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慕容逍有些著迷地凝視她為他氣憤發紅的小臉和晶燦明亮的靈眸。
「其實他並不是什麼都不管。」很久以前他就能瞭解體諒那老人的為難。「為了我們的安全,在我娘被毒殺之後,他便立刻秘密派了一組鐵衛給我們。而且自那天起,他們就完全聽命於我們,不受其他人,甚至皇命管轄。我的命,至少有幾次是被他們救回來的。」
她腦中馬上浮現她剛剛見過的黑衣漢子。
「是剛才在你這裏的那個黑衣大哥嗎?」她憋不住疑問。
他點頭。
「所以……那幾個在畫舫上攻擊我們的人,也是你派他們去查出來的?為什麼你會懷疑那幾個人攻擊的目標是你?」忍不住回想當天的狀況,她根本沒察覺到那幾個人是針對他。
「直覺。」他說的卻是個令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答案。
搔搔額頭,她睨向他一臉正經的表情。「你該不會是常常在提防人暗算,所以練著練著就練出直覺來了吧?不過我想,這個應該叫警覺才對。」她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了。「既然你知道那個三公主對你不安好心,一直到對付你,可是我瞧你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老是四處沾花惹草往外跑,難道因為有黑衣大哥在暗中保護你,所以你就不擔心了?」原來她偶爾會察覺到暗中在保護他的力量,就是他口中的鐵衛。她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她那天在船上其實不用動手,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蹦出來救他是不是?
盤起手臂,他挑眉閒適笑了。」你的意思是,為了躲開危險,我應該把自己關在家裏,最好什麼地方都不去,什麼事都不用做?」
頓了一下,她又認真想想,好像不大對。
「那個瘋婆子就算殺不死我,也想逼瘋我,我可沒興趣陪她一起瘋。」他說著,緊盯住她。」你怕跟著我,會有危險?」沉聲。
因為還不願現在就放她回家,更何況這丫頭也還沒完全放棄退婚的念頭,所以他才決定帶她一起上京。至於安全上的問題,他相信就算有事,他也保護得了她。
花漾搖頭,反而問:」在京城,那個三公主也會對你下手?」
「在京城,她多少會有所忌憚。不過她知道每年這個時候,我一定會上京城祭拜娘親,所以有幾次她都挑這機會派人埋伏出手……」交手多年下來,他多少清楚她會做些什麼。
「那她……不會傷害伯伯吧?」她想起最關鍵的慕容老爺。就因為愛不到慕容老爺,所以三公主才有這麼多瘋狂之舉,難道她以為只要慕容夫人死了,她愛的男人就會回頭愛她嗎?背脊透過一絲涼意,她從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樣冷血又殘忍表達愛意的方式。
慕容誚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不會。她雖然可以傷害全天下的人,卻把我爹看得比她的生命還珍貴;我爹若肯跟她多說兩句話,她大約就會平靜個一陣子不找我們麻煩。她知道我爹恨她;不過得不到他的愛,能讓他恨,她也甘願。」握住她稍涼的小手,他的眉眼有著笑意。」我明白你的願望是可以遊遍五湖四海,行俠仗義。也許你可以陪我上京,當作是你實現願望的第一站。」比較像是在誘拐的語氣。
他掌間的溫暖熱力似乎傳進了她的肌膚裏,可她雖然生起了一絲眷戀,卻還是趕緊把自己的手抽開。她還想保持腦子清醒。
「我覺得那些黑衣大哥會比我有用。」雖然她自認功夫不差,但她也不會以為這樣就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再說,那些黑衣鐵衛可是保護他多年,也和三公主周旋多年,他們比她更懂得如何對付三公主使出的詭計。為了他的安全,她實話實說。
睨了她一眼,他倒出乎意料之外地沒再繼續逼她。
但花漾被他盯這一眼,卻直覺頭皮發麻,沒好預感。
藉口替他去看看他的晚餐準備好了沒有,她匆匆逃離他的視線往外跑。
接下來的兩天,慕容誚仍照舊出門赴約,照舊三更半夜才回家。這一晚,他甚至還爛醉到被花漾和趙通從某個青樓姑娘懷裏拖起來,扛上馬上送回去。
雖然慕容誚的生活似乎和先前沒啥兩樣,而自從兩天前在書房他對她透露所有關於慕容家的秘密後,他就沒再開口跟她提到京城的事。可是,他表現得愈平常,愈當沒這回事,她反而愈覺不自在,像有塊大石頭壓在心裏似的。還有,他對她的態度……這兩天,他對她還比較像她初來時,既不客氣又疏離;當然,他也沒再對她做出一些逾矩的舉動……
她應該對他的恢復常態鬆一口氣的不是嗎?但為什麼他現在表現得愈像個冷淡的主子少爺,她卻愈感到不舒坦?
