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很快地,她回到他身前,朝他綻開一朵愉快的笑花。「慕容誚,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就跟花一樣好看?」
沒有哪個男人對於自己被比喻成花會感到開心的--聽到這夾著花香,宛如一陣清風飄回他身邊的丫頭,開口就是這麼讓人沒好心情的話,他低俯向她的俊彥微鐵青。
「你這是在讚美我?」雙手環胸。他儘量避免讓他的手有機會掐上她纖細的脖頸,或……撫上她嫣紅如醉的粉頰。
猶不知死活的花漾依舊笑瞇瞇。「這聽起來還不像讚美啊?若是有人說我花一樣好看,我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我不是女人。」稍閃神地盯凝著她一笑起來便如陽光燦爛,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臉,他硬聲道。
花漾仔細看著他在朦朧燈光月色下不大好看的臉色,總算發現他是真的不高興。她趕緊收回笑,朝他誠心道歉:「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不能把你比作花。」
他的黑眸瞬了瞬。「……在我身邊半個多月,你對我的感想只有這樣?」這兩天,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看來和先前似乎沒多大差別,如她所願,一切照舊。她依然在當他的不認真的丫鬟,而他也繼續不客氣地讓她忙得團團轉;不過,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有多少。
「對你的感想?」他怎麼突然對這有興趣了?花漾忍不住摸摸鼻子。「是你要我說的,若我說了,你不能生氣。」
「沒好話?」他的嘴角似有笑紋出現。
「也不是……」她搖搖手。「我只是覺得你這人讓我看不懂。」
「是嗎?」語調變得慵懶下來。
她用力點頭。「沒錯!因為你做出來的事,常常和我感覺到的你不一樣。還有,你在外面跟在家裏也不一樣。」
他不由得挑眉。「原來你不是個遲鈍的丫頭。」
「所以你承認你是個雙面人了?」像逮到他的把柄似,她大眼晶亮。
「那麼……」他忽地擒扣住她指著他的小手。「你喜歡我是哪一面?嗯?」溫嗓宛若絲綢般滑過。
先是被他的動作一驚,接著他儘是曖昧深意的問句,則是讓她雖不及防地心跳加速。「你、你……」被他抓住的手簡直像被火燙灼般,她試著掙開。自從兩天前在書房把事情說開後,她和他之間好像有了一點什麼不同了--沒錯啦!她還是在他身邊做著丫頭的差事,他也沒少派給她苦工做;但每當她不注意時,總會察覺他盯在她身上的視線;而他也不在平被她逮到他在看她。雖然除此之外他沒再做出那天摟抱她的親密舉動,可他那強烈到讓人想忽視都難的目光,她怎麼可能當作沒看見啊!
「慕容誚,等等‧‧‧‧‧你真的不大對勁。」原本要抽回的手,卻因為猛然想到什麼地停住,忘了那種不自在,反而用另一手貼上他的額。「……果然有些熱。」由掌心傳來的肌膚溫度,讓她眉頭皺住。她直直看著他。「你都沒感到自己有不舒服的地方嗎?」反握住他的手,將他往園子大門的方向拉著走。「我立刻送你回去喝藥休息。」
慕容誚一派懶散地任她擺佈,甚至還乾脆靠著她的肩,將半個身體的重量交給她,彷彿在突然間成了一個重病之人。
花漾原本也以為他是故意的,可當她敏感地察覺到他似乎正不斷躥升的體溫,並且抬頭看向他雖是一臉尋常,甚至含著淡笑,卻泛著淺淺紅潮的面色時,她的心立刻急快起來,哪裡還在意在外人看來,兩人像是在貼著前行的畫面!
