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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魔為偶 (上)》第7章
  第七章

  這幾日,絲雪霖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午前跟著陸營軍訓練,午後領著翼隊的好手們下水,得空便鑽進機造營或造船場,向手藝精湛的老師傅們偷師,回程還常沽酒去老漁夫家裡換新鮮漁貨。

  其實她就是個無肉不歡的主兒,海鮮都是換來給親王師父享用的,她沒那麼愛吃魚,也懶得剝蝦殼、拆蟹腳,但師父愛吃,她就常整上一大盤,剝蝦剝得滿手腥味都甘之如飴。

  但師父不要她了。

  瞪著今日從老漁夫那兒拎回來的兩條大魚,魚兒在大水缸裡像畫太極那樣游來遊去,她突然又火大,覺得幹麼還惦記著師父有沒有魚可吃。

  帥府的灶房開始熱鬧起來,廚娘們進進出出忙碌著,見她杵在水缸邊發怔,專司海鮮烹調的大娘直接往她嘴裡塞了一個溫燙燙的蟹肉筍絲包,呵呵笑道——

  「肚餓了先吃包子墊墊底,再一個時辰就上晚膳,肯定讓你吃個飽。」

  皆因她不拘小節的脾性與行事風格,在帥府裡做事的人,上自大總管下至灑掃洗衣的粗使僕婢早都跟她混熟,雖拿她當主子對待,卻也透著股親昵。

  「唔唔唔……嗯嗯。」咬著包子,模糊發出謝語,知道是自己擋到廚娘們進出灶房的路了,她連忙退出。

  幾大口將包子送進五臟廟,拍掉嘴邊屑屑,正想去她才知道的隱密河邊好好游上半個時辰,還能順道洗浴一番,誰料一踏出大灶房,就見那個已跟了她好多天的老人仍佇足在月洞門邊。

  京畿顧家的老爺子著實是個難纏的。

  她想來個「眼不見為淨」,可沒辦法,因為老人家像塊烤熱了的狗皮膏藥,這幾日她走到哪兒,他就帶著隨從跟到哪兒,她做著自個兒的事,他便在某處瞅著……結果是來鍛煉她「視若無睹」的能耐就對了。

  欸……好吧好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把頸子伸得長長擱上,要砍就來,總成了吧?

  咬咬牙,邁開步伐筆直走去,豈知她張口沒來得及出聲,老人家已道——

  「老夫曾在『定一書閣』裡見過你幾回。」

  絲雪霖猛地頓住腳步,原要衝口而出的話全化作烏有,忘記欲道些什麼。

  定一書閣,那是她待在京畿顧家的小半年裡,最愛逗留之處。

  顧家以軍功在天南王朝開府立業,書閣中所藏的,關於武藝、佈陣、機關、對敵的書冊尤其繁多,且戰場如棋局,竟連棋譜也佔據一整面牆櫃,那些全是她愛看的,常是夜半不睡溜進書閣中,一盞燈火與滿室藏書陪她到天明。

  她沒想到也曾有人深夜不睡,逮到她溜進書閣中。

  「那又怎樣?」她渾身戒備,鼓著腮幫子。

  老人家撚撚灰白鬍鬚,竟意味深長地笑——

  「沒怎樣,僅覺得老天爺淨愛捉弄人,老夫作夢也想不到,咱京畿顧家的武將鬥魂會落在一個女娃子身上,就算幾度遭摧折磨挫,金玉不毀,輝芒自耀,依然能辟荒為路,走出自個兒的大道。」

  「那又怎樣?」她忍氣再問。

  而之所以忍氣,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親王師父。

  師父對她不仁,她不能待他不義。

  師父要她好好跟國公爺相處,儘管很難擺出好臉色,但她努力。

  盛國公道:「還什麼怎麼樣?孩子啊,你到底是京畿顧家的娃兒,你爹娘的事兒,爺爺不管了也放下了,但你老杜伯伯畢竟把你帶回爺爺身邊。」一頓。「當年確實是爺爺的錯,心中怒火未消,被你爹那個孽子氣到不欲見你,但你是無辜的,爺爺想明白的,至於田氏對你幹下的那些混帳事,爺爺也都清楚,咱已命你二叔休了她,你若肯重回顧家,就是盛國公府的嫡長孫女,而憑你這些年在東海闖下的功績,那是簡在帝心,聖上也十分看重啊。」