「小漾,你在發什麼呆?」突地,衛伯的聲音將她從漫遊出神的狀態中拉回來。
她趕緊站直,不好意思地把捧在手上的水盆拿好,看向走到她面前來的老管家。「衛伯……沒啦!我只是在想些事……我馬上把水送進去。」記起要做的事,她朝他一點頭,就要快步往屋裏走。
衛伯喚住了她。同時他讓身邊的阿高接下她的工作。
他示意她到旁邊的園子走走。
花漾雖然不明白衛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過還是跟上了他。
夜深人靜,晚風沁涼如水。
衛伯雙手負在身後,像是終於思索出了某道難題的結論似地停下了腳步。「花漾小姐……」開口便直喚其名。
站在後頭的花漾立刻一驚。「啊?衛伯……」
衛伯轉過身面對她,神情嚴肅地點頭。「我知道你就是花家的小姐,少爺的未婚妻。」
瞠目結舌!回過神來的她最後忍不住垂下雙肩,卻又好奇地問:「你……你怎麼會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她不是掩飾得很好嗎?
「幾天前,是我追問少爺才知道的。」省略細節。因為這兩天他敏感地嗅出原來似乎氣氛和樂,甚至有什麼火花迸出來的兩人,好像又起了詭異的變化。少爺又刻意把她當一般下人的態度連他都察覺得出來,所以他沒和少爺商量,乾脆直接打破沉默地找花漾問了。「我還是先叫你花漾吧……雖然我不清楚你來家裏當少爺丫頭的目的,不過我感覺得到,少爺因為你在身邊而愈來愈放鬆和愉快——我不是說他在外面那些應付的表情。不管你是什麼目的,我都希望你們兩人的相處沒問題,再過不久之後就順順利利地拜堂成親,結為夫妻。」認真地說,認真地看著她。「我想,你們兩人間現在好像有點麻煩是不是?」單刀直入,毫不囉嗦。
花漾也是坦率之人,所以衛伯的直接並沒有嚇到她。
「麻煩?我和他看起來像有麻煩嗎?」一臉驚訝,然後蹙蹙鼻子,看著這向來照顧她又值得她全然信任的老人家。其實她要跟他和盤托出所有事並不難;重要的是,她也想找個人說說話,所以她幾乎連考慮也沒考慮的,沒一會兒,就讓他知道了自她來到這兒的一切……包括她來退婚,她和慕容誚的條件交換……一直到前兩天她從他那兒聽到關於慕容家所有秘密,這兩天的狀況……當然,慕容誚對她親密的舉動,她可不好意思在老人家面前洩露。
聽她說完,衛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忽然出現在家裏,並且成為少爺身邊丫頭的真相。他不知道該笑或生氣這兩人的胡鬧。
「……小漾,你也真是!這天下有多少姑娘妄想嫁給少爺,你竟還急巴巴地要少爺退婚,難怪少爺會覺得面子掛不住。」衛伯終於搖頭歎氣。「現在,你還是不喜歡少爺嗎?」冷不防接著這一句。
反射性地猛搖頭。「我哪有不喜歡他……啊!我……我是說……」一時口快,她紅著臉想翻供已經來不及了。
老謀深算,簡單就挖出丫頭真心意的衛伯,老臉上多了一絲笑意。「我相信少爺必定也是有心於你,否則他不會容許你日夜跟在他身邊。而且他想帶你去祭拜夫人更是最明顯的證據。小漾,你在他身邊跟了這一陣子,依你的聰明,你一定也看得出來,少爺他其實是一個怕寂寞,渴望愛的男人吧?」
她瞠圓大眼,沒想到衛伯會一點都不害臊地說出「渴望愛」這字眼,也意外他竟這麼信任她……
但她還是抓首撓腮,點了點頭。她的確是在他身上看到某種感覺,卻一直說不出來;如今衛伯這麼一說,確實正中她的想法。
「郝若梅也看出來了。」突然提起她。
花漾的心猛一跳。
衛伯的臉可滿是陰霾。「那天你不是在「溪南園」見過郝若梅了?你認為她是個怎樣的女人?」反而問她。
「……溫柔可人、美麗端莊……」楞了一下,老實說出她的感想。還不明白衛伯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郝姑娘,不過想到她和慕容誚,她的胸口就隱隱生悶。
「是嗎?」他哼了聲。「沒錯。一般不瞭解她底細的人,的確會被她嫺熟美麗的外表給騙了,就連少爺也差點被她耍的團團轉。」
「啊?什麼?她……她在騙人?怎麼可能?」不可置信地訝叫出聲。她忍不住再用力回想當時看到郝若梅的印象……