「喂!慕容誚,你到底這樣子有多久了?怎麼不跟我說你不舒服?」她急,他的步子卻慢吞吞。要不是一路上會遇到其他人,她早就直接扛起他跑了。
「……什麼樣子?我說我沒事。」悶哼,不承認自己病了。
「對對對!你沒事得就跟一隻快被燙熟的蝦子沒兩樣!要不要我把你丟進池塘降降溫?」沒想到他連自己的體溫都高成這樣了。還能逞強說沒事!她忍不住翻白眼。
「丫頭,還是你小時候可愛多了……」沉默半響,他接著低歎似地開口。「笨笨憨憨地好欺負……」
啥?說她笨笨憨憨?花漾咬牙,很想把這不知感激的男人推去沙坑裏埋起來。不過,她還沒有機會這麼做,因為這時一道訝異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咦?是慕容兄嗎?原來你在這裏。」
花漾立即循聲往左側看去,同時也敏感地察覺到身邊男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當然明白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
左側不遠處的明亮廊門下,一對男女待看清確是慕容誚,便毫不猶豫地走了過來。
那是一名白麵斯文的俊秀男子,和一名風雅端莊的婉約女子。男子挽著女子的手走近,兩人的樣子看來極親暱似乎是夫妻。
慕容誚的異常也只有那一霎,仍是立在原地,依舊懶懶地靠著花漾,彷彿他只是暫時停下來休息而已。
「孟兄,你也帶夫人來賞花?」回應來人的招呼,他的語調緩慢而低沉。
被稱作『孟兄』的男子微微一笑--但花漾馬上發覺,這男子望著慕容誚的眼神幾乎可說是意氣風發--點頭。「是啊!因為碰巧接到施園主的邀請,若梅正好也想來賞秋菊,所以我便帶她一起過來了。」寵愛地輕撫身畔妻子的纖手,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慕容誚的臉,而他的笑並沒有到達他的眼底。「慕容兄,聽我爹和其他人說,你半個月前有來我和若梅的婚宴,怎麼沒去找我?你也知道,我很期待在那時得到你對我和若梅的祝福。」語帶惋惜地說。
聽到這裏,花漾立刻偷偷倒吸一口氣,終於知道這兩人是誰了--半個多月前?他提的不就是她去找慕容誚退婚,卻反而被他拖去的知縣府婚宴?所以,眼前這男人就是知縣府的獨子孟庭安,當然,他身邊的美嬌娘便是郝若梅了……原來,眼前這位溫柔婉約的美麗女人便是那個讓慕容誚在酒樓喝悶酒,最後還跑去婚宴上喝醉到一出大門便不省人事的正主兒。
這一瞬間,花漾的心莫名地感到微刺、微痛。難怪慕容誚會為她失魂落魄,因為她的確是那種會讓男人想呵護,想疼惜的姑娘。再說,他們兩人又是自小青梅竹馬。哪像她,只不過是小時候遇上了他,而他卻是不幸地被他爹娘立下的婚約套牢。認真說來,她比較像是半路跑出來橫刀奪愛的壞女人吧?
如此想法讓她悚然一驚,令她不禁聯想到,傳言慕容誚和郝若梅本來應該會成親,但事實上郝若梅卻另嫁別人。難道……難道真的是因為慕容誚與她的婚約?
「……能給她幸福就夠了。孟兄。孟夫人,你們慢慢賞花吧,我們還有點兒事,先告辭了。」慕容誚不疾不徐、醇厚的低醇嗓音將花漾自恍惚中拉回現實。
隨即,她被他熱燙的大掌拉著走。
離去前,她忍不住回頭朝那個一直站在丈夫身邊沒說話的郝若梅望去一眼,沒想到這一眼,竟捕捉到郝若梅投向慕容誚背影的一霎間,那一閃而逝的悔恨和怨……她狠狠一震!
是她看錯了吧?
很快地,那一對夫妻便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終至不見。
慕容誚帶著她穿過遊人較少的園門,來到外面。沿著綿延的高牆外,他們往停馬車的大門方向走。
忍過了長長才沉默,花漾終於還是憋不住地開口了:「……她就是讓你那天喝醉酒的姑娘是不是?」
一出園門就繼續靠著她慢走的慕容誚低啞出聲,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我頭暈,麻煩你說話時音量放小一點……」他確實開始感到身體沉重不適了。
「頭暈?」一喊,她隨後警覺地降低音量。「你真的病了!」抬頭,藉著街旁映照的燈光,火速掃視了他額角微冒冷汗,略顯蒼白的臉色一眼,馬上忘了前一刻還纏繞在心裏的疑惑,她二話不說,一手穿過他背後並沒有病到需要人扶,只是因為她微涼的膚觸讓他感到很舒服,才捨不得放。
沒多久,花漾找到了他們的馬車。
趙通一見少爺被花漾扶著過來,雖然嚇了一跳,不過還是趕緊幫忙將人攙上車廂,再跳上駕駛座。