  絲雪霖只覺一口氣吐不出也咽不下,是欲嘔嘔不出的噁心感。

  她也曾殷殷期盼過,以為已失雙親的她真能再擁有至親之人,她曾有無限希望,那愚蠢的期待卻將她摔得粉碎,心上的傷如此清晰深刻。

  就算真如老人家所說,當初不待見她是因餘怒未消……她可以信他所言,卻絕對無法再回京畿顧家,再把他當作親人。

  什麼「憑她這些年在東海闖下的功績」、什麼「簡在帝心」、「聖上十分看重」的,她能活下來,能痛痛快快走到現在,如果不是師父,不是那個慣著她也管著她的男人,她老早命絕,何緣如今?

  越想,心裡越難受。

  怕沖出口會是難聽的話,她緊緊抿著唇,忍得眼眶明顯紅了一圈,鼻頭和頰面亦都泛紅。

  老人家似也察覺到她所重視的,灰白眉微乎其微一動。

  所謂打蛇打七寸,薑還是老的辣,他慢悠悠道——

  「烈親王當年救下你,保我顧家血脈,爺爺自是感念在心,但即便他是皇族貴胄也不能霸佔別人家的孩子不還。他知情不報,偷偷把你帶來東海,分明是不欲咱們顧家知曉你仍在世。以往如何,爺爺看在他出手救你的分上,也不跟他計較了,但如今老夫都追到這兒,他再不肯放你歸家,就別怪老夫一狀告到金鑾殿上,屆時且看誰家有理。」

  若非咬牙強忍,忍到五臟六腑幾要翻騰移位,絲雪霖真會沖著老人破口大駡。

  在旁人面前,她非常能忍,怒到快流淚也能裝得從容淡定,畢竟多年來一直看著親王師父的一言一行,就算那樣孤高淡然的氣質沒法子深入骨髓血肉,成為真正的她,然在多年耳濡目染下,要學上三分樣還是遊刃有餘。

  眸眶泛淚、泫然欲涕的樣子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才能瞅見的模樣,那些不相干的人想見她乖乖服軟,就三個字——不能夠。

  她遂淡淡揚笑,嘲弄道——

  「若然我什麼也不是,默默無聞,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家,請問國公爺知我存活,還會親自來這一趟嗎?」說到最後,擺出一副「老爺子您可真逗,拿本姑娘當三歲孩子哄嗎?別鬧了成不?」的表情。

  怕是顧家人跟老天借膽,也沒誰敢沖著這位老祖宗擺臉。

  老人家臉色變了變,似要作怒,胸脯明顯起伏一陣便又穩下。

  見絲雪霖「有禮」地抱拳作揖後,越過他正欲離去,他忽而出聲——

  「你不歸京畿顧家,難不成想一輩子跟著烈親王?」

  「老爺子,我姓絲,不姓顧,當年我爹被逐出家門,在顧氏宗譜上已然除名,我身為我爹的女兒,自然也非顧家人。」她字字清晰。

  「你不歸家,也不能沒名沒分跟著男人,這成何體統?」老人家聲量忽揚,令兩名站在不遠處的親隨一同側目瞥來。

  「我跟著我師父過活,關體統什麼事?」

  「你師父?別忘了他可是天南王朝的親王,如今東海一帶邊防完備,東黎國元氣大傷,沒個十幾二十年的休養生息別想緩過氣兒,海境大安,他遲早要被召回帝都。這些年聖上以國事、戰事耽擱到烈親王的婚事,極可能賜婚於他以為彌補,到時候他大婚有了王妃,你呢?你算什麼?」

