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為被懲罰得心不甘情不願,故而祈澄磊做得自然也不情願。
那幾天裡,祈澄磊都故意姍姍來遲,然後杵在一旁,冷眼看著顏展眉自己把幾個水桶的水給打滿,再把水桶提到板車上,推著板車四處去澆水。
他原以為以顏不忘對女兒疼愛的程度,怎麼說也會替她買一、兩個婢女在身邊服侍,直到那時他才知道,顏展眉身邊並沒有半個可以使喚的丫鬟,什麼粗活都得自個兒做。
他是後來才聽說顏不忘雖疼女兒,卻不想嬌養著她,把她養成不知民間疾苦的姑娘,遂讓女兒凡事自理。
之後他跟著顏展眉去澆水時,也都敷衍的做,見狀,顏展眉也不罵他,仍是自個兒認真澆著水,彷彿沒他這個人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曾當著她的面毀壞花木的緣故,在那一個月裡,性子羞澀溫馴的她,每次瞧見他都板著張小臉。
也是在那一個月裡,他才發現這顏展眉果真是愛花木成癡,對每一株花木都悉心照顧。
有一日,祈澄磊瞧見顏展眉趴在一株大樹的根部,用雙手細心地清除它根部的一窩小蟲子。
見狀,他故意問道:「妳說花木有靈性,這些蟲子難道就沒有嗎?妳這麼殺死牠們,不覺得自己很殘忍?」
她抬頭看向他,秀美的小臉上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一絲動搖,一派嚴肅的回答他,「若是蟲子不來啃蝕這樹,我自然不會傷害牠們,可如今若不除掉蟲子,這樹的根部就會被牠們啃光,繼而枯死。這些花木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人來欺負我的好朋友時,我自然是幫著自個兒的朋友對付敵人。」
祈澄磊本來是存心想為難她,讓她答不出話來,沒想到她卻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番護短的話,頓時讓他語塞。
親疏有別,她選擇保護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並沒有錯。忽然之間,他莫名地有些後悔那日在一時氣惱之下傷了那些花木,現下這丫頭只怕是拿他當敵人看待了。
一個月後,祈澄磊的懲罰期滿,顏展眉也沒當回事,因為在那個月裡,他壓根就沒好好澆過水。卻不想,之後每天一早,都有人幫她打好數桶的水放到板車上,方便她推著板車直接去澆水。
她本來還奇怪,不知是誰這麼好心每天都幫她打水,直到有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去到井邊時,瞧見了那人,才知道那人竟是祈澄磊。
發現這事之後再瞧見他,顏展眉便不再板著臉了。
兩年後,祈兆雪召祈澄磊回去接掌樂雲城。
離開前,祈澄磊特地找鐵匠打造了支尖頭的小鏟子想送給顏展眉,方便她用來挖土。
到了與她相約見面之處,祈澄磊發現周圍的花草竟被踩壞不少,也不知是哪個混蛋做的,他還來不及查明清楚,顏展眉就來了。
瞧見自己心愛的花草竟被毀壞成那般,她秀美的臉蛋氣惱得滿臉通紅,指著他嗔罵道:「我以為你已經改過,不會再隨意傷害花草,沒想到你竟然死性不改,趁著要離開書院前把它們都踩死了,你這是仗著我爹再也罰不到你,所以就蓄意報復嗎?!」
「這事不是我幹的。」他試圖澄清。
「不是你是誰?」她忿忿詰問。
「是誰做的我不知道,我適才過來時已是這般。」
她看向祈澄磊的眼神充滿懷疑,「你約我來這兒,難道不是故意踩死這些花草來氣我嗎?」
「我約妳相見是想送妳這個。」他將手裡拿著的那支鏟子遞給顏展眉。「這些花草真不是我踩壞的。」他再解釋了句。都要走了,他委實不想讓她誤會自己。
她接過那支小鏟子,發現它很適合拿來掘土,大小也剛好合她握使。
「我知道妳喜歡種花草,所以請人打造了這支小鏟子送妳,當作是臨別贈禮。都要離開書院了,我沒必要再毀壞這些花木來氣妳。」見她似是還不相信他的話,祈澄磊也惱了,「我真沒騙妳,妳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走了。」
說完,他沒再多留,掉頭離去。
原本是想討她歡心的,卻不想在臨別時莫名背上這黑鍋,不禁讓他鬱悶了起來。
該死的,要是讓他抓到是哪個混蛋陷害他,他非揍得連他娘都認不出他來不可!
