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夜時分,客棧裡全都已熄燈就寢。
忽地一道人影避開值夜巡守的護衛,悄悄潛入位在二樓的顏展眉與祈澄磊房裡。
那人在靠近床榻只餘一臂之遙時,床榻上一人驀地躍起,朝來人出手。
兩人瞬息之間過了幾招,祈澄磊在認出來人是誰後,驚訝的收手,低聲問道:「大嫂,你怎麼來安東了?」
同樣刻意壓低了嗓音,湯晴光帶著笑意說道:「我正要回南風,回去前收到你大哥的飛鴿傳書,說你們三兄弟帶了弟妹跑來安東了,我就想著莫非這裡有什麼好玩的,所以順道過來瞧瞧。」
哪裡是順道,分明完全是反方向。不過祈澄磊也沒揭穿她,只問道:「大哥可知道你來安東的事?」不想驚動妻子和其他人,因此祈澄磊沒點起燭火,兩人移動步伐,就在黑暗的房裡輕聲交談了起來。
「我有留口信給他。」在湯晴光看來,這就表示說了。
祈澄磊撫額,大哥要是得知大嫂不只沒回府,還跑來安東找他們,怕要氣壞了。
「那三個孩子呢?」
「我娘大病初癒,老人家喜歡孩子,我便讓三個孩子多陪陪她。」
忽地,湯晴光看向床榻上被吵醒的顏展眉,她朝床榻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語氣親昵的說道:「你就是弟妹吧,你們成親,我這個做大嫂的沒能趕回去,弟妹你可別怪我。喏,我可是準備了禮物,特意千里迢迢跑來送給你們的。」
她笑吟吟的說完,從懷裡掏出了一對玉雕,將其中一枚塞到顏展眉手上,再回頭把另一枚塞給走過來的祈澄磊。
祈澄磊擔心妻子不知來人是誰,連忙介紹道:「展眉,這是大嫂,她特地來看看咱們。」
房裡黑漆漆一片,顏展眉瞧不清大嫂的模樣,只覺得她那帶著笑意的嗓音宛如黃鶯般清悅好聽。
握著那隻溫潤的玉雕,她柔柔地喚了聲,「見過大嫂。」
「哎,真乖。」見完弟妹,也送了禮,湯晴光接著說起正事。「我是昨兒個到的,這兩天我已去探過安東侯府,顏山長不在那裡。」她一路施展輕功,故而比他們還早到挽花城。
聞言,顏展眉不由擔憂的問道:「那我爹會被關在那裡?」
「這事我還在查,等查到後再告訴你們。你別擔心,咱們一在明、一在暗,不愁找不著你爹,我先走了。」
「多謝大……」顏展眉道謝的話還未說完,就見這位神秘的大嫂從窗子一躍而出,身影快如鬼魅。
顏展眉下床,走到窗邊往外望去,只見一輪彎月孤懸在天穹,四周已不見人影。
祈澄磊走到她身邊,笑說:「大嫂一身輕功已練得爐火純青、來去自如,你用不著擔心她。」
親眼目睹了湯晴光那神出鬼沒的輕功,顏展眉忽然間對救出父親的事充滿了信心。她儺開掌心,就著月光端看那枚玉雕,發現是一隻小獅子,那獅子的模樣憨態可掬。
祈澄磊灘開掌心,他手裡的則是只小母獅,背上還趴著一隻更小的獅子,與她手上那隻公獅是一對。
兩人都很喜歡這禮物,相視一笑。
雖然半夜被吵醒,但在湯晴光離去後,兩人相擁而眠,睡得更酣沉。
* * *
瞥了眼擺在桌上的那盆翠菊,顏展眉和祈澄磊不明所以的望著眼前之人。這是另一處客棧的後院廂房,今早有人約他們夫妻倆來此相見,說是有顏不忘的消息相告。
一開始,祈澄磊懷疑可能是大嫂湯晴光已查到顏不忘的下落,因不好直接來找他們,才會故作神秘的派人請他們來此相見。
然而待他們過來之後,才發現約他們相見的並非湯晴光,而是另有其人。
只見對方拱手說道:「在下賴沐青,冒昧請兩位前來這簡陋地方一聚,實不得已,望兩位見諒。」
聽見他的名諱,祈澄磊不禁有些意外。「賴沐青?莫非你是安東侯府的三公子?」據聞,安東侯的三子自幼不良於行,故而鮮少出現在人前。