  老人家說得語重心長,專攻她最脆弱的一環。

  說實話,真被刺得周身大痛。

  師父將來會有他的王妃,她不是不知道,但常是腦中才浮出這樣的念頭,立時就被生生壓下,她很刻意不去想。

  隨師父來東海治軍抗敵,一開始軍紀如麻,接著戰事如火如荼展開,一直與師父相伴而行,不想師父喜歡別家姑娘,不喜歡姑娘家覬覦他的眼光,她絲雪霖就是個霸道的、佔有慾望強悍的。

  但,若皇帝真給師父賜婚,她能怎麼鬧?

  如果她真鬧騰不休,不是在為難師父嗎?

  暗暗握緊雙拳,握至最緊再陡然鬆開,心中糾結像也被強迫松解開來。

  她潤顎微揚,深吸口氣道——

  「我還是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習得一身本事,天涯海角任我行。」

  她沒有調頭就走,依然很「有禮」地頷首作揖,終才旋身離去。

  身後,國公爺的目光仍注視著不放,既喜歡又懊惱,既生氣卻無可奈何。

  河灣的曲隱處有一塊大岩石,旁邊濕地生滿及人腰高的闊葉長草與水蘆葦,絲雪霖將這個小小所在當成自己的私密天地。

  河水清澈見底,她僅脫去外衣和鞋襪,穿著中衣便下水了。

  往深處遊了會兒,上岸後拖著濕淋淋一身往大岩石上一躺,攤開四肢一晾。

  該回帥府,晚膳肯定都整好了……她知道歸知道,卻實在不想動。

  老人家的話豈是沒打擊到她?

