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回到家,黃詩昀立刻衝進浴室洗了把臉,洗完抬起頭時,她簡直在鏡子裡看到了女鬼。
剛才她雖然素顏出門,沒有眼妝糊掉的問題,可眼睛現在時得像核桃,鼻子紅通通,而她居然讓陳佑祺看見這麼可怕的一面,甚至縮在對方的懷裡大哭……
倏地,遲來的羞赧湧上,她臉一熱,立刻旋身闔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假裝自己又拉肚子了。
只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遲疑了半晌,她出了聲,試探地問。
「喂,你還在外面嗎?」
「在,怎麼了?」
「喔,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道:「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陳佑祺愣了一下,走到門邊坐了下來,背靠著乳白色的牆面。
「你想問我什麼?」他突然明白她根本不是腸胃炎犯了,而是單純迴避與他共處。
門內的人又靜了一陣子。「你當初跟我交往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對我不滿的地方?」好一會,聲音終於怯怯地傳出。
「不滿?」他皺了皺眉,「你是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
他靜了幾秒,盡可能地回憶所有細節,最後道:「沒有,我想不出來,除了常有男生跑去看你游泳之外。」
記憶中,老是有男學生巴在鐵網外側,朝著游泳池猛探,就為了要看她火辣的身材配上清涼的泳裝。
浴室裡傳出她的笑聲。「拜託,對那些男生而言,他們才不管是誰,只要是女人穿上泳裝,他們都會是那個樣子。」
「你太天真了。」他低笑,搖搖頭。
看來她不太瞭解自己在學校裡有著什麼樣的評價,沒什麼男孩去追是因為她太過活潑,也太過於耀眼,大部分的男生都以為她的標準肯定很高,例如男方一定得是什麼籃球隊,田徑隊之類的風雲社團隊長。
誰料到她竟挑了他,一個其貌不揚,沒什麼存在感,只是個愛讀書的書獃子,因為與她交往這事情,其實他暗中受了許多的侮辱,這些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想起許許多多的過往畫面,他不自覺地露出淺笑。
「為什麼你會這麼問?」他反問了對方。
「因為……」她帶點無奈的口氣,道:「我會想,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不然怎麼老是讓男人失望。」
他靜靜地聆聽。
「活到現在,我交過七個男朋友,可是這七個人不是背著我劈腿,就是對我沒感覺,通通離開了。」
半晌,他吸了口氣,仰頭輕輕靠著牆。
「我在這七個人當中嗎?」他問。
「當然呀。」
「我沒有劈腿吧?」
「可是你離開了。」
「那是你把我推開的。」
「我哪有?」她有些激動地說:「我只是覺得德國真的太遠,而且在你出國的那天,我還特地--」她頓了下,硬是把話給吞了回去。
一聽,陳佑祺覺得有異。「特地什麼?」
「……沒有,不重要。」
「說,不要逼我破門而入。」
「你很霸道。」她在裡頭徐徐翻了個白眼。
「我當初就是不夠霸道才會放你走。」這事情他後悔極了,後悔自己怎麼會那麼蠢,人家手一揮,他就乖乖走人。
這話讓她心跳像是漏了節拍,不自覺地輕咬下唇,一番掙扎之後才道:「其實你出發的那天我有跑去機場找你,從早上等到晚上,可是我大概選錯位置了吧,一直等不到你出現。」她聳聳肩,像是自我安慰。
聞言,他整個人僵住,胸口驀地狠狠抽痛,悔恨萬分。
當年他晚了一天出發,就晚了那麼一天,便錯過了十二年。
他低下頭,不知為何笑了出來。
「幹嘛?有那麼好笑嗎?」她聽見了他的笑聲,徉裝氣憤地道:「你真的很沒同情心欸,你知不知道我從早上九點等到晚上九點,腳都酸死了,你居然還取笑我……」
他打斷了她的話,「你到底打算在裡面躲到什麼時候?」
她一征,原來他早就看穿她的逃避。
「我哪有……」她支吾了一會兒,大概也知道編不出什麼好理由,於是她離開了馬桶,開門踏出浴室,反手將門給帶上。
他坐在牆邊,緩緩抬頭看著她。「終於願意出來了?」
「幹嘛這樣,我才剛被甩掉,需要一個能夠讓自己沉澱的空間,這情有可原吧?」
「最好是。」他站起身,突然抬手壓在門板上,將她鎖在自己的雙臂之間,俯下頭,距離近到幾乎能夠觸到彼此的鼻尖。
她整個人瞬間凍結,突如其來的親密距離讓她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她擠出了點聲音。「你幹嘛?」
「你剛才說你被甩了。」
「所,所以呢?」她想退後,後方卻無路可退。
「所以你現在是單身。」
她不自覺吞嚥了下,覺得四周的氧氣似乎都被他給奪走。
「然後?」
他不再回答,低頭牢牢吻住了她,雙臂一收,攏住她的腰,讓她柔軟的嬌軀緊緊貼向他灼燙結實的身體。
他貪婪地吮吻懷中的女人,以舌尖強勢撬開她的唇瓣,汲取她嘴裡的甘甜,這吻降臨得熱烈兇猛,像是巨浪,像是海嘯,無情地將她捲入了情慾的浪潮裡,她只能無助地攀著他的頸,任他吻著。
直到該死的罪惡感又控制了她的腦袋,她如夢方醒,雙手抵在他胸前,推開他,困難地離開了他的唇,搶得一絲呼吸的空檔。
「你……喂!」她試著制止他,「我才剛跟前男友分手……」
「沒關係,我不介意。」
他轉而輕吮她的頸側,一下又一下地舔弄著她的耳垂,令她全身一陣酥麻,腦袋的思緒頓時又出現斷層。