顏展眉拿著那支小鏟子,怔怔望著祈澄磊離去的背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所說。看著周遭那些被踩壞的花草,她心疼的蹲下,用手裡剛得到的小鏟子,將一部分沒被踩爛的花草重新種好。
此後一別,兩人三年不曾再相見。
* * *
留在平倉鎮尋找數日,遲遲未能找著顏展眉的下落。祈澄磊身為樂雲城主,無法在平倉鎮久待,最後不得不留下一半的人手繼續打探顏氏父女的消息,自己則先返回樂雲城。
大寧王朝在每城城主之下,皆設有一名文相與一名都尉。文相掌刑訟、賦稅及差役調派,還需擔負教化百姓、增戶口、修河堤等職掌,而都尉則負責一城之兵防和巡守。
另外,樂雲城是南風五大城池之一,扼守重要關隘,因此另有一支軍隊歸祈澄磊統率。
這日日落時分,祈澄磊甫回到樂雲城,本要先回府邸,卻在進城後被收到消息的文相左銘在半路給攔住了,只好改道去了府衙,批示左銘捧來的一疊文卷。
在等著批示時,左銘一邊向城主稟告在這段時間城裡所發生的大小事。
「那李豪坐擁良田百頃,卻為富不仁,欺壓那些為他耕種的佃戶,田裡所產的米糧,他竟要拿走其中的七成,讓那些佃戶苦不堪言,如今竟然大膽到勾結收糧官,拿劣等的米糧充當上等……」
聽到這裡,正因找不到顏展眉下落而心情欠佳的祈澄磊,頭也不抬的下達了命令,「把那收糧官和李豪都斬了,將李豪的家產全都充公。」
「下官遵旨。」聽見城主這番裁示,左銘並不意外,躬身一揖。說完公事,他接著說起私事,「對了,庭月小姐前幾日來了咱們這兒。」
「那丫頭不在大哥那裡待著,跑來我這兒做什麼?」祈澄磊拿筆蘸了硃砂,批示著最後一份卷子。
「她帶了個姑娘過來,說是要等您回來,讓您見見。」
寫下最後一筆,祈澄磊將文卷扔給他,便起身回府邸。
祈澄磊這一路風塵僕僕,身上流了不少汗,眼看時辰已晚,要見人也不急於這一時,便先去淨身。
沐浴完準備回寢房時,他不經意瞥見廊道旁邊有株菩提樹,不知被誰折斷了一截,那截樹枝還連著樹皮垂掛在樹上。
望著那截樹枝,他思及至今下落不明的顏展眉,想起她素來愛花惜木,遂吩咐下人拿柄利刃過來,他剛抬手將那截樹枝整個砍斷,耳邊便傳來嬌斥聲——
「祈澄磊,你又在破壞花木!」
那熟悉的嗓音令他驚訝得回頭,望見他在平倉鎮找了許久都找不著的人,此刻竟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一時怔忡的愣住。
「想不到都這麼多年了,你竟然還是像以前那般,一點也不愛惜這些花木。」顏展眉走了過來,一雙黑亮亮的大眼忿忿的瞪著他。
看著她氣呼呼的神情,祈澄磊回過神後,一時之間有些啼笑皆非,沒想到兩人再次相見,竟又被她給誤會了。
「我是見這樹枝不知是被誰折了,所以才索性砍了,免得折斷的樹枝一直掛在樹上。」
聽見他所言,顏展眉不發一語的走向那株菩提樹,將手掌貼在樹幹上。
須臾,她臉上的恚怒退去,細聲向他道歉,「對不住,是我錯怪你了,方才我瞧見你拿劍砍斷那樹枝,以為你又隨意傷害花木。」
「妳相信我說的話?」他有些意外,沒想到他只解釋了幾句,這回她竟輕易相信他了。
她躊躇了下,啟口道:「這是你的府邸,我相信你沒必要騙我。」略一遲疑,她接著再說:「還有當年,我後來查到踩壞那些花草的兇手了,對不住,當時冤枉你了。」
當年她本想立刻去向他道歉的,但恰好家裡有親戚來訪,待翌日再去找他時,他已離開書院,讓這聲道歉遲了三年。
聞言,祈澄磊好奇的追問道:「是誰踩了那些花木?」
「是馬房有匹馬不知怎地沒拴好,偷溜出來才踩壞了花木。」她也是在種回花草時,才從還活著的花草那裡得知殘害它們的兇手是匹馬的事。
得知當年讓他背了黑鍋的竟是匹馬,祈澄磊哭笑不得。