  她都覺像被鬥鑒放出的水上火箭狠狠炸飛,千瘡百孔的,都不知怎麼修補。

  手指碰到岩石邊的闊葉長草,她隨手摺了一節,橫在唇邊便吹。

  她學什麼都快,也都能學得好,偏偏就是葉笛吹得很不如何。

  爹教過她,師父也教過她,他們倆皆是個中高手,最強的那一種,無奈她這個徒兒太不爭氣,學來學去是能用各種葉類吹出聲音,但悅不悅耳可不保證。

  她吹著最熟悉的曲調,小時候爹常吹的那個調調兒,嗚嗚咿咿又呀呀嗚嗚一陣,她閉眸吹著,不能說好聽,然,至少五分像樣了,也夠她苦中作樂。

  突然——

  隨傍晚徐風拂來的是一陣清音,吹著同一首曲子,巧妙且委婉地配合著她。

  瞬間,她吹出音律之悅耳程度被拉抬到更高一級的境界,根本是被拱上去的,好像她也成了很厲害很厲害的個中高手似。

  她氣鬱地一把甩開手中的闊葉長草,一骨碌彈坐起來,表情悶悶地瞪著輕鬆躍到岩石平臺上的親王師父。

  還沒開口,一條大方巾已先往她頭上罩落,驟然間,堵得難受且氣鼓鼓的心就塌軟了。

  她一動也不動楞坐,將她兜頭罩臉的大巾子卻開始動起,幫她擦發拭臉,盡可能吸掉身上水氣,最後披掛在她肩上。

  「晚膳已等著上桌,沒見到人,原來真往這裡來。」南明烈俊龐溫和,眉目溫和,彷彿一切再自然不過,無須解釋他為何會知道她的私人秘境。

  反正眼前男人神通廣大,絲雪霖也認了,悶頭不語好一會兒才出聲——

  「你餓了就吃,用不著等我。」

  「沒等到你一塊兒,本王怕是食慾全無。」嘴角微乎其微滲笑。

  她飛快看他一眼,頰面紅紅,略賭氣道:「這些天我沒跟盛國公鬧,老人家愛跟在我屁股後頭東轉西繞,我也沒趕他走,你盡可放心。」

  南明烈望著她好一會兒,忽道:「以往還會稱我一聲『師父』,如今氣我惱我,便不願再稱一聲嗎?」

  「……我沒有。」小心思被看穿,她硬撐著。

  南明烈點點頭。

  「也罷。不稱『師父』也好,不想喊的話,往後就別喊。」

  「師父!」她倏地轉向他,臉色蒼白,驚瞠的眸子迅速泛霧,滾出兩道淚水。

  他眼神略暗,對她的淚似乎不為所動,徐慢又道——

  「你適才說,本王盡可放心,然而我對你,怕是永遠無法放下心。」

  絲雪霖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說。

  她明明把事情做好了,從以前到現在,她真的有做好很多很多事,如今卻因她不願再去理會京畿顧家、不想與盛國公多有往來,他就否定她曾做的一切,說她令他無法放心。

  她到底哪裡不好,又哪裡讓他操心了?!

  淚水濡濕整張臉,又在他面前變成笨蛋,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師父嫌棄我,明說就是了,我會自個兒找地方待著,不能硬把我塞回給京畿顧家……」一遍遍擦淚,使勁兒擦,結果手掌手背全濕了,臉也還是濕漉漉。「我走掉就好,我去浪跡天涯,去闖蕩江湖,只要我走遠了,盛國公就沒理由再找師父麻煩。」

  「你走遠了,本王怎麼辦?」

  絲雪霖被他弄糊塗了,淚霧之後是他莫可奈何卻溫柔的淡笑。

  他坐在那兒靜靜望她,瞳仁深深淺淺瀲濡著什麼,神秘且從容,只對她展現。

  「那日你哭著怒問本王,問我是否要把你丟回給京畿顧家,問我為什麼要這樣……你問了許多,問得氣急敗壞,本王想了想,這事解釋起來得花費不少唇舌,但精簡起來也不過一句,你現下已能靜心來聽嗎?」

  她心臟怦怦跳,撞得胸骨都疼,因他格外嚴肅又奇異溫煦的眉眼。

  她鄭重點頭,沒發覺自個兒收攏了手腳,從隨意的坐姿改成正經跪坐,眸光須臾不離他的面龐。

  南明烈露齒笑了,待她定靜下來,他啟唇淡淡吐聲——

  「本王想你嫁我為妃。」

  靜……

  再靜……

  靜得不能再靜……

  某個姑娘瞬間石化,整個人僵直往後一倒。

  她真的倒下,「咚」一聲從大岩石上直接倒進滿滿一大叢的闊葉長草和水蘆葦裡,有柔軟濕地和厚厚草叢墊底,她什麼傷也沒有,更未跌痛半分,只不過躺在那兒完全傻掉罷了。

  她怔怔望著滿天霞紅,覺得耳力肯定出問題。

  對!肯定聽錯!絕對是!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躍起,重新爬回岩石平臺上,明明花不了多少力氣,不知因何卻氣喘吁吁,都覺吸不足氣似的。

  男人依舊屈起一膝好整以暇坐著,神俊眉目似笑非笑,引她入勝。

  「師父你再說一遍,我……我沒聽明白……」

  南明烈搖頭歎道:「精簡成一句要你一聽就明白,果然挺為難。既然如此,本王還是進一步挑明說了。」略頓。「這幾日想想,事得儘快處理才好,所以本王昨日已手書一封摺子,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帝都,奏請皇上為我賜婚,將盛國公的嫡長孫女許給本王為妃。」

  絲雪霖腦門一麻,胡亂便嚷——

  「師父看上人家嫡長孫女就去娶啊,幹什麼扯上我?我自個兒找地方窩著去還不成嗎?你、你……」等等!

  所謂……什麼盛國公的嫡長孫女……他指的是誰?