「你……陳佑祺,你別這樣……」她輕推了推他,見毫無作用,終於忍不住大喊出聲,「你不介意,可是我介意啊!」
這句話果然有效,陳佑祺身體一震,動作驟然靜止,他抬起頭來,直勾勾地望進她那雙哭紅的眼眸裡。
「說你不愛我。」他突然道。
她頓了下,眉心微蹙,不明白他的用意。「你說什麼?」
「說你不愛我!」他的氣息紊亂,擁著她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除非你說不愛我,不然我會做到最後。」
黃詩昀張著嘴,啞然無聲。
她愛他嗎?她不愛他嗎?兩個問題都很簡單,她卻一個也答不出來,說愛他嘛,似乎顯得草率輕佻,說不愛他,似乎算得上口是心非。
見她茫然,他再次俯首,渴切地在她的唇上需索。
這回他的手掌大膽探入了她的衣服,在她光潔的肌膚上遊走,柔滑的觸感令他近乎失控,他將她抵在門板上,深深地吻進她,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般與她緊密相貼。
充滿男性的氣息瞬間包圍了黃詩昀,她不自覺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呻吟。
那呻吟無疑給了陳佑祺鼓動,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撫觸她的手勁加重,他摸到了她背後的金屬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輕易地解開它。
胸前的束縛感瞬間消失,感覺他寬大的手掌覆住了她整個一雪乳,她不住地發出愉悅的歎息,過多的刺激讓她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挑逗,可身體卻又違背心志地迎向他親密的撫摸。
直到遠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喇叭響,她才像是從夢中驚醒了過來那般,睜開了雙眼。
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她奮力推開了他,大喊道:「別這樣!我不愛……我不愛你!」
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了。
他錯愕地看著她,濃烈的情慾頓時消散,看著雙頰酡紅,氣息急促的她。
「我……」黃詩昀有些手足無措。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她才剛結束了一段荒腔走板的感情,什麼都還沒釐清,她不能用這種心情來回應他的心意。
可他是如此積極,熱情得像是一團火焰,幾乎將她吞噬,讓她一時衝動說出那句話。
半晌,體溫漸漸冷卻下來,陳佑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靠上前,像是要摟住她。
她警覺地往後貼在門上。
「別那麼緊張。」他淡淡地說道,雙手探進她的衣服底下,替她將背扣扣回去,「你不願意,我不會硬上。」
他溫柔得幾乎讓她心碎。
摸了摸她的頗頭,他在她的髮際落下一記輕吻,「我先回公司,你記得吃點東西,晚點打給我,你有我的號碼吧?」
她輕輕頷首。
陳佑祺沒再說什麼,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門被關上的聲音令她雙膝一軟,跪坐到地板上,淚水瞬間像珠串般滾落。
相較於他那灼熱的擁抱,現在她只覺得冰冷,空洞,而且痛徹心扉,她忍不住跳了起來,直追出去。
「陳佑祺!」她大叫。
他聽見了,腳步立刻頓住,停在底下的樓梯玄關處,回身見她臉上掛著淚珠,怔愣了下。
「你怎麼又……」
語尾來不及說出口,她奔了下來,腳一踮便吻住了他。
他受寵若驚,像是在地獄裡又被召回天堂,一吻結束,他倆額抵著額,溫熱的吐息交纏。
「哭什麼?怎麼又哭了?」他以指腹抹去了她的淚痕,從來不知道她的眼淚可以這麼豐沛。
「你能不能……」她哽咽了聲,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出口,「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他一笑。「那種東西,你要多少我都給。」雖然不是很明白她需要時間的原因,可他還是給了承諾,「我答應你,在你還沒準備好接受我之前,我不會再碰你。」
因為「我不愛你」這種話,他這輩子聽一次就夠了。
一次就夠了。
半夜,陳佑祺驚醒過來。
他怔怔地看著天花板,不敢相信他竟作了春夢,這是他過了青春期之後,首次經歷如此色情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在浴室裡要了黃詩昀。
夢裡,他抱著她赤裸的身體,任由蓮蓬頭的水花灑下,他讓她靠著白色磚牆,一次又一次地貫穿她,那被她緊室吸覆的感覺十分真實,就連她嬌嫩細喘的呻吟都彷彿還盤繞在他耳邊……
停!他要自己別再想下去。
他掀開棉被,翻身下床,渾身汗水淋漓,身體燙得驚人,他甩甩頭,打開床頭燈,看了眼上頭的鬧鐘。
凌晨兩點多。該死,完全睡不著了。
他索性脫去汗濕的上衣,起身從衣櫃裡拿出毛巾與衣物,打算進浴室沖個澡,當他走到房門前,扭開門鎖的時候,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他愣了愣,這種時間誰會打來?他一瞬間以為是黃詩昀,不過事實證明是他想太多。
手機屏幕上閃燦著「陳士勳」三個字。
這讓他更加困惑,三更半夜的,二哥打給他做什麼?
