間倒比自己的還整潔,平時她下班回到家往往很累,東西什麼的時常亂擺,有空想起來了才收拾一下,不過既然是到別人家裡來幫忙,當然不同於在自己家裡的隨心所欲。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洗完碗筷後先收拾了剛使用過的廚房、擦了客廳的地板,又想起母親囑咐過每週要換一次床上用品,便向在陽臺那裡坐著曬太陽的褚雲衡說道:「麻煩告訴我乾淨的床單、枕套在哪裡。」

  「在我衣櫃下面的第一個抽屜裡。」他驅動輪椅跟在她的後面,進了臥室,指了指自己的衣櫃,「麻煩你了。」

  「不會。」朝露拉開抽屜,裡面有好幾套床上用品,都是素淨的淺色布料,疊放得很整齊,她隨手拿了一套出來,放到一旁的書桌上,跟著動手拆床上的那床被套。

  褚雲衡來到窗邊,扶著床沿略直起身,轉動手柄拉開窗戶,「我覺得換床單、被褥時,開窗通風對身體比較好。」

  「對不起,我大意了,沒有想到。」朝露的本意是看他穿得不多,怕他嫌冷,只是她不習慣向人解釋,就乾脆承認是自己疏失。

  「不,我沒有關係,出去就行,但你在裡頭換這些,很容易吸入灰塵,也許還有塵蟎什麼的。」他不好意思地說,「大概是我這人有些潔癖吧。」

  「哪裡,你說的半點錯都沒有,謝謝你的提醒。」她微笑頷首。

  褚雲衡無聲地笑了笑。

  這間臥室不算很大,似是擔心輪椅會妨礙她,褚雲衡退至門邊,靜靜地看著她手腳麻利地褪下髒的床單、被套、枕套,捲成一堆扔到地板上。

  朝露回身拿乾淨床單的時候,見他還在房裡待著,柔聲道:「你不用陪著我,就當我是個普通的鐘點工就好,平時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我反而自在些。」

  「像平時一樣?」褚雲衡問道。

  「是的。」

  他笑了一下,反而向她趨近一步,右手握住她手中床單的一角,「那麼,至少我還有一隻手可以幫忙。在我兩隻手都好使的時候,也覺得這換床單,尤其是換被套這事不簡單,亂抖亂扯個半天才能搞好。你不用覺得我對你特別優待什麼的,事實上,我把這作為複健運動的一種……嗯,賀阿姨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

  朝露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想著:呵,還真是不折不扣的「一臂之力」呢!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己卻渾然未覺。

  有了褚雲衡的幫忙,朝露很快鋪好床,抱起地上的被套床單往洗手間走。剛才吃飯前她去了次洗手間,因此知道洗衣機在洗手間裡。

  見褚雲衡仍跟著自己,她好笑道:「你不會是要幫我按洗衣機按鈕吧?」

  「當然不是,」他搖頭,「我只是想上廁所。」

  「哦……」朝露大窘,闔上洗衣機蓋後忙退出來。

  她已經看過洗手間的設施,地上鋪的是防滑磚,洗手台和馬桶旁邊都有扶手,沒有浴缸,只有一個淋浴房,裡面有一張防滑凳,但她還是有些不放心,一直守在門口,直到聽見他轉動門把的聲音,才慌慌張張地遠離了幾步,轉進了廚房,隨手找了塊抹布擦流理台。

  「以我這個稍有潔癖的人來看,也已經夠乾淨了。」

  褚雲衡的聲音在身後揚起,她回過頭,輕聲道:「如果你覺得可以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有急事的話我不耽擱你,只是你忙活了半天,我很希望你能歇歇再走,我泡壺好茶給你,咱們坐著聊聊天。你瞧,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董朝露。」她說。