  她心顫不已,陡地止聲,淚珠仍順勻頰滑下。

  她不笨,甚至可說是極聰穎的,但跟他一較,腦子實在不夠使。

  不想再被當成笨蛋耍,乾脆鼓起勇氣問個清楚明白——

  「師父想娶來當烈親王妃的人……是我……是嗎?」

  「是啊。」他答得毫無遲疑。

  絲雪霖倒抽一口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擺了,只得盤腿坐挺,兩臂盤在胸前,一副不問個水落石出不甘休的氣勢。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頭一甩,略顯暴躁。「師父不要玩我,不要閃避問題,就是問你為什麼……突然……突然要這麼做?」

  南明烈看著沐浴在霞紅餘暉下的姑娘,那粉頰上的潤意微微亮,眸底跳動小火,鼻子和潔顎倔氣揚著……他沉靜凝望,袖底長指動了動,最後收攏成拳。

  「並非突然這麼做,其實問題一直擱在那兒,卻是你的事在京畿傳開,盛國公直奔東海而來,本王才覺不釜底抽薪將事拿下,拖著只會夜長夢多。」

  「那、那師父說的問題,究竟是什麼問題?」拜託不要讓她猜,此時的她思緒如阡陌交錯亂得尋不出頭緒。

  南明烈道:「東海局勢大定,邊防各司亦具規模,若推敲不錯,今年過年許是要回京畿帝都過了。一返帝都,聖上必然召見,本王已近而立之年仍未成親,此事極可能受到關注,萬一皇上問起,我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賜婚一事怕是再難避開……」眼前姑娘聽著聽著又掉淚,他深吸口氣抑下胸中波動,忽問——

  「倘使本王奉旨成親去,阿霖真眼睜睜看著?」

  絲雪霖挺直的坐姿不知覺垮下。

  她鼓著雙腮,鼓得頰面和鼻頭都紅了,好一會兒才蹭出聲音——

  「若然師父也喜歡對方,那……那我就眼不見為淨,一個人闖天下,才不要去看誰跟誰在一起。」

  「要是本王不喜歡對方呢?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徐聲再問。

  她很快地答:「你要不喜歡,我就把新娘子劫走好了,換個你喜歡的給你!」

  都說別問她事,她心緒紊亂,只會說渾話。

  結果他卻笑了。「不用。本王既有你,就不必再換誰。」

  覺得像又被師父玩了一把……她抿抿唇,生悶氣撇開臉。

  南明烈接著道——

  「婚事橫豎是躲不過,不如先下手為強,自己選個王妃。你與我年紀相差甚大,足足有十二歲,本來不該這麼做,但本王想了想,想過又想,真要找個女子一塊兒過下半輩子,竟想不出能有誰,除你之外,我想不到了。」

  「師父這是……拿我當擋箭牌呢。」她還是不爭氣地把眸光調回看他。

  「是啊,拿你當擋箭牌呢。」他嘴角輕揚。

  她咽了咽津唾,略艱澀問:「師父拿我當擋箭牌,要跟我過下半輩子,是因為……喜歡?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喜歡……是嗎?」

  「本王很喜歡很喜歡你的這件事,我以為你早已心知肚明。」他當然喜歡這個總令他頭疼的姑娘,以為僅是純粹喜歡著,為她牽掛,可這幾日盛國公搶人搶到東海來,他表面上雲淡風輕,心中卻掀風暴。

  驀然驚覺自己的心思——丫頭是他養大帶大教大的,他沒要放,誰也別想搶。

  也許此時對她還不到完全的男女之情,但只要心態一轉,喜歡著喜愛著,誰說往後不能以丈夫身分待她?

  「師父——」絲雪霖一嚷,人跟著飛撲過來。

  他張臂接住那柔軟身子,承受她衝撞過來的力道,穩穩抱住她。

  「師父師父師父——嗚嗚嗚……嗚哇啊啊——」她亂喊一氣,心口漲至滿溢卻不知說什麼好,緊摟他的寬肩和硬頸,猶帶水氣的香發披散他半身,再也禁不住般放聲大哭。

  南明烈將她抱來膝上安置,任她哭了好半晌,一手還不住拍撫她的背,拿她當孩子般哄。

  直到她哭聲漸微,窩在他懷裡悄悄抬睫看他,他終才笑道——

  「之前只要辦妥什麼事,都要撲進本王懷裡胡蹭一陣,這回要你好好跟國公爺相處,你縱使不樂意,仍乖乖照做,本王方才就暗自琢磨,想你不知何時會撲過來,這一次竟忍到後頭才撲,挺出乎意料啊。」