「對了,妳怎麼會在這兒?」他在平倉鎮找了她那麼多日,萬萬想不到那遍尋不著的人竟會出現在自個兒的府邸裡。
「是祈公子帶我來的。」提起祈庭月,顏展眉柔美的臉龐不禁泛起兩抹紅暈。
「哪個祈公子?」他不記得這府裡除了他,還有其他姓祈的男子。
「就是你弟弟,庭月公子。」她輕吐出這句話,雙眼溫柔如水。
「庭月?她是……」
祈澄磊話未說完,就見到一名俊俏的少年快步朝他走來,親暱地挽著他的手臂喊道:「四哥,你回來啦,我可等了你好幾天呢。」
祈澄磊瞅了眼那束起長髮、身穿天藍色長袍的祈庭月,看來還真是玉樹臨風,眉目間英姿勃發。
他抬眼,覷見在看見祈庭月後,顏展眉那含羞帶怯的眉眼,分明就是女兒家乍見情郎時又羞又喜的表情,祈澄磊臉色一黑,張口就想揭穿妹妹女扮男裝的事。
但祈庭月不給他拆穿自己的機會,立刻對顏展眉說:「顏姑娘,妳先回房去歇著,我與四哥許久不見,有些話想說。」
「好。」顏展眉柔順的輕點螓首,轉身離開。
自打平倉鎮淹水後,祈庭月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在她病倒時寸步不離的照顧她,一路帶著她前往都城臨倉求醫,而後為了讓她能安心養病,又帶著她來到樂雲城。
進了城後,她這才知曉祈庭月竟是祈澄磊的弟弟。
他允諾她,等他四哥回來,便讓他四哥派人回平倉鎮替她打探她爹的消息。
先前在危難之中,祈庭月對她不離不棄又如此盡心的幫她,令她一顆芳心忍不住悄然暗許。
思及此,顏展眉倏地感到臉上一陣熱潮,不禁加快了腳步離去。
顏展眉一走,祈澄磊隨即甩開妹妹的手,沒好氣的質問她,「妳給我把話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妳怎麼會遇上顏展眉,還把人給帶了回來?」
祈庭月笑咪咪的瞅著他,意有所指的回道:「怎麼,四哥不想見到她嗎?我還以為你見到她會很高興,所以才千方百計把顏姑娘連哄帶騙的拐了回來呢。你若不想見她,要不我明天帶她回大哥那兒,求大哥派人替顏姑娘找她爹。」
「用不著妳多事,她爹是我恩師,我自會代替顏山長照看她。」祈澄磊接著喝斥道:「倒是妳,好好一個姑娘家打扮成男子模樣,欺騙她很好玩嗎?」
「我可不是為了欺騙她才女扮男裝的。當初為了行走方便,我喬裝成男子模樣,沒想到都這麼多日了,她竟還沒認出我是女兒身,她自己遲鈍,哪能怪我。」祈庭月接著不懷好意的彎唇而笑,「四哥,你可別告訴她這事,我想瞧瞧她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出我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家。」
那日帶著顏展眉來到樂雲城府邸,她當即就暗中吩咐府裡的總管,讓他警告下人們要稱呼她為少爺,不準喚她小姐,哪個說漏嘴的就罰俸一個月,重罰之下,至今還沒人叫錯呢。
祈庭月興匆匆地續道:「這顏姑娘還真是愛花木成癡,這一路上若讓她瞧見快枯死的花木,她總要想辦法給它們澆澆水、鬆鬆土不可。記得有個大嬸也不知是不是同她丈夫吵架了,在門口拿一盆栽撒氣,剛巧我們經過,顏姑娘立刻下了馬車,張口就把那大嬸給罵了一頓,還把那盆被摧殘得只剩禿枝殘葉的朱槿給搬上馬車帶了回來。我當時在一旁看得呆了,這才相信四哥你說她會打人一事。」
提起這一路上發生的事,祈庭月絮絮叨叨,「還有一回更神奇了,途中我們在一處林子旁休息,也不知怎地,她竟突然指向後頭的林子,說林子裡面有人被蛇咬傷了,昏迷不醒。我半信半疑的和馬夫過去瞧,沒想到竟真的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待馬夫過去查看後,果然在對方的腳踝處見到被蛇咬傷的傷口,我們連忙送他到醫館去,這才救回他一命。」