祈澄磊不著痕跡的瞟了眼對面坐在木製輪椅上的青年,看來應是此人無疑,只是不知他私下裡約他們相見有何目的。
「正是在下。」賴沐青頷首道。
「三公子約我們夫婦來此,說是有我岳父顏山長的消息相告,可是真的?」
「沒錯,我知道祈四爺和夫人前來安東是想接顏山長回去,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祈澄磊聞言,下意識地想勾起嘴角,但想起先前顏展眉對他說的那番話,他硬是斂了神情,只略抬了抬眉,對他的話表示質疑。
「三公子肯相助我們,莫不是有事相求?」他可不是三歲稚兒,以為他是積於善心才前來相助。
一旁差點相信了賴沐青的顏展眉剛想出聲,在聽見丈夫的話後,硬生生地吞回到了嘴邊的話,正襟危坐的看向賴沐青。
人心難測,她還是少開口的好。
「祈四爺果然如傳說中精於世故。」賴沐青也不再廢話,直接說明來意,「在下幫你們送回顏山長,也希望你們能助在下一件事。」
「是何事?」
「在下希望你們能幫忙從安東侯府救出一人。」賴沐青說出來此的目的。
「是何人?」賴沐青自己就是安東侯府的三公子,卻反而要找外人前去侯府救人,這也未免太不尋常。
「是我父親,安東侯。」
此話一出,祈澄磊夫婦倆皆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知道你們定會覺得奇怪,」賴沐青見狀並不意外,他指著擺在桌上的那盆翠菊繼續說道:「這盆翠菊是顏山長託我帶過來的,他說讓我把這盆翠菊交給你們,你們就會明白。」
他先前向顏不忘道明目前安東的情勢之後,顏不忘答應助他一臂之力,而後便拿了這盆翠菊,讓他帶過來交給他女兒。
他懷疑顏不忘在這盆翠菊裡暗藏了什麼密函,不過他先前查看了下,未發現有什麼信件,他相信顏不忘不至於害他,因此雖弄不明白這盆翠菊內藏了什玄機,也再未詳查,僅是遵從他的託付,將這盆翠菊帶了過來。
聞言,一直未開口的顏展眉驚喜的問了句,「這翠菊是我爹讓你帶給我的?」
「沒錯,他要我親手交給夫人。」
賴沐青不明白顏展眉在得知這盆翠菊是顏不忘託他轉交之後,為何如此欣喜,若有所思的再看了一眼那盆翠菊,暗自揣測著顏不忘究竟在那盆翠菊裡藏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再敘了幾句,顏展眉便抱著那盆翠菊與祈澄磊離開。
剛坐上馬車,顏展眉便迫不及待的伸手觸摸翠菊。
祈澄嘉坐在她身旁,見她垂眸望著手上的那盆翠菊,唇瓣輕輕開闔,彷彿在無聲的說著什麼話。
片刻後,顏展眉向翠菊道了聲謝,「多謝你替我爹轉告我這些事情。」
而後,她抬眼望向祈澄磊,將適才從翠菊那裡得知的事告訴他——
「我爹說他被軟禁在臨近侯府的一處宅子裡,如今安東侯生死不明,整座侯府已被賴二公子控制住,此人顢預又好戰,若讓他掌控整個安東,恐會挑起戰火,令天下再陷於動亂之中,殃及無辜百姓。
「故而倘若可以,盼我們能暗助賴三公子救出安東侯。但如若我們帶來的人手不足,就別涉險,叫我們儘早離開安東,因為此處不久恐將爆發一場內鬥。」
聽完她所轉述的話,祈澄磊略一思索後說道:「這事咱們回去後,再聽聽二哥、三哥他們的意見,我會告訴他們,這消息是我命人……」
顏展眉輕輕握住他的手,搖首道:「沒關係,你可以告訴他們關於我的事,二哥和三哥都是自己人,我相信他們不會把我的事洩露出去。」
雖然先前祈澄磊告訴她,二哥和三哥是想出來走走,所以才跟著他們一塊兒來安東,但她心裡卻明白,他們是為了幫她救父親,這才親自陪著前來的,他們待她極好,她還有什麼信不過他們的呢?