  結果惹得他險些把持不住。

  尤其見她淚光閃閃浸潤在西川錦霞之下,都想換他撲過去抱人。

  而此時再想,不由得失笑,真覺自己不知發哪門子呆氣,都打算與她成就姻緣,即便是他出手撲她又如何?

  有什麼好忍的?

  他抓起闊袖去擦她的臉。

  肩上濕了一大片,他垂目瞥了眼又去看她,把她看得臉蛋赭紅,眸心閃爍。

  「師父怎麼看都年輕,才沒有差很多歲……」她吸吸鼻子囁嚅。

  南明烈微怔,隨即笑開。「是啊,我這年歲想當你爹著實勉強了,配在一塊兒卻是可以,還不到老牛啃嫩草的程度。」話從自己口中吐出,「啃嫩草」三字一落進耳裡,兩耳竟有些熱起。

  絲雪霖沒留意到他的異樣,畢竟她也在害羞。

  哭過一陣,她腦袋瓜清明不少,遂拉拉他衣袖問——

  「……所以師父是想我與京畿顧家和解嗎?」

  「你以為呢?」他微乎其微挑眉,唇角上揚的弧度加深。

  她咬咬唇。「如果想讓皇上賜婚,順利請得旨意,那……那自然是和解為好。」和解……她回歸京畿顧家,是盛國公府的嫡長孫女,當朝親王奏請皇帝賜婚,如此門第也才算得上匹配。

  「本王沒要你委曲求全。」他輕彈她額心一記。

  把人挾抱在懷就有這個好處,欺淩起來特別順手,於是又捏了她小巧鼻頭。

  「師父啊——」她掙扎著揪住他的手。

  南明烈將她的柔荑反握,微微笑道——

  「你的出身總之是擺在那邊了,事實便是事實,遮掩不下,盛國公心知肚明,皇上當然也心知肚明。本王先一步將你訂下,便是想讓你多一分倚仗,你既為本王王妃,理應隨在本王左右,國公爺往後再來糾纏不休,指稱本王霸佔他顧家子弟不還,那可說不過去。」

  他尚有一事未道明,如今盛國公府在朝堂上的勢力已大不如前,且無半點振奮跡象,皇上若視絲雪霖為盛國公府子弟,指婚給他應不成問題,畢竟不會有強大的妻族做為他烈親王的後盾。

  假使皇上駁了盛國公所請,允她不須回歸顧家,那麼,這樣孑然一身的烈親王妃亦能令皇上兄長大大安心吧。

  聽到師父吐出「霸佔」一詞,絲雪霖心怦怦跳,想到戲文裡出現的那些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不不不!師父的模樣完全不符合啊!耍痞子、耍流氓這樣的活兒,還是她來較適合。

  直到這時,她終於有了真實感。

  親王師父摟她在懷,她能清楚感受他胸膛的鼓伏震動。

  他對她說的話全然是真,不是她胡亂想出,師父真的想讓她成為他的王妃。

  小口、小口喘息,她努力穩住聲音——

  「師父才沒有霸佔誰,是我霸佔你、纏你不放。」

  南明烈長目彎彎,俊龐舒朗。「好吧,本王允你霸佔,不用還了。」

  「師父你沒要我委曲求全,可你又特意囑咐我,要我好好跟人家相處。」

  「人家好歹有個國公爺的身分罩著,且年歲已上春秋,更不遠千里趕來東海尋人,你身為小小晚輩,就算做不到尊賢,多少也得敬老。」動手再彈她額心一記。

  「本王都特意囑咐過了,你對人家也是愛理不理,這事事前若沒說道,還不知你會幹出什麼?」

  「沒有沒有,真的有好好相處,我有禮得很。」只是「忘記」擺出好臉色。

  她垂眸靜了幾息,小小聲又道:「師父,我沒有鬧……」即便老人家挑明道出,說烈親王遲早會有自己的王妃,問她屆時算什麼東西,她就是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到快要死掉,可她沒有跟對方急,她很努力支持住。