「她怎會得知林子裡有人遭蛇咬傷?」祈澄磊聽妹妹滔滔不絕地說著,不解的問。
「我事後也很好奇的問她怎麼知道這事,她本不肯說,也不知是不是被我逼急了,竟說是有路過的神仙傳音告訴她的。」
「她說是神仙告訴她的?」
「沒錯。」祈庭月頷首道。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簡直胡說八道。」祈澄磊這生從未見過鬼神,所以也從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鬼神。
「若不是神仙告訴她的,那她如何能知道?」祈庭月反問。
「說不定她在妳和那馬夫沒留意時先進了林子,才發現這事。」
祈庭月搖頭,「打下馬車後,顏姑娘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曾進過那片林子。」
「妳確定她一步不曾離開過妳身邊?」
「她確實不曾離開過我身邊。」正是因為如此,她對顏展眉的話才會信了幾分。
祈澄磊仍是不相信什麼神仙之說,忖道:「會不會是有什麼高人發現林子裡的人,以內力傳音告訴了她?」
他曾聽出生武林世家的大嫂提過,這世上有高人能以內力化出劍氣,殺人於無形,亦能以內力傳音給特定的人聽,祈澄磊心忖,興許那日他們遇到的就是這樣的高手。
聽四哥這麼一提,祈庭月也覺得這比起那飄渺的神仙之說來得有理些。
「說得也是,興許是有什麼不願現身的高人暗中傳音給她,卻讓顏姑娘誤以為是神仙傳音。」想通此中曲折,她哈哈笑道:「我這就去告訴她這事,省得她還以為自個兒聽見了神仙的傳音。」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祈澄磊卻一把拽住她,「妳給我換回女裝再去見她。」
祈庭月一口拒絕,「在她沒識破我女扮男裝的事之前,我才不換回女裝。穿著這身男裝行走可方便多了,而且啊,瞧見我這般俊俏的模樣,她總會羞答答的回我話,可有趣極了。」
祈澄磊沒好氣的曲指朝她腦門敲了下,「妳這分明是在戲弄她,若是哪日真讓人家識破妳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妳就不怕她生氣嗎?」
揉著被敲疼的腦門,祈庭月瞪了他一眼。嘶……四哥下手可真狠。
「不怕,顏姑娘平時性子溫順,除非有人傷害花木,否則她是不會輕易動怒的。」說著,她突然心生一計,看向自家四哥提議道:「四哥,要不咱們來打個賭,你別告訴她我是個姑娘家,看她要幾天才能看出來?」
這話令祈澄磊挑起眉,嘴角一勾,應了,「好,妳若輸了,就得回大哥那兒,聽大哥的安排乖乖嫁人。」
雖然自小與四哥一塊兒長大,但每次瞧見四哥那邪佞的神情,還是免不了讓祈庭月的小心肝一顫。「那要是我贏了,我就要留在你這兒,你得護著我,不讓大哥逼著我嫁人。」
「成。」對她的要求,祈澄磊一口答應,巴不得把這礙事的傢伙即刻打包送回大哥那兒。
唯恐四哥使詐,祈庭月事先約法三章,「但四哥你不能讓任何人向顏姑娘透露我是女兒身的事,你自個兒也不能洩漏,否則這賭局就取消。」
「沒問題。」這丫頭想同他鬥,還差得遠。
得了兄長的允諾,祈庭月興致勃勃地問道:「那四哥猜她要幾天才能瞧出來?」
「不超過五日。」
「那我就猜她要五日以後才能發現。」祈庭月一臉穩操勝券的表情。
這一路上除了夜裡睡覺之外,她與顏展眉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對方至今都沒發覺她是女兒身,要在五天內自個兒發現,呵呵,可難囉!