「小漾,我看你還是進去照顧一下少爺,我怕少爺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趙通被慕容誚的體溫和臉色稍稍驚嚇到,因此低聲對旁邊的小漾說道。
花漾想也沒想的立刻同意。
馬車隨即飛快但平穩地往回慕容府的路上賓士。
車廂內只點著一盞小燈。悄悄爬進來的花漾,找了個位置便坐下,回視正張眸朝她楚眉看來的慕容誚。
「啊……對了,茶!」猛地記起要來之前準備好,放在車廂裏的一壺茶,她趕緊移到放著茶點的角落。掀開木格,取出尚有餘溫的茶,她俐落地倒了一杯,然後再探過身子遞給他。
半臥在軟墊上的慕容誚沒說什麼,接過茶,三兩口便把整杯茶喝光。
「還要嗎?」她作勢要再替他倒一杯。他搖頭。
花漾重新坐好,眼睛一直不曾稍離他身上。
「頭還暈嗎?要不要請趙叔把馬車速度放慢些?」她壓低聲音問。
「不用……」話未說完,他驀地握拳掩嘴,逸出一聲咳。
眉心皺起,她火速移到他旁邊,手立即貼向他的額。她擔心地低頭盯著他仍算清醒但微現惱意不耐的黑眸。「再忍一下,很快就到家了。」安撫他,知道他應該正熱得難受。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用袖口替他擦掉額臉上的汗。
任她輕柔地的臉上擦抹幾下,接著,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愣,沒想到下一刻,他卻將她的手心貼放在他的左臉頰上。她霍地心跳如雷。
「你……做什麼?」暫時停住不敢亂動,她感到手心下他的肌膚除了燙,還有一種……麻癢的感覺……心還在快跳,這時她不知道該看著他似乎同樣灼人的眼,抑或他壓在她手背上的大大手掌。
「你是手是涼的,額覺得很舒服……」很受用的吐出一聲歎,他眼裏的躁意消減了三分。
她唇角一揚,毫不考慮地將自己空著的另一手主動放上他的右臉頰。「是嗎?那這樣呢?」有些淘氣地說。
炯眸閃過一道不可解的光芒,然後他慢慢伸出長臂,最後放在她的後腦勺。就在她還不明白他要做什麼時,他只略一施力,她便無從抵抗地附近他,直到兩人的臉只相距數寸,她一驚,下意識屏住氣息。
「花漾,我想知道,你這裏是不是也能解我的熱……」沙啞低嗓充滿魅惑的氣息;他的力氣再加半分,下一瞬,她的唇便已落在他的唇上。
花漾瞪大眼睛,她看到在他含笑瞳眸裏自己的倒影,但令她腦袋轟然一震的卻是貼觸在她唇上這熱燙的、柔軟的......
「啊......唔......」總算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她驚駭又羞急地叫了聲,沒料到在她猝不及防間,他反而順勢將熱度侵入她的唇腔間......
慕容誚終於嘗到了這丫頭清甜誘人的滋味,不過他並沒有放縱自己盡情採擷她的甜美。勉強喚回一碰上她的唇便差點失控的理智,他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的櫻桃檀口,卻沒放開抱著她嬌軀的臂膀。和她一樣,他的胸口因急促呼吸,仍在劇烈起伏著。
「該死,咳咳......我在自找死路......」沙啞低喃,他更熱了。
至於花漾,飽受震撼的腦子就在耳畔響起他的低語與咳聲時猛地一醒!費力掙開他的環臂,她手忙腳亂地從他胸懷前翻身到一旁,坐到離他最遠的角落。搖搖頭,她羞窘地想把剛才的事自記憶中抹掉,但根本不可能!
她的心狂跳著,臉頰也燒燙著。她不是小娃娃,男女之間的親密舉動她當然知道,但即使她多少有心理準備退不了婚就要成為慕容誚的妻子,卻從沒想過他會這麼親吻她......
「......你......」努力地穩住呼吸,她看向他,可在下一霎,她卻被他皺眉抿唇、額角不斷冒汗的模樣驚得忘了原先要說什麼,立刻毫不猶豫地又爬回他身側。「你沒事吧?你......你再忍著點兒......」繼續替他擦汗,甚至顧不得羞地乾脆動手扯開他胸前的衣襟,好讓他可以涼快一些。
幸好在她急急地替他想辦法散熱的稍後,馬車終於在慕容府停下。
趙通一衝進去通知其他人,立刻便有幾個家丁急忙跑出來,用最快的速度將慕容誚送回房,同時去請大夫的人也出門了。
慕容誚病重的消息火速傳遍整個大宅。
大夫很快便被請來府裏,衛伯忙指揮下人燒熱水、煎藥。一時之間,煙波園籠罩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稍晚,服下藥的慕容誚陷入昏睡。只略略鬆口氣的衛伯特地派了兩名小廝和丫環輪流看顧慕容誚。至於一直守在他身邊,看著他終至睡去的花漾,這會兒則被衛伯趕回房。