「喂?」他接起。
「佑祺,現在來醫院。」
「啊?」他皺了眉頭,「你是說士誠那裡嗎?」
「對。」
「幹嘛?」
「爸在加護病房。」
一聽,他頓住。「什麼?!」他還以為父親在樓下睡覺。
「來就對了。」
「……好,我馬上過去,十五分鐘就到。」收了線,他澡也不洗了,隨意套件高領毛衣,拿了車鑰匙就急忙出門。
「到底怎麼回事?」
一趕到加護病房外,陳佑祺便見到二哥與母親坐在那兒,滿臉焦慮。
見到他來,陳士勳立刻站了起身。
「爸呢?」他問。
「還沒醒。」陳士勳低下頭,沉重地歎了聲。
「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是好端端的在樓下睡覺嗎?」他困惑地轉頭看著椅子上的母親。
蔣翊玲搖搖頭,道:「沒有,他九點多又出門去事務所了……」
陳佑祺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便換了個問題,「所以呢?現在是什麼情形?」
「士誠說是太疲勞,有輕微中風的症狀。」
「太疲勞?」他望向母親。
她靜了靜,抹抹眼角的淚水,「最近案子很多,他又不太信任事務所裡那些年輕律師,我有跟他抱怨過了,可是很多案子他還是堅持自己來,每天都忙到凌晨三、四點才回家……」
陳佑祺怔住,他完全不知道這些事。「你們怎麼沒告訴我?」
「你爸叫我別拿這些事情去煩你。」
「啊?」他皺眉,不可思議地嚷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一下叫我繼承事務所,一下又說不拿事務所的事情來煩我,他到底是想怎樣?」
「你別那麼激動。」將翊玲站了起來,按了按兒子的肩,「你爸那個人就是這樣,雖然想要你接他的事務所,可他還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他當初就不該送我去法學院!」他煩躁地抬手爬過髮絲,怒氣無處宣洩,從以前就是如此,家裡的事情他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就算要找人負擔責任,他也是最後的一個被考慮的對象。
他是老麼,家人都寵他他能理解,可他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實在不懂為什麼父母還是習慣把他當小孩來看。
「你在氣什麼?」陳士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靜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算了,沒事,我明天就去辭職。」
蔣翊玲大吃一驚,「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明天去辭了顏董那邊的工作。」
蔣翊玲怔愣了幾秒,趕緊制止,「佑祺,你不用勉強自己,事務所還有我在,你真的不用急著--」
「我沒有勉強自己。」
「可是……」
「不用說了,就這樣吧。」他笑了笑,道:「你們以為我都不會想嗎?士誠學醫,士勳在地檢署工作也不可能會接,若不是我來接,難道等你再生一個嗎?」
「我們沒有一定要你接--」
「但是你們希望我接。」他打斷了母親的話。
將翊玲啞口無言。
陳佑祺吁了口氣,下了結論,「就這樣吧,我也不想繼續耗在那裡,爸可能以為我喜歡待外面的公司,可是其實並沒有。」
這時陳士誠從病房走了出來。
「正好,你們都在。」
眾人一起圍了過去。「檢查得怎麼樣?」
「還好,症狀還算輕微,靠復健是可以的,但是肝指數有點高,還是要讓爸好好休息一陣子。」
聞言,三人鬆了口氣。
「所以呢?」陳士誠闔上病厲,看著一家人,視線主要落在母親身上,「你們兩個要不要考慮退休算了?」
「怎麼可能?你爸是可以休息,但要是連我都退休,那事務所--」
「當然是叫佑祺接啊,這需要討論什麼?」陳士誠理所當然地接道。
兩個弟弟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幹嘛這樣看我?」他一臉莫名。
「你下決定還真是果新。」陳士勳乾笑。
「不然呢?你要去接嗎?」
「別看我。」
「那還有什麼問題?」
陳佑祺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歎道:「你果然是急診室醫師。」
或許是職業使然,他這大哥在下決定的時候幾乎不曾猶豫超過三秒。想想也是,若他顧慮太多,病患早就歸西了。
陳士誠擰著眉頭,摸不著頭緒,「你們今天是怎麼回事?講起話來怎麼沒頭沒尾的。」
不過他還來不及問出答案,護理師便走了過來。
「陳醫師,你父親醒了,你要去看看嗎?」
「好,我馬上過去。」
他向護理師點了頭示意,隨即回過頭來面對家人,道:「我先去看爸,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再Call你們。」
由於是非探視的時段,一夥人杵在這裡也不能幹嘛。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