* * *
「先前一得知太倉河決堤的消息,我四哥已親自去了趟平倉鎮尋找你們父女倆,可惜與咱們錯過了,也沒找到妳爹。不過回來時,他留了一半的人手在那裡繼續打探,如今見顏姑娘平安被我帶回來,四哥已傳令讓他們全力搜尋妳爹的下落,一旦找到人,就會接他前來與妳相會,顏姑娘就安心留在樂雲城等候好消息吧。」
聽完祈庭月所說的話,顏展眉柔聲向祈庭月表達謝意。「多謝祈公子,這一路多虧有祈公子相護,等找到我爹,我定與爹重重答謝祈公子的救命之恩。」
祈澄磊剛練完劍,行經遊廊,便瞥見兩人在花園裡說話,他沒漏看顏展眉眼裡對自家妹妹那掩不住的傾慕之情,覺得很心塞。
他暗自狠瞪了妹妹一眼,恨不得當即揭穿她那假男人的身分。
不過是束起頭髮,換了一襲男裝,顏展眉這丫頭就認不出庭月是個姑娘家,真是眼拙得教人生氣。他手癢得想將那蠢丫頭抓來,把她那雙眼睛給洗一洗,好讓她能瞧清楚眼前人的真面目。
瞅見站在遊廊上望著她們的四哥,祈庭月揚聲喚道:「四哥,你練完劍啦。」
顏展眉也望了過去,覷見祈澄磊,她柔聲向他道謝,「多謝你派人去尋找我爹。」
這會兒不知有多少人在尋找顏不忘的下落,幾個諸侯都暗自派了人前去平倉鎮,巴不得藉此機會將這位大儒給請回自個兒的地頭上,想借他的名望號召天下的士子們前來歸附,就連他大哥也加派不少人手暗中在尋找他,不過這其中緣由,祈澄磊沒打算告訴她。
他斂了斂思緒,一臉凜然的表示道:「我在顏山長門下受教兩年,如今恩師下落不明,自當竭力找尋,顏姑娘無須客氣。妳且安心住下,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
顏展眉欠身向他道謝,「多謝城主收留之恩。」
「顏山長只有妳一個女兒,替恩師照顧好妳也是我該做的,顏姑娘只管將這兒當自個兒家就是。」說完這句話,祈澄磊沒再多留,提步離去。
祈庭月與顏展眉再敘了會兒話,也離開了,留下顏展眉一人在花園裡替花木澆水。
不久,祈澄磊忽然捧了盆有些枯萎的茶花過來找她。
「顏姑娘,我這兒有盆茶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前陣子開始一直落葉,妳可有辦法救救這盆茶花?」他面露關切之色,宛如搖身成為愛花憐草之人。
「你把茶花擱下我瞧瞧。」顏展眉接著找來一支木棍,先鬆了盆裡的土壤,再伸指捻了捻泥土,說道:「這盆茶花之所以一直掉葉子,是水澆得過多,導致根部有些爛了,還有這花盆太小,最好能換個大一點的。」
祈澄磊一臉憐惜的看著那盆茶花,「一事不煩二主,能勞煩顏姑娘替它換個盆嗎?我擔心那些下人粗手粗腳的會弄傷它。」
昨夜他特地吩咐府裡總管,讓他找來幾盆枯萎的花木給他,沒想到府裡的花匠十分盡責,找遍整個府邸,竟找不到任何一株枯萎的花草。
