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樂淩比她自己想像得還健忘。
過沒幾天,她就把那天嘗受到的屈辱徹底拋諸腦後,開開心心地出現在店裡,而且還成了常客。
最初,「保羅」確實躲著她,然而樂淩並沒再找過他,也總挑角落的位置坐,「保羅」自然也毋須再在意她的存在。
甚至到了最後,她只需要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保羅」就知道該為她送上什麼酒。
她是來得最勤快的客人,角落的沙發儼然成了她的位置。
有段時間,艾亞華以為她是欲擒故縱,可是後來,他發現她真的沒將多餘的心思放在吧台,總是靜靜地喝著酒,有時候會帶本厚重的原文書,一個人縮在角落嗤嗤的笑。
他原本也以為,「保羅」的世界不會因她的出現有什麼改變。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整間酒吧的擺設都沒改,獨獨她的老位置,沙發似乎換了些角度,變得更隱密些,變得更適合她在裡頭舒適自在,不再被其它客人盯著瞧,儼然就是一間小包廂。
後來,他又發現,當她在看書時,周遭的燈光似乎會變得「稍微」亮一點,有時候甚至還亮得不像酒吧……
「這裡又不是圖書館。」他嘀咕著,在酒吧的靡醉氛圍被破壞殆盡之前,把燈光調暗。
變暗的光線,影響了樂淩的閱讀,她這才終於從書中抬頭,揉揉發酸的眼睛與頸子,傾身喝光杯中剩下的酒,買單離去。
後來有一段時間,樂淩都沒再出現了。
艾亞華非常後悔,他當初不應該一下子就把燈光調得那麼暗的,否則不會趕跑他們的嬌客,而身後那個男人,也不會變得這麼低氣壓……
怕怕地側首偷覷著「保羅」,雖然在別人眼裡看來,他的沉默與冷淡都與平常無異,但是艾亞華很清楚,自從嬌客消失的日子正式邁入一個月之後,「保羅」的心情就變得一天比一天糟糕了。
他更沉溺於擦杯子,變得彷佛有潔癖一樣,只要看到一丁點的髒汙,就會把淩厲的眼神射向他。
唉,他被瞪得背好痛喔。
嬌客也真是的,不過就是燈光調暗一點嘛,又不是整個關掉,她何必因為這種小事情,就再也不出現呢?
要是她願意再來的話,要他打開所有日光燈都行!
或許是艾亞華的祈禱奏效了。
當晚,樂淩果然出現了。
只不過,不是平常那個慵懶客氣的她,而是上了妝,變得豔光四射的她。
她一出現,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艾亞華看見有幾名男客人已經蠢蠢欲動,準備搭訕。
然而她的神情卻有著看不清的疲憊,甚至那雙美麗的大眼還有哭過的痕跡……
這一次,她沒坐在老位置,而是挑了吧台落座。
「老樣子。」幾乎是在她開口的同時,鮮橙色的晶瑩調酒就擺在她面前,樂淩有些錯愕地抬首,只看見「保羅」已經若無其事地繼續擦著杯子。
又在擦杯子……
不知為何,他專注的神情竟惹得她想笑。
她有多久沒來了呢?
快兩個月了吧?
這段期間,她的男……不,前男友不希望她再到這種場所,所以她就從善如流,再也不涉足他不喜歡的地方。
雖然,她時不時都會想起這優閑自在的環境、順口不辛辣,每次來都有新鮮感的調酒、還有……她覷了眼只手撐在桌上,正在查看帳本的男人,沒扣好的襯衫露出性感的鎖骨,她猜,現在整間酒吧裡,一定不只她一個人在偷瞄。
看吧,十點鐘方向就有個女孩看到臉紅了。
「保羅。」
又是這個稱呼!「保羅」無奈地側首,正巧看見嫣紅的唇瓣,吐出了個酒嗝,她正兩眼無神地朝著他傻笑。
她醉了?