「我看了她十多年,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會不清楚?」深吸一口氣,他看人可從沒看走眼過。「郝益為了和慕容家攀親,所以用盡心思讓他家裏的三個女兒和少爺小姐他們親近、玩在一起;而郝若梅大少爺一歲,自小便是美人胚子,不過和她兩個妹妹比起來,她懂得討人歡心,心機卻也最深沉。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就曾說過,溫柔可人的女人比拿著刀子的惡徒還讓人防不勝防……」
「她在說……郝姑娘?」花漾被慕容夫人的奇妙比喻逗笑了。
「對。夫人那時就明白郝益打的如意算盤。當然,她一直惦記著已經為少爺訂了親,不可能,也不願讓兩家的孩子太過親近。只是夫人……出意外後,老爺沒什麼心思去注意孩子們的交往狀況,所以郝若梅才又和少爺走得近。那丫頭愈大愈標緻,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公子自然眾多,而她愈大就愈懂得和少爺玩把戲。少爺雖然與她算是青梅竹馬,不過其實他並沒有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而且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已有未婚妻,在夫人過世後,他更明白他這輩子唯一能迎娶進家門的只有花家小姐;再加上慕容家與三公主有太多恩怨糾纏不清,他才更放蕩,把男女感情當兒戲。」一直說到這兒,衛伯才稍喘口氣。
花漾聽得專注認真,也逐漸聽出一些端倪來。
「郝若梅一直以為她能夠完全掌控少爺。因為自小就認識少爺,她比其他人都懂得看少爺的臉色,所以在少爺寂寞的時候,她會化身為世間最溫柔體貼的可人兒陪伴在他身邊,她甚至可以陪他下棋、喝酒,但是其他時候,她則和一些貴公子、富家少爺們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好讓少爺在意她……」
「他的確在意她、喜歡她吧?」心頭有些酸,她低喃。
衛伯看了看她低落的神情,微微一笑,繼續道:「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否則依我對少爺的認識,他怎會任另一個男人搶走他心愛的女人而沒採取行動?」他說的是,郝若梅遲等不到少爺對她求親,乾脆以答應知縣之子孟庭安的婚事要刺激他,哪裡知道少爺到最後還是一聲不吭,眼睜睜讓她去嫁別的男人。
花漾可沒忘。「有。他去了她的婚宴,且喝到醉昏。」就是那一天,她還把他扛回來呢!頓了頓,她驀地憶起那天在滿是菊花的園子裏,慕容誚遇到郝若梅時並沒顯露特別不尋常的神態,但在最後,郝若梅投向他的眼神裏卻有著怨恨……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為她喝醉,見面時卻滿不在乎,那他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小漾,」衛伯知道她在意他們兩人的事。「不管少爺以前對她有過什麼,至少未來他是你的。既然他是你的,你害怕什麼?」
這……算是鼓勵嗎?她哭笑不得地搖著頭。「衛伯,我沒有要跟誰搶他……」
「後天少爺就要出發前往京城,你一定要跟著少爺去。」他突然堅定地對她說。
愣了愣。「為什麼?」可是那男人這兩天好像在跟她生悶氣耶。
衛伯的理由令她毫無反駁餘地……
「因為你是他的未婚妻,照顧他是你的責任。」
天晴,萬裏無雲的早晨。
慕容府中今天天未亮便開始鬧哄哄;因為這一天是慕容誚要出遠門的日子,所以府裏僕役早早便準備少爺要出門的各項物品。
辰時,向來不到中午不起身的慕容誚,例外地在此刻便已起床洗臉、用膳、著裝完畢。
「小漾那丫頭呢?」已經要踏出房門的慕容誚,直到這時還是一直未見那早該出現的嬌小身影,終於按耐不住惡劣情緒地開口問身邊的下人。
被少爺不大好看的臉色嚇得抖了一下,阿高和小春對望了一眼。「小的剛剛還看到她在廚房幫大娘劈柴……」「小婢在過來之前,好像有聽到前頭有人在喊她……」兩人同時回答。
慕容誚抿唇,隱隱調息。
那丫頭當真那麼不想陪他出門,所以一直躲著他?