最後總管只得命府裡的下人回家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枯萎的花木,這才有了現在這盆茶花。
見他如此愛惜這盆茶花,顏展眉十分欣慰,一口答應道:「好,你讓人送來一個比原本這個大上一圈的花盆,再拿些土來,我替它換盆。」
祈澄磊即刻吩咐下人去找來她要的物品。不久,東西送來,他親自陪在一旁,看著她替那株茶花換盆。
顏展眉小心替茶花移植時,忽地一道意念透過她的手傳進腦海裡,她微微一怔,抬目望向祈澄磊,問道:「這株茶花不是你養的?」
沒料到會被她看出這事,祈澄磊不動聲色、避重就輕的道:「這是先前一名屬下送過來的,我見它葉子掉得厲害,所以才拿來給妳看看。」
顏展眉柳眉微蹙,沉默片刻,才柔聲朝他提出一個要求,「你能去那戶人家家裡瞧瞧嗎?」
她這要求來得突兀,祈澄磊不解的問道:「瞧什麼?」
「那戶人家裡有個七、八歲的孩子,常挨他爹打罵,還常餓著肚子沒飯吃,十分可憐。」這是手上這株茶花告訴她的,它被送到那戶人家已一年多,不忍心見那孩子繼續受苦,希望她能幫幫那孩子。
祈澄磊狐疑的望著她,「妳怎麼知道那戶人家有孩子被苛待之事?」想起昨日妹妹提及之事,他仔細查看四周,並未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不由得問她,「難道這事又是神仙告訴妳的?」
聞言,顏展眉訝異的瞠大眼,「你怎麼知道神仙的事?」少頃,她便明白過來,「是祈公子告訴你的吧。」適才被他一問,她正愁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個兒為何會知曉這事,便順著他的話說:「沒錯,這事也是天上的神仙傳音告訴我的。」
他思忖的盯著她。
顏展眉紅著臉,垂著頭,迴避他那審視的眼神。她也不願拿神仙之事來騙人,但爹曾囑咐過她,不能讓別人知曉她這奇特的能力。
為了查證她所說的事,祈澄磊隨即找來總管詢問,得知那茶花是一名管事送來的。他沒知會那管事,由總管領路,親自去了那管事家裡。
管事家裡是座二進的宅子,高堂尚在,故三兄弟仍未分家同住在一屋,老老小小共有十四口人。
這個時間三個兒子都不在家,家裡一對年邁的夫婦也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竟讓城主親自駕臨寒舍,兩人哆嗦的朝他行了禮。
祈澄磊沒搭理他們,抬手一揮,命同來的隨從進屋去找人。
這些隨從事先已被交代過,知道城主來此是要找一名受虐的孩子,領命後幾人各自分開搜尋。
「城主,您這是要找誰?」那名管事的爹見數名隨從進了後宅,驚疑的出聲問道。
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他心裡害怕,暗自揣測莫不是在城主府邸裡做事的老三犯了什麼錯事,得罪城主還逃跑了,所以城主這才來抓人?