聞言,祈澄磊明白在她心裡,已將他們兄弟都當成她自個兒的家人,所以才信得過他們,不怕被他們知曉她的秘密。
祈澄磊擁著她,很高興她這麼快就接納了他的家人,眼裡泛過一抹柔色。
「你放心,咱們祈家人嘴巴都嚴,不該說出去的話,絕不會洩露一句。」
不久,回到客棧,祈澄磊將二哥和三哥找來,把顏不忘藉由那翠菊帶話給顏展眉的事,告訴他們兩人。
聽完,祈歸雲與祈去憂關注的重點完全不同。
祈歸雲望著顏展眉,問道:「你認出我和去憂了?」他和老三適才進來,他發現她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訝異之色,彷彿早就得知他們兩人的身分。
「我沒、沒認出來,是適才聽澄磊說的。」她想起之前祈澄磊告訴她的話,因此不敢承認,怕惹二哥傷心。
祈去憂白了自家二哥一眼,「欸,二哥,現下不是追究這事的時候,你方才沒聽老四說的嗎,他說咱們四弟妹能聽懂植物所言,所以顏山長才會讓人把這盆翠菊帶來給四弟妹,如此一來,她就能得知她爹所要告訴她的那些事。」
「哇,真有這種事嗎?這也太神奇了!」不知何時來的湯晴光擠開了祈歸雲、祈去憂,湊到顏展眉跟前,一雙眼宛如在瞧什麼稀罕物似的,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直瞧。
她將顏展眉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來來回回看了數遍,接著伸手仔細摸了摸她的耳朵,好奇的問道:「你這耳朵是怎麼長的,為何能聽見花木所說的話?」
顏展眉被她給摸得滿臉通紅,「我不是用耳朵聽的。」
湯晴光迭聲追問道:「那是用哪裡聽?眼睛或是鼻子,還是眉毛?」
見湯晴光又要往她的臉上摸來,顏展眉嚇得躲到祈澄磊身後,祈澄磊笑著替她擋住大嫂伸來的爪子,不讓她再碰自家娘子。
顏展眉自祈澄磊身後探出頭來,比了比自個兒的腦袋,「我是用這裡聽的,那些植物的聲音會傳進我的腦海裡,就彷彿有人直接在我腦袋裡講話。」
「是嗎?」湯晴光捧起桌上的翠菊左右看著,一會兒將頭靠近翠菊,一會兒輕輕摸摸它的花葉,但她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祈去憂朝她嗤笑道:「大嫂,你以為這種能力就像吃飯睡覺,人人都能會呀。」
「說得也是,這種能力我可是頭一回聽說。」湯晴光說著,羨慕的看向祈澄磊,「居然讓老四撿到四弟妹這麼個寶貝。」
祈澄磊警告她,「大嫂,你可別打展眉的主意,她這種能力可不能洩露出去,免得招惹來麻煩。」
湯晴光擱下那盆翠菊,「你大嫂我還能不知道輕重?我就是好奇花木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樣的,唉,真想聽一次看看。」
顏展眉瞧見她顰眉磨額的嘆著氣,不禁莞爾,可那種感覺委實難以形容,她也無法告訴她。
直到這時,顏展眉才突然發現,湯晴光似乎也易容了,因為她那張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的面容和她的嗓音絲毫不配。
祈澄磊拉回話題,「好了,既然大家都到了,咱們說正事吧。顏山長說倘若人手夠,希望咱們能幫賴沐青救出安東侯,倘若不夠,就讓咱們儘快離開安東,以免涉入內亂。大嫂、二哥、三哥,這事你們怎麼看?」
「這安東的事與咱們無關,依我看,咱們救出顏山長就走。」祈去憂率先說道,他嗜睡,性子懶,不喜多管閒事。
祈歸雲抱著劍,不發一語,仍兀自想著顏展眉究竟是怎麼識破他的易容術。
身為長嫂的湯晴光摸著下巴思忖道:「如今已得知顏山長被軟禁之處,要救出他倒也不難。難的是,萬一咱們救出顏山長後,賴家老二派兵追擊,可就有些麻煩了。雖然這次你們帶來的護衛們身手都不弱,但顏家父女不懂武功,還有育鹿書院那幾個講席先生也不會武功,要讓他們毫髮無傷的全身而退,得有個周全之策才成。」
這也是祈澄磊顧慮的地方。
祈歸雲忽然說了句,「有大嫂在此,這事還不簡單。」
祈澄磊正想開口問他這是何意,下一瞬,在瞧見湯晴光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孔後,登時就會意過來了。
最後祈澄磊答應替賴沐青救出安東侯,不過條件是要先見顏不忘一面。
平常賴沐青自己去見顏不忘是不會有人攔阻他的,但若要讓外人進去,卻得費一番周折來安排,因為裡面的守衛全是他二哥賴紹成的人。