他揚眉不解。
他為她調的酒沒那麼烈啊……他很清楚,依她的酒量,至少還能喝上三四杯,忽然,他瞥見吧台底下的空杯子,杯緣印著的是她口紅的顏色。
「一醉解千愁嘛!」在殺人般的眼神掃過來之前,艾亞華搶先自首。
沒錯,他剛才又調了三杯酒給她,免費。
一杯,是向她道歉,他之前不該打擾她看書的。
一杯,就當做慶祝,她終於又出現了,他身旁的低氣壓也該解除了。
最後一杯,是私心。
他記得,這兩人第一次瓜葛,出自於她第一次醉倒在這裡的時候。
所以雖然有點對不起她,但他還是笑得溫文儒雅地為她獻上甜蜜的毒液。
「多事。」
「保羅」收起帳本,撤走她桌前才喝三分之一的調酒。
「我還沒喝完耶……」樂淩錯愕地伸手想搶回來,「保羅」卻速度更快地把酒倒掉,為她送上一杯醒酒用的溫開水。
「你醉了。」
「保羅……」捧著溫開水,她可憐兮兮地求情。她還沒醉,不要逼她喝開水啦。
「我不叫保羅。」額際的青筋暴露,他惡狠狠地瞪著老愛叫他保羅的女人……
其實,她上一次這麼叫他,是半年前剛認識的時候,她還纏著他要報恩時。
後來,她雖然常來,通常向她搭話的都是艾亞華,他與她沒說過幾句話。
「保羅。」她很堅持。
「保羅」都忘了她喝醉時是聽不懂人話的。
「我有跟你說過我第一個男朋友的故事嗎?」
……又來了!
熟悉的開場白,讓「保羅」臉上出現三條線。
坦白說,他並不討厭聽她吐苦水。
他發現,她喝醉酒後,談起那些過往傷心事時,聲音特別低醇溫潤,不似平常的開朗,倒像是名爵士女伶用歌聲述說故事,淡淡的感傷、淡淡的自嘲,宛如流水般,自然而然地刻印在腦海裡。
所以,她第一次出現時,就讓他破例了。
向來沒事就回休息室的他,竟然不知不覺,站在那裡聽她說話聽了一整晚。只有中途幾次逼不得已,才離開吧台去處理別的事情。
一直到送她回家,離開之後,他才驚覺自己的反常。
但他沒有特別在意,認為這只是偶發的特例。
雖然艾亞華一直覺得,他為了她更動店內擺設、調亮燈光,不過,他可不承認那是為了她,更動桌椅擺設方向,只是因為他覺得那樣擺更好看而已。
調亮燈光……只是因為他「意外發現」店裡除了喝酒聊天,還有看書這個功能,為了「那些」客人著想,他才把燈光調亮一點而已,雖然,在店裡看書的客人……呃,好像只有她而已……
「保羅」甩甩頭,阻止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順手拿起剛擦乾淨的杯子,漫不經心地擦拭起來,像是在為自己繼續留在這裡聽她說話,找一個藉口。
啪啪啪!
修長的手指按在開關上,很快地,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酒吧,只剩下一盞柔和的燈光,照映在趴在吧臺上熟睡的女人。
「保羅」拿出帳本,坐在吧台的另一端開始對帳。
「這個我來,你去處理我們的嬌客。」艾亞華走了出來,難得自動自發分擔他的工作。
向來對帳本這類麻煩事敬而遠之的艾亞華,竟然會這麼主動,「保羅」不禁露出狐疑的神色。「你有什麼陰謀?」
別過心虛的眼,艾亞華粗聲粗氣地反駁。
「總不能丟著客人不管吧!」
「你上次就把她丟在沙發上,自己回家睡覺了。」「保羅」淡淡地提出指控,他是上回的苦主,所以記得一清二楚。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呿。」懶得和他爭辯,「保羅」這才不甘不願地將帳本交給他。
計謀得逞,艾亞華悄悄背著他偷笑。
他知道,雖然表面上,「保羅」對這位嬌客並沒有特別待遇,可是他很清楚,在「保羅」心裡,她還是有點特別的存在。
否則,他的嘴角不會像現在一樣,微微上揚。
瞧!
剛剛還一副被趕鴨子上架的男人,現在竟然拿來自己的風衣披在她身上,開什麼玩笑!「保羅」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跟客人有多餘的接觸,更何況是自己的衣物染上她的氣味?