  「朝露?是清晨的露水那個朝露嗎?」

  「是的。」她低聲說,「我是清晨生的,所以父母才想到了這個名字。挺俗氣的吧?」

  「不,聽上去就覺得有種清澈透明的感覺,嗯,又不生僻,自自然然又容易記。」

  「就是意思不大好。」

  「你是指「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朝露心情一時蕭索,「還有一句,「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雲衡略一蹙眉,「這意思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反倒是人生真諦了。人的一生本來就很短暫,苦悶無奈的事細算或許比快樂順心的事要多,這大概也是人的本能,痛苦的事總是記得比較牢,而歡樂卻容易轉身即忘。要知道,永恆和人類本就沒太多關係,抓住每一個瞬間才是要緊事。」

  朝露望著他,有些近乎懾服的情緒攀上了她的心頭,在發現褚雲衡也帶著深邃的目光望向她時,她意識到自己長時間盯著他看未免失態,忙用故作輕鬆的口吻道:「褚老師,你可真像個老師。」

  他直直地看著她,「你知道我是老師?」

  「昨天那些學生叫你老師,我媽媽也說過。」朝露的手下意識地捏了捏衣角,「我來這裡之前,她跟我說了些你的情況。」

  「那麼她應該也告訴了你我的名字是不是?」

  「嗯。」

  他的眼角因濃烈的笑意而半眯了起來,「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我褚先生或者褚老師了。」

  她不是能與陌生人很快親近起來的人,可是,他和善自然的態度感染了她,讓她覺得如果再保持生疏的距離,反而顯得很奇怪。於是她走近他,在他的輪椅前站定。「好的,褚……雲衡。」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將右手伸了出去,臉上還帶著些來不及收拾的局促和不安,「你也可以叫我董朝露,或者……朝露。」

  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那是一隻有著修長手指和勻稱骨節的手,朝露覺得,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隻男人的手,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他那微微蜷縮著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也覺得它並不醜陋,甚至另有一種柔弱的美感,能讓見者心口微微作疼。

  「你剛才說,你想喝茶?」朝露決定暫時不走了,「茶葉在哪裡?」

  「不用茶葉,我請你喝些別的。」說著,褚雲衡轉動輪椅往客廳去了,再回來時,腿上擱了一個方形的錫罐,也不知裡頭裝著什麼,「這個我來弄,好了我再叫你幫忙端出去。」

  朝露一個人坐在客廳,也不知廚房裡頭的褚雲衡在搞些什麼名堂。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叫她的名字,忙走進去,他讓她找了兩個小茶杯,用託盤盛著,連同一個紫砂壺端出廚房。

  「還得稍微等一等。」楚雲衡道。

  茶壺的蓋子雖還蓋著,朝露已然聞見一股極其雅緻特別的香氣溢出來,彌漫在房間裡,輕輕嗅一口都是芬芳的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褚雲衡說:「可以了。」

  朝露忙搶在他前頭端起水壺,往兩個杯裡倒,只見細白瓷杯裡盛著淡金色的「茶湯」,朝露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是什麼茶。

  大約是看出她的茫然和好奇,褚雲衡終於揭曉謎底,「我的胃不大好,因此不愛喝綠茶,這是沉香茶,我的腸胃不太好,這茶據說能養胃,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是偶爾喝喝,覺得這茶香氣好,口感也溫潤,就喜歡上了。不過最近挺忙,也不大有心思考究吃喝,正好你來了,就想和你分享一下,也不知道你喝得慣喝不慣。」

  朝露頓覺自己孤陋寡聞,和面前的這個人比起來,她簡直是個鄉野村姑,沉香她當然聽過,沉香茶卻聞所未聞,更別提品嘗了。她的鼻尖被這股香氣縈繞,勾得她更想親嘗滋味。她低頭抿了一口,只覺齒頰留香,不禁贊道:「真好喝。」她也想不出更妙的辭彙來形容,只能由衷地贊了句好。

  「也有人喝不慣的,幸好你喜歡。」褚雲衡看上去也很高興。

  飲茶的氣氛雖然融洽,兩人畢竟不熟,適合聊的話題有限,剛好褚雲衡問起朝露的工作,在答覆了他之後,她決定順著這個不涉及過多隱私的安全話題聊下去,

  「我聽說你曾在德國留學,那麼現在是在大學教德語嗎?」

  「不是,我在德國念的是哲學系,現在也是在哲學系任教。」

  朝露有些意外。哲學當然不是從未聽說過的名詞,但要說對此有多少認識可不見得。她和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那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也因為這個回答更添了一分好奇。