沒費多少工夫,一名隨從就找到那名孩子,並將他帶到祈澄磊面前,只見那孩子嚇得整個人瑟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啟稟城主,找到了,就是這孩子。」
祈澄磊懷疑的看向那孩子,「你莫不是找錯人了?這孩子看起來如此瘦小,似乎只有四、五歲大吧。」他清楚記得顏展眉說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那隨從回道:「屬下問過孩子,也問過裡面的女眷,這孩子確實已有八歲,興許是因為常挨餓,才會長得比同齡的孩子瘦小許多。」
聞言,祈澄磊命那隨從剝去他身上那身破舊的衣物,頓時露出藏在衣服底下,那布滿小小身子的新舊傷痕。
見一個如此瘦小的孩子身上竟然全是傷,一旁的總管和其他隨從見了都心生不忍。
那孩子驚嚇得掙脫那隨從的手,抱著自個兒那身被脫下的衣物,逃到角落裡去躲著,那驚惶失措的表情,猶如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祈澄磊自認不是個心慈手軟之人,但瞧見一個孩子被虐待成這般,也動了氣。
「他身上那些傷是誰打的?」他喝問。
那管事的父母嚇得兩腿一軟,跪了下來。為了袒護兒子,老母親出聲道:「城主容稟,是因這孩子性子頑劣,屢教不改,所以才責打他的。」
祈澄磊瞟了眼那縮在角落的孩子,慢聲說道:「我怎麼沒瞧出這孩子性子頑劣?只覺得他懦弱又膽小。」他冷冷的眼神掃向那對老夫婦,嗓音不輕不重的說:「你們若是再敢撒謊,不從實招來,我就命人將你們一家老小全都丟進監牢裡。」
這話嚇得老夫婦臉色發白,不住發抖。
「不知奴才家人犯了何罪,何以城主要命人將奴才的家人全都丟進監牢裡?」出聲的是匆匆趕回來的管事。
不久前他才無意間得知城主去了他家,連忙跑回來想瞧瞧是怎麼回事,誰知剛進堂屋,就見父母雙雙跪地,他心急之下也顧不得禮節,只一心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堯,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想問你。」祈澄磊指著那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問道:「你可認得那孩子?」
「那是我二哥的兒子。」
祈澄磊瞅了眼身材肥碩的陳堯,「我瞧你也不像家裡窮得沒飯吃,但那孩子卻瘦小得像只有四、五歲,這是都沒給他飯吃嗎?還有,他身上那些傷痕又是誰幹的?」
聽見城主那透著涼意的嗓音,陳堯心頭一驚,瞅了眼侄子,他不敢有所隱瞞,老實說道:「回城主的話,這孩子出生時讓相士批過命,說他命中剋父母,沒想到他三歲時他娘親真的死了,我二哥便認為他娘是被他給剋死的,所以心裡怨他,這些年來只要遇上什麼不順遂的事,就打罵這孩子來出氣,也常餓著不給他飯吃。」末了,他趕緊再補上一句,「奴才不是沒勸過他,可他不肯聽。」
「那些江湖術士的話也能聽信嗎?他隨口一句這孩子剋父母,你們一家子就信以為真、冷眼旁觀,任由你二哥苛待這孩子,如此不明事理,活著還有何用!」祈澄磊接著再指向跪在地上的那對老夫婦喝斥道:「為人長輩卻不仁不慈,縱容兒子虐待孫子,你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人世?」
原本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他也不是非要追究陳氏一家的罪行不可,但既然這事被顏展眉發現,他也親眼見到那孩子身上的那些傷痕,便不打算輕饒這陳氏一家。
陳堯被嚇得冷汗直冒,「咚」地一聲,跪下求情,「奴才慚愧、奴才知錯,奴才日後定不會再縱容兄長凌虐孩子,求城主恕罪。」
「這孩子已被你們苛待成這般,再讓你們養著,還能指望平安活到長大嗎?這孩子我會另外找個合適的人家收養,省得他留在你們陳家繼續受罪。」祈澄磊接著說出對陳氏一家的懲罰,「你那二哥就罰他服五年苦役,其他人不論男女,凡年滿二十歲以上者,全都到城外去修築堤防三個月,為自己的不仁不慈反省思過。」說完,他拂袖離開陳家。
總管讓一名隨從抱上那孩子,跟著離去。
回到府邸後,總管向主子提出一個要求,「城主,奴才年近四十,與我內人成親多年,至今膝下無子,要不這孩子就讓奴才收養吧。」
祈澄磊頷首,「也好,你就帶他回去吧,有你護著,日後陳家也不敢再來欺負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