  她不曉得神通廣大的師父知不知道她與老人家的那段談話,也不想多談,反正師父的王妃是她,師父喜歡她當他的王妃,那就都沒事了,她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快要死掉。

  男人一隻大掌撫上她的額面,揉揉一直受他荼毒的額心,再撫過她的發。

  她再次揚睫,男人專注看她的目光有著顯而易見的憐愛,她臉蛋再次紅透。

  「師父,我其實不是只想撲抱你,我還想幹些別的。」

  「別的什麼?」

  她沒出聲,而是以行動代替作答。

  她舉臂攬住他的頸項,臉容一抬,朱唇吻住他的嘴。

  師父是我心愛的,為什麼不讓我親?

  每回嘴才一碰上就把阿霖甩飛,我遲早會饞死。

  嘴上濕軟,馨香撲鼻,南明烈氣息一沉,確實又想將懷裡人兒推開,但腦中浮現她執拗癡迷的神情,浮現她每回仰臉看他、眸中星星點點皆是坦蕩虔誠的喜愛,浮現她被盛國公堵在灶房大院那兒,老人家有備而來言語犀利,逼得她心神大亂卻倔強地咬牙強撐,然後來到這片獨屬於她的小河灣,她下水往深處去,看得他心驚膽顫……

  就在他準備下水將她揪出之際,她回到岸上,爬上大岩石。

  他腦中浮現她在霞光之下的剪影,還有那掛著淚珠的勻淨面頰……

  一口氣彷彿從靈魂深處歎出……於是徐徐吐逸,緩緩納進那一抹丁香軟嫩。

  撫過她髮絲的大掌非常無師自通地托住她的頭,他面龐壓下,唇舌往蜜處尋去,把懷裡人兒吻得非常之徹底。

  對絲雪霖來說,日子像突然染上七彩顏色,一整個繽紛燦爛啊!

  原來那樣才是親吻。她終於能體會,嘻嘻……

  自從與望衡軍的大夥兒混為一氣,而且有了她組起的翼隊,隊裡成員儘管有男有女,女孩子仍少得可憐,五根指頭就數得完,還個個都是黃花大閨女,能跟她說些糟七汙八渾事的人,也就是翼隊裡那些大小漢子們。

  漢子們心儀姑娘家,那是情有可原,追在姑娘家屁股後頭跑的事兒也不是一件、兩件,她是聽多了,多到自個兒追著男人跑時,不自覺便把手段使上。

  追了這麼長時候,她才明白過來,終於啊終於,她終於吻到師父。

  那般唇舌相親、氣息濡染的吻,才是真正的親與吻。

  從相遇時的年歲算起,足足七年,她終於貼進他內心,真正吻到他。

  所以心情極好,好到盛國公持續在她眼前晃、跟在她身後轉,她不再采「視若無睹」的招數,而是選擇「正面迎敵」。

  原來僅是旁觀老漁夫與翼隊裡的一名好手下棋,觀棋觀到最後,變成她和國公爺也下場對弈。

  老人家的棋藝很高,不過還差親王師父一截,共下三盤,她最後險勝一局。

  幸得使勁兒堅持住,若三局皆輸,她無顏面見師父啊。呼……

  倒是老人家直瞪著她看,彷彿她能在他手下贏棋是件多麼稀奇的事。

  「棋也是跟著烈親王學的?」老人家問。

  「是。」她揚著下顎點頭。

  「學得很好。」

  「是師父教得好,壞在我資質駑鈍,要不,三局皆可拿下。」

  她不覺自己說了什麼有趣的話,卻見老爺子撫須笑了,莫名其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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