「衛伯,我還不累,我可以再照顧他。」她向衛伯爭取留下來的意願。大夫說慕容誚的病今晚必須更小心看護,只要身體的燒能退,就會完全沒事。雖然她清楚看顧人、伺候人的本事比不上這宅子裏的人,但至少讓她可以看著他也好啊。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看起來永遠一副不倒模樣的男人,也會有說病就病的時候。
衛伯的眉頭一直糾結著。這時他不由得看了看一臉認真又不安的丫頭。
自少爺出門前丟下那句話後,他便思索著小漾從第一天來到家裏至今的所有事。這使他愈來愈確信,小漾的真實身份必定就是少爺所透露的。這至少解釋了,為什麼少爺對她的態度特別的原因。至於她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又為何要當起少爺的貼身丫環這種種疑問,他自然明白事有蹊蹺。不過,即使已心知肚明她是花家的小姐、少爺的未婚妻,他卻打算暫時保持沉默,至少他得先瞭解少爺的心意再說。
「小漾,少爺有好旺他們輪流看著,絕對不會有事。你已經累了,還是先回去休息吧。」他瞧出她流露出的真切關心,可卻不答應她的請求。
「衛伯......」她不死心。
「你早點兒去睡,明天再早點兒過來,這不就好了?快走。」乾脆趕她。衛伯並不怎麼擔心少爺這跟以前被下毒、被暗算相較起來根本不算什麼的小病,所以他不想讓她放棄睡眠時間。
說不動衛伯,花漾到最後只好在他的監視下離開煙波園。
好!聽衛伯的話,慕容誚絕對不會有事,慕容誚有其他人細心看顧就夠了她回房,真的不再胡思亂想地上床睡覺。
第二天,她比平日的時間還早了一個時辰起床。
外面天色仍暗,她已經踩著地面微被露珠弄濕的石徑往煙波園跑。
點著小燈,散發溫暖柔光與寧靜的寢房內,只見坐守在慕容誚床邊小椅凳上的好旺,正閉著眼打盹兒。
花漾推開門,放輕腳步地走近。停在床榻前,她沒有刻意叫醒好旺。低俯下身,仔細地在慕容誚看似已沉靜平穩的睡臉上打量了一會兒,接著伸出一手,輕輕地覆在他的額頭上。
......不燙了。
收回手,她鬆了口氣。
一轉眸,她移到好旺旁邊,輕拍了拍他的肩。
挺直了睡歪的腰桿兒,好旺立刻被驚醒。「咦?什......」他慌張地轉頭張望。
「噓......是我。」花漾趕緊小聲制止。
好旺一看清眼前的丫頭正是小漾,馬上放下心,抹了抹被嚇出的冷汗。「小漾,怎麼是你?......咦?天都還沒亮......」驚訝。
「好旺哥,少爺他昨晚一夜都很好嗎?他現在沒事了?」忍不住低聲詢問慕容誚的狀況。
好旺搖搖頭又點頭,一邊回答她,一邊打著呵欠。「少爺昨晚的狀況不太好,身體有時燒有時不燒,他身上的衣服和被褥都被汗水浸濕,我們已經替他換過了兩回......還好他半夜又喝了一回藥,病情終於穩定下來,沒再燒了......」看顧了大半夜的他,那時和小春可是忙得連偷懶的時間都沒有。
花漾同情地看著他眼下濃黑的陰影,知道他真的是累壞了。所以當她提議請他去休息,換她來替代時,他簡直像遇到救星似的,立刻高高興興地謝過她。
很快的,屋裏剩下她和躺在床榻上的慕容誚兩人。
坐在小椅凳上,再次探查了他的呼吸心脈都沒異常後,放下心的她卻忍不住撐著下巴,望著他的臉發呆。
其實拋開他風流荒唐的那一面不提,他的確是個會令所有姑娘著迷、愛上的男人。可是,他雖看似寵愛他喜愛的姑娘,卻是一個沒人能真正得到他的壞男人;而這壞男人原本根本不可能多看她這平凡的丫頭一眼,卻因為一個多年前的婚約,他們才不得不牽扯在一起......
如果可以不用娶她,想必他會很開心吧?也或許......那時候他就不用和真正相愛的郝姑娘分開了。
不由得憶起昨晚在「溪南園」碰上的那位美人兒。的確,那美人兒和他看起來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也難怪她最後望向他的眼神會那樣的哀怨。
她輕輕歎口氣,摸摸自己的臉頰。
若她是男人,也會喜歡那樣的女人;所以,他昨晚突然親她,肯定是因為生病燒壞了腦子,而不是因為喜歡她......
糟糕!怎麼連她的腦子也跟著壞了,她竟然在幻想著男人也許有一點點喜歡她她自嘲地笑了笑。誰教她爹娘、家裏人,還有師父他們總誇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這才會讓她對自個兒從沒產生懷疑過。
眨眨眼,回到現實,她繼續凝視著他少了幾分血色,卻仍俊美得過分的臉龐。
怎麼辦?假若她喜歡上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