手裡翻著帳本,艾亞華一雙眼卻緊緊鎖著「保羅」。
他倒要看看,他接下來會怎麼處理……
忽然,艾亞華瞠大了雙眼,不敢相信他正看見的情景。
他、他、他、他……
那個他認識的人裡,最不管別人死活的男人,竟然打橫抱起昏睡中的嬌客,而且動作還是那麼小心翼翼……
怎、怎、怎、怎麼可能?
直到銀色跑車從店門口呼嘯而過,艾亞華才倏然回神。
「這……這是直接打包帶回家的意思嗎?」
沉寂的黑逐漸褪去,樂淩從尼古丁的味道中清醒過來。
「唔……」
她從香軟的被窩中撐起身子,眼睛還酸澀地睜不太開來,先蘇醒的嗅覺,就跟著尼古丁的味道找了過去。
淡淡的,遠遠的,像是從哪個縫隙偷偷飄進來的。
她眯著眼,找到了窗邊。
夜裡的窗玻璃有些霧氣,教她看不清外頭的樣子,她用食指擦掉遮擋視線的霧氣,隱隱約約瞧見一道頎長的身影。
「保羅?」
熟悉的男人,令她察覺到不對勁。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對……應該是說,她怎麼會在家裡?
美眸眨了眨,片段的記憶才一點一滴回到腦海。
對了……她今天下午,本來歡天喜地要去約會,結果剛見面不到十分鐘,她的男友……不對,是前男友!那個可恨的前男友就被一通電話,十萬火急地召了去。
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就攔了輛計程車跟在後面,結果看見前男友到了一間咖啡廳,然後一個樣貌清純的短髮女孩,沖出來抱住他,還哭得歇斯底里。
「她是誰?」她躲在暗巷,撥了通電話給前男友。一開口,聲音就冷靜得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男人的聲音很小聲,很心虛,可惜身後女孩的聲音讓他破了功。
「是誰?她是誰?是不是那個女人?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以不跟她分手?」
女孩喊得很大聲,她不用透過手機,都可以聽到女孩在街上大吼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我前男友們的故事嗎?」
「嗯。」
「你不是第一個,或許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輕歎了口氣,有一瞬間,她覺得很好笑,原來她對這種事情這麼習慣了。「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你愛上她哪一點?」
「我愛的是你不是她,可是……她比你更需要我。」
後來他們之間又說了什麼,樂淩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自己沿路大哭著走到酒吧……
在門口抽完煙,「保羅」回到房間,想看看她的狀況,卻發現黑暗中,嬌小的人兒正撫著窗玻璃發呆。
「你醒了。」
低醇如酒的男嗓,喚回樂淩的神智。
「我又替你添麻煩了嗎?」她側首,露出尷尬的微笑。
「嗯。」「保羅」向來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他走到房間另外一端,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風衣。「我要走了。」既然她醒了,看起來也沒事,他就可以放心回家了。
「要不要喝杯茶?」
一開口,樂淩就暗罵自己失言。
都已經淩晨四點半了,她還約人家喝什麼茶?天都快亮了,吃早餐還比較實在咧!
她以為「保羅」會直接離去,但他沒有,像是認真考慮她的邀約。
「抱歉,我不應該現在留你下來的,這時間了,你應該很想回家休息吧?」他應該是不曉得該怎麼拒絕她吧?雖然她懷疑他應該沒有這麼客氣,但她還是趕緊開口想化解尷尬。
「嗯。」
他淡淡地應了聲。
或許是錯覺吧?樂淩捕捉到他眼底閃過一抹失望,稍縱即逝,快到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你下班之後有吃東西嗎?」
她下意識喚住他的腳步。
「沒有。」他回過頭,神色疑惑。
「那上班前呢?晚餐是什麼時候吃的?」
他偏著頭想了想。「四點半左右吧。」
「那你已經快十二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我不信你不餓。」樂淩自責,如果不是為了她,他應該早就吃完宵夜、洗了個澡、舒舒服服準備上床睡覺了吧?「我冰箱裡還有一點材料,熏雞沙拉三明治好不好?」
他本想拒絕,肚子卻挑在這時候不爭氣地叫了。