  「你教什麼呢?」

  「主要是西方現代哲學,還有形而上學和辯證邏輯。」

  那是什麼?那些名詞對於朝露來說過於遙遠,更不清楚辯證邏輯和其他邏輯學有什麼區別或者關係,人對於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常常感到神秘,朝露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簡直莫測高深,眼神也不自覺地迷離起來。

  「嘿,你不會覺得學哲學、教哲學的都是怪胎吧?」褚雲衡繃著臉,帶著故作嚴肅的誇張表情問道。

  「啊?不是,我是……雖然知道這絕對是種錯覺,但就是會覺得哲學系教授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再不濟也是個中年人……」

  褚雲衡沒忍住笑,「第一,我還不是教授;第二,我已經三十好幾了,的確是中年人啊;第三……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老頭,也許那個時候,我就是你口中標準哲學系教授的形象了。」

  朝露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對講機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看向褚雲衡,指指自己,意思是是否由她來應門,見他點了頭,她起身走向對講機。

  「你好,請問是?」

  對方顯然是被陌生的聲音弄得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反問道:「門鈴故障了嗎?這裡不是702?」

  「不……不是,」朝露再一想,恐怕自己這句話會有歧義,忙接著道:「哦,我是說,你沒按錯門鈴,這裡是702褚家。」

  「朝露,麻煩你開門。」褚雲衡微笑,「她是我朋友。」

  門打開的一刻,門外的人顯然怔了一下。

  朝露倒沒多意外—對方正是「貓與鋼琴」裡與褚雲衡在一起的女子,今天的她依舊長髮披肩,穿著一件棗紅色連身洋裝,精巧的剪裁勾勒出玲瓏的曲線,一雙美目顯得神采飛揚。近看之下,比朝露記憶中的形象更為出眾迷人,朝露看著她,竟然一時忘了打招呼,於是兩個人都傻愣在門口。

  「書俏,」褚雲衡驅動輪椅來到門邊,仰起臉招呼道:「你怎麼沒打個招呼就來了,要是我不在家,你不是白跑一趟了?」

  「哈!」林書俏回過神來,往前踏了一步,進到屋內,「你要是在昨天走完了五十公里之後還能有力氣出去轉悠,我也服了你,足可證明我是多慮,白跑一趟我也認了。」

  朝露聽得出來,這聲責備裡含著親昵與關切,再一想,她本就是褚雲衡的朋友,而自己此時還傻愣在門口,實在不是待客之道,於是忙朝門的一側退了一步,讓林書俏可以更方便地走進來,接著又走去廚房,拿了杯子出來,斟了一杯沉香茶端給她。

  林書俏接過茶,道了謝,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來,輕問道:「雲衡,你家換阿姨了?」

  「不是,」他搖搖頭,「只是來幫忙的朋友。」

  「哦。」林書俏看了朝露一眼,遂低頭喝了口茶,又道:「要不是我閑著無聊上網,剛好看到關於競走的新聞,還有你偉大的特寫照片,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參加這樣的活動。你想獻愛心,或者想挑戰自己,都該量力而行才是!無論是作為你的朋友,還是從一個專業物理治療師的角度,我都不贊成你這瘋狂的舉動。」

  「你說的有理,但我也只是偶爾為之,這一次,老實說很累也很過癮,不過……有這一次經歷也夠了。」他柔聲道,「你別擔心過度,瞧,我這不是還好嗎?」

  「好個鬼!」林書俏嚷道,「這樣強度的運動是你可以承受的嗎?你老實說,從昨晚到現在,你的腿、你的手有沒有痙攣?」

  「今天早上起床前有過,不過,我用你教我的方法,已經很好地抑制了。」

  「你明天有沒有課?」

  「有。」

  「必須去學校?」

  「當然。」

  「幾點結束?」

  「下午兩點以後就沒課了。」

  「那很好,你知道該怎麼做。」

  褚雲衡像個聽話的孩子,慢慢點頭,「知道,我會去你那裡做物理治療。」

  「這還差不多。」林書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過,這裡雖然沒有醫院複健科的專業設備,我仍可以用我專業的按摩手法幫你減輕疲勞,你也不希望明天到學校後出現痙攣吧?」說著,便起身要推他進臥室。