賴沐青足足花了一天的時間作安排,這才派了人領著祈澄磊夫婦倆去見顏不忘。
一路上,與祈澄磊夫婦倆隨行的兩名護衛緊跟其後,他們由後門進入那軟禁顏不忘的宅子,那裡的守衛似是已先行打點過,因此沒有盤問便放眾人通行。
一干巡邏的守衛也都已事先被調開,幾人直接來到顏不忘所住的房裡。
顏家父女倆隔了數月之久再相見,一時之間都忍不住心緒激動。
「爹,女兒來遲,讓您受委屈了。」顏展眉抱住變得福泰了些的父親,眼眶噙著淚。
「爹在這兒好吃好喝的住著,沒受什麼委屈,倒是你一個人流落在外頭,可有被人欺負?」
祈澄磊上前一步,「岳父放心,展眉自平倉鎮淹水後,便來到樂雲城作客,有小婿在,沒人敢欺負她。」
顏不忘本來想刁難這女婿一頓,不過此時不是時候,因為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領他們過來的人已在外頭催促,讓他們有話快說,那些守衛無法調開太久,很快就會回來。
幾人再敘了幾句,其中一名胖護衛忽然表示內急,要去茅廁,熟悉這裡環境的顏不忘親自領他過去。不久便一同回來,祈澄磊與顏展眉帶著兩名護衛離開。
直到回到客棧,一路緊張屏息著的顏展眉,這才敢回頭看向那名胖護衛,她小心翼翼試探的喊了聲,「爹,是您嗎?」
下一瞬,從那名胖護衛的嘴裡,吐出她熟悉無比的嗓音,「是我。」
顏不忘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讚歎道:「這人皮面具做得真是精巧無比,薄薄一層宛如真的肌膚,絲毫感覺不出有異物貼覆在臉上。」
前晚,湯晴光已事先潛進來,將他們的計劃告知他,並親自測量他臉部輪廓和五官的尺寸,丈量了大概的身形,打算找一人易容成他,留下來。
在得知將頂替他留下來的人身手不凡,且他們已安排好退路,他這才答應。
於是方才他假意領著那名護衛去茅廁,實則趁機對調了兩人的身分。
聽見顏不忘的讚歎,一旁的湯晴光得意的道:「為了趕製出你們這兩張人皮面具,我可是整整做了一天一夜呢。」
聞言,顏不忘鄭重地朝她拱手道謝,「有勞侯爺夫人了,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顏不忘記下了。」,
湯晴光脆笑出聲,「都是一家人,顏先生別說這些客氣話,咱們還是儘快依照計劃,分頭行事吧。老二、老三,你們倆去準備、準備,晚點帶顏山長和弟妹,還有書院那幾位先生先行離開。」
祈歸雲和祈去憂應了聲,分頭辦事,祈澄磊也沒閒著,他已先行一步的去安排其他的事了。
此次前來安東,表面上他們只帶了幾十名護衛隨行,但實際上來的約有三百多名好手,這些人已全都化整為零的進入安東聽她調遣。
待祈家兄弟離開後,湯晴光拉著顏展眉坐下,桌上擺著一些易容用的工具,她用了些許的顏料,在顏展眉臉上塗塗抹抹。
很快的,顏展眉那張柔美的臉龐變成了雀斑臉,五官稍稍改變了,膚色也變黑了。
看著銅鏡裡那張完全陌生的臉孔,顏展眉一臉驚訝,就連在一旁瞧著的顏不忘也嘖嘖稱奇,忍不住向湯晴光討教這易容之道。
湯晴光大略告訴他幾種易容的方法後,便匆匆離開,她還得去替書院的那幾位先生易容,好讓他們趕在今天出城去。
房裡只剩下顏家父女倆,終於能好好說說話。
久別重逢,父女倆絮絮叨叨的說著近況,最後說到顏展眉嫁給祈澄磊的事。
「還請爹原諒女兒,在未能徵得爹的同意前,就擅自嫁給了澄磊。」
「你這傻丫頭,爹在那信裡不是就交代了讓你嫁給澄磊嗎,爹還以為你是看明白了爹的意思,才嫁給他的呢。」
當時他不在女兒身旁,也不知還有沒有命回去,聽賴沐青說起女兒正住在祈澄磊鎮守的樂雲城,正好那時賴紹成前來逼迫他寫信,他便將計就計的寫了反信,實際上是希望女兒能嫁給祈澄磊,日後也好有個依靠。
顏展眉訝異地道:「原來在那信裡,您是要我嫁給澄磊呀。」信的內容很簡短,當時她只看出父親是要她別跟史銳去安東。
「那時爹也不知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你,想趁著還有一口氣在,趕緊給你找個婆家,這祈家兄弟的為人爹都信得過,所以才想讓你嫁給澄磊。」顏不忘解釋道。
想起父女倆失散的這段日子,爹一人被困在安東,還如此操心她的事,顏展眉不禁噙著淚抱住父親,「咱們來接爹回去了。」
顏不忘也忍不住微微濕了眼眶。
折騰了這麼久,如今總算能與女兒相聚,就要一塊兒返回故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