只好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乖乖跟著她來到廚房,坐在餐桌前,看著她忙東忙西,烤吐司的同時把沙拉的材料都搬出來,然後番茄切片、美生菜、熏雞、美乃滋,最後上桌的,是一份超大型三明治。
或許是因為真的餓了,簡單的三明治激起了他的食慾,但是一旁的飲料卻令他很不滿意。
「沒有咖啡嗎?」
這個任性的男人,第一句話竟然不是謝謝,而是想換飲料?樂淩啼笑皆非。
「有,可是在我家,你只能喝牛奶。」她強勢地叉著腰道。
「為什麼?」她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種叫做抗議的情緒。
「為了你的身體好。」樂淩笑咪咪的。「你作息不正常,工作時又要碰酒精,要喝咖啡那種傷胃的東西,回你自己家裡喝,在我這裡你只能喝白開水或牛奶。」
如果家裡有水果的話,她倒不介意替他多幾種果汁的選項。
「我的工作是調酒,沒事不會喝酒。」「保羅」嘀咕。
「是嗎?」樂淩有些訝異。「可是我常常看到艾躲在角落喝酒耶!」每次她問艾,他都告訴她,這是為了確保調出的口味有沒有變調,就像廚師都要試味道一樣。
「他只是找藉口而已。」「保羅」當然知道艾亞華的壞習慣。
「我被騙了。」她不滿地皺皺鼻頭,可愛的模樣令「保羅」不禁莞爾。
「那我可以點一杯咖啡了嗎?」
「不行。」樂淩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不管怎麼說,牛奶總是比咖啡健康,你就給我乖乖吞下去吧!」
沉默了半晌,知道拗不過她,「保羅」才低頭嗑起他的宵夜兼早餐。
三口並作兩口吃完之後,他才發現剛才還在廚房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浴室的嘩啦水聲。
這女人也太大膽了,竟然不顧家裡有男客人,一聲不吭就跑去洗澡?要是他是色狼怎麼辦?他不禁在心中數落她的粗線條,絲毫沒想到,他擅自從她包包掏出鑰匙,還把她放在她的床上,對她來說,顯然現在的危險程度渺小了許多。
站了整天,他現在身體僵硬酸痛,需要休息,她一定也累了,洗完澡肯定想舒舒服服大睡一覺,他現在靜悄悄的離開,就是今天最完美的句點。
然而,或許真的是累壞了,又或許是她的小窩比他的還要溫馨舒服,他想起身離開,卻覺得身體好沉重,只想倒在椅子上盡情休息,聆聽著靜謐清晨裡的細細淋水聲,沒什麼規律,卻有催眠的效果,他忍不住趴在桌上。
心想,還是等她出來,跟她說一聲再走好了……
顧慮到他的存在,捨棄貫穿的大件襯衫,穿著整套的居家運動服,踏出浴室的樂淩,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的長髮,還滴滴答答淌著水。
地上的水漬順著腳步,來到廚房。
乍見趴在桌上的身影,她有些嚇到,以為他吃了她做的食物後,覺得身體不適。
視線移到緊閉的眸子,還有舒緩的眉頭,才確定他只是睡著而已。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向來淡漠的眸子,讓渾身散發冷意的他,看起來不再那麼有距離感,她也才第一次有機會好好打量他的面容。
他的鼻子很挺,她常常聽人家形容男人的鼻子,像阿波羅一樣好看,坦白說她沒研究過阿波羅的長相,但敢肯定,她以後若看到別人的鼻子好看,就會用「保羅」的鼻子來形容那個人。
流連的視線來到性感的薄唇,她原本以為這麼嚴肅的男人,睡著時肯定也是緊抿著唇,沒想到,睡著了卻也像個孩子一樣,微微開啟,輕吐氣息。
「真可愛……」發現他嘴角的一小塊麵包屑,樂淩不禁笑了出來。
輕笑聲擾醒了他,他睜開迷濛的眼,黑眸少了平時的銳利,蒙上了一層迷霧。
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一時也沒想起眼前的女人是誰。
她朝他甜甜一笑。「睡這裡不舒服,那邊有沙發,很軟很舒服喔。」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他果真看見足以讓他整個人躺平的米色牛皮沙發,就放在一旁的客廳裡,彷佛在呼喚他一樣……
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從善如流轉移陣地,幾乎是一躺下,就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樂淩替他抱來鬆軟的厚被子時,見到的便是他將俊顏埋在沙發裡,孩子氣的睡姿。
「真可愛……」
她忍不住又說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