  「等等書俏,我這裡還有客人在……」褚雲衡放下手閘,「晚點再說。」

  朝露見狀,忙說:「褚先生,這裡也不需要我了,我先告辭了。」

  褚雲衡掉轉輪椅,面向她,「好的,替我問候賀阿姨。」

  「再見。」她背起包,向房內的兩人頷首致意後離開。

  朝露回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四點多,賀蕊蘭在廚房做晚飯。

  「媽。」朝露換了鞋,走進廚房,「我替你去工作為的是讓你好好休息,你又瞎忙活什麼?晚飯等我回來弄就好了。」

  賀蕊蘭正在切肉絲,「我感覺好多了,就想做澆頭面吃,不累的。」

  朝露洗了手,回身接過賀蕊蘭手中的菜刀,「我來。」

  賀蕊蘭退到廚房門口望著她切肉,隔了片刻開口道:「你今天去得怎麼樣?」

  朝露的刀停了停,又落了下去,「挺好的。」

  「小褚對你還和氣吧?」

  朝露淡淡笑了笑,「我想,他這人大概對誰都和氣。」

  「這倒是,這小夥子的涵養真是沒話說。」

  「嗯。」朝露對此無異議。

  切完肉絲,洗了砧板,她又拿起擱在一旁的雪菜切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回頭見母親還在廚房門口站著,心思一轉,便問道:「媽,該不會你還在打讓我和他相親的主意吧?」

  賀蕊蘭嘟囔道:「我是挺中意他的,可這事兒說到底得看你的意思,你不願意,我只好死心啦。」

  朝露撇撇嘴,往炒菜鍋裡倒了油,「媽,你以為這事只隨我高興?人家還未必看得上我呢。我是介意他的殘疾,但就算我不介意,你以為他就一定能相中我?他身邊難道就沒有更好的人選?」見油熱了,她把肉絲和切好的雪菜倒進鍋裡翻炒。

  「沒有什麼人選。」賀蕊蘭很肯定地說,「他行動不方便,又不是愛到處玩樂的個性,成天學校家裡兩點一線,接觸的人有限。」

  朝露一邊揮鏟一邊道:「媽,你不過一個禮拜見他個一兩回,知道什麼呀。」

  「聽你的口氣,好像知道得比我多似的。」

  朝露炒好了雪菜肉絲,拿乾淨盤子盛好,放到一邊,「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那個褚雲衡實在不用別人操心終身大事,他……怎麼說呢?他的身邊不會缺乏欣賞者,當然,其中也包括異性。」

  「你不就欣賞不了嗎?」

  「我也欣賞他,」朝露老實答道,見到母親流露出興奮的表情,趕忙補充,「但僅限於欣賞。媽,你的眼光沒有問題,他是個好人,更難得的是,他不是那種讓人覺得無趣的好人,他有深度、有思想,也不缺少風趣幽默,但是,當初我介意的,現在依然介意。」

  賀蕊蘭滿臉遺憾,搖頭歎息道:「可惜啊……我不只可惜你,也可惜那個好孩子,可惜了他這樣的人品才幹,卻攤上了這樣的身子。說句心底話,就算他當不了我的女婿,我也希望他早點成家,有個伴能扶持他一把,這孩子不容易啊。」

  朝露聽了,只覺得心裡有隻尖銳的爪子劃得她難受,眼前浮現一個畫面,那個模糊的背影拖著腿前行,那劃著圈的病腿每隨身子甩動一下,爪子就跟著劃了她一下,她幾乎想沖進那個虛幻的畫面裡,攙住那個蹣跚而行的人,助他一臂之力。