原本這三天他是特地給她時間再好好想想這事,沒想到直到昨夜,她還是不肯主動跟他點頭,今天則是乾脆躲著他了。
在考慮直接將她逮上馬背和乾脆放手隨她去之間,最後他終於還是決定順遂己私……
「立刻去把那丫頭給我找來,不管用什麼方法,把她架上馬背!」下了這道命令後,他鬱悶的心情馬上一掃而空。
阿高和小春驚呆地看著少爺走出房門的背影,等到他乍地又回頭朝他們投來一記厲眸,他們這才大夢初醒地跳起來,急忙衝出去辦事。
不過,其實他們並不用煩惱要怎麼把花漾架上馬背的事,因為花漾早已經在那裏——
一邊跟衛伯交代事情,一邊往門外走的慕容誚,完全沒預料到當他不經意一抬頭往已備好在外面的駿馬望去時,竟會在馬兒旁發現那抹嬌俏熟悉的影子。
他胸口一撞,頓住了腳步。
正站在馬兒邊,眉開眼笑,比手劃腳和兩個下人在聊天的,不就是花漾?
慕容誚和衛伯一群人一出來,原本還在說笑的幾個人馬上機警地收斂、站好。花漾當然也看到他出門了。
對他投向她來的詫訝視線,她回以咧嘴燦笑。
而慕容誚在下一瞬便恢復尋常臉色,收回目光,繼續和衛伯交換過意見,繼續走向馬兒,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
很快地,衛伯率領眾人將他送到了等著的馬匹前。早將少爺和花漾兩人之間的反應看在眼裏的衛伯,向來肅然的老臉更是不曾線路任何情緒。不過,他精明的眸底倒是閃過一絲暖和笑意。
「少爺,小的會將府裏打理得妥妥當當,您就放心地出門。」衛伯對他頷首道。
慕容誚自然不擔心他的能力。沒再多言地轉過身,他挑眉看著已經立在馬兒旁,打算扶他上馬的花漾。
「你……」定著沒動,他俊顏現出一抹強硬。
「少爺,這一趟就讓小漾跟著去,也好順便替您打點些身邊事,您應該不反對吧?」衛伯平平穩穩的聲音適時自他身後響起。
每年要上京城這一趟,由於多有安全上的顧慮,所以隨行的人全都換上向來隱身暗處的鐵衛,有時再多一、兩個的,則是府裏的護院。而這一回,要跟去隨身伺候慕容誚並同時負有」保護」之責的,是花漾。
但即使以為是老管家衛伯指定的人選,慕容府上下雖然也因為她已經跟著少爺快一個月,又的確有膽識、會拳腳功夫,但心裏仍不免對這項臨時的人事安排感到意外。畢竟花漾再怎麼厲害,再怎麼能吃苦,也還是個小姑娘;而少爺往返京城這麼多年,可從沒有帶個隨身丫頭上路的記錄。所以,有些敏感的人其實多少已嗅出其中不尋常的意味了。
慕容誚立刻從衛伯的言語中聽出了什麼,神色一轉為深思,他淡哼一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接著俐落地跨上馬背。
沒多久,由四名黑衣大漢護送的騎隊,終於離開慕容府,啟程前往北方。
而在府外目送他們愈行愈遠、終於消失在街道的那一頭後,衛伯白眉間的小皺褶並沒有舒開地返身往屋裏去。但這時,跟在他後方的下人中,有人總算憋不住疑心地朝他開口問了。
「衛伯,讓小漾跟著少爺出門……應該沒問題吧?」
衛伯的腳步絲毫不見頓挫。她自然地明白,從未有過先例的派遣個丫頭隨少爺出遠門,必定會引起其他人的猜疑揣測。但他對此事早已有了一番盤算。
「阿才,立刻去把所有人集合過來,我有事要對大家宣佈。」
也該是讓花漾的身份明朗化的時候了。
出了金燕城,馬兒便盡情地放蹄賓士。一行人駕輕就熟地在逐漸展開的阡陌荒野之間,一路向北。雖然預定抵達京城的時間充裕,負責護送的鐵衛們並不急於趕路,不過有鑒於必須防範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他們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尤其這一回他們要保護的不僅只有慕容逍,還有慕容家未來的少夫人。
即使他們早已在明中暗處觀察到這位少主的未婚妻不是一般柔弱的姑娘,並且對她的武藝另眼相看,但對她的安全,他們同樣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基於守衛慕容逍的職責,其實在當時花漾還沒找上慕容逍,在慕容府外面徘徊時,他們便已警覺到她;而她與慕容逍會面後沒多久,他們就掌握到了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