  她很快回過神,繼而是一陣惋惜和心痛。是的,她為那個認識不算很深、交情幾乎算無的褚雲衡感到心痛,她深切地理解母親為什麼會對一個年輕人這樣關心備至,那實在不是一個讓人可以冷漠對待的人。

  她只是個俗人,無法忽略他的殘疾,但是,她由衷地希望這世上能有一個不俗的女子堪配這樣一個不俗的男子。

  驀然間,她記起那個叫書俏的女子,心裡莫名地略感安慰,轉而對母親說:「媽你也別替人家瞎操心,我今天還在褚雲衡那裡遇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看上去和他親密得很,說不定人家早就是情侶了呢。」

  「哦?叫什麼名字?」

  「我聽褚雲衡叫她書俏。」

  賀蕊蘭面露瞭然,「原來你說的是林醫生。他們倆雖然要好,但沒戲。」

  朝露一邊接了用來煮麵條的水,放上瓦斯爐,一邊問:「你怎麼這麼肯定?」

  「他們認識好多年了,從小褚在德國那會兒就認識了,若要有發展的餘地,早就進入狀況了,還會等到今天?不是我說,林醫生對小褚也許有心,我在他家做了好幾年,一個月總能見她來個一兩回,囑咐這囑咐那的,廚房裡的事有時也會幫忙,說實話,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說她沒有心我是不信的。但小褚對林醫生好是好……卻總覺得少點火候。」

  朝露失笑,「火候?這算什麼用詞。」

  賀蕊蘭對女兒的嘲笑不以為然,「媽是不會那些高深的詞。我就說一個事實,任平時多麼文雅的一個男人,見到自己動心的女人眼睛裡能沒一點和平時不同的火花?小褚對林醫生就是少了那點火。」她垂下頭,忽然有些哽咽,「你還別說,你那個爸爸,有時候我還挺想他的,我們也有過好的時候……」

  朝露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深知母親骨子裡是個感性的人,她摟住母親,柔聲說:「我有時也會想爸爸呢。」

  賀蕊蘭倒有些驚訝,「我以為你會怪他害你這輩子都得被人說閒話。」

  朝露把頭抵在母親的肩頭,輕聲道:「外人不知道,總把坐牢的人想得十惡不赦,我們卻知道,爸爸也有許多好,如果沒有那次的衝動造成的意外,或許也不會……」

  父親出事那會兒,她才小學四年級。在她依稀的記憶裡,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一向很好,父親也不是什麼奸惡之徒,就是一個老老實實普普通通的化工廠工人,除了性子有些急躁,愛喝幾口酒,沒有什麼大毛病。

  可是,或許就是那點急躁,才讓他在酒後與人口角,失手打死了人。

  一開始,母親甚至沒有告訴她父親被抓進了拘留所,慢慢地,周圍開始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她才從那些人的隻字片語和不善目光中獲知了父親不歸的真相。

  她沒有找母親核實,母親也一直沒有正面告訴她父親的下落,但大概知道她已經輾轉得知父親坐牢的消息,大約在父親服刑兩個月後,她被母親帶去探監,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穿著囚服的父親。

  在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被打上了一塊洗不掉的烙印—殺人犯的女兒。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忘了拿起電話,流著淚對著隔板後的父親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她說不出別的話來,她的呼喚裡有思念、有責備,更有對未來的迷惘和恐懼。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從此變得不同了。

  還沒熬到出獄,父親就過世了,得了癌症,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末期,最為遺憾的是,他走的時候,她和母親都沒趕上見最後一面。

  追悼會辦得很簡陋,不只是因為經濟原因,也因為說不出體面的悼詞,熟悉的人誰不知道董嘉鳴坐牢的事?他這一生就是有這個污點,還有什麼可說的?

  當年冬至,母親把父親的骨灰交到朝露手中,她把骨灰盒放入墓穴,隨後退到一邊,獃獃地看著工人一點一點地撒土封穴,她忘了自己哭了沒有,只記得那個早晨,天空飄起了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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