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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魔為偶 (上)》第6章
  第六章

  天南王朝,昭翊七年,皇上遣嫡親九皇弟烈親王再次往東海治軍抗敵,烈親王不負皇命,重整望衡軍軍紀,兩個月後殲敵於海上,不留活口。

  時值春末,烈親王以海象平和、適於跨海乘勝進擊之由,請旨再留東海。

  昭翊帝最終允烈親王所請,令其率麾下水軍直逼東黎國而去,並掃蕩海寇,彰顯天南王朝國威,還沿海百姓清靜太平。

  烈親王麾下一小姑娘有單人駕雙翼之巧技,望衡水軍盡得其授,獲益匪淺,此巧技在進逼東黎國時大起作用,不出半年,東黎國低首拜降,向天南王朝稱臣,自此,東海地方村城迎來前所未有的祥寧。

  天南朝沿海百姓皆稱頌——

  火焰胎印乃王朝真樣瑞也,甘露降雨,真百姓之福星也。

  天南王朝史記史官秉筆暮春時候,鯨群喜在近陸地的海域徘徊遊蕩,聽老船手和漁夫們說,那是大魚們正在尋找理想所在,待夏季到來,它們相互看對眼的,就鰭拍著鰭、尾交著尾,暫棲下來快活地繁衍下一代。

  絲雪霖很喜歡聽那些海上老手們說事,再尋常的事都能說得趣味橫生,而待在東海這三年多的日子也沒跟老手們白混,她可是偷師偷滿滿。

  但今年鯨群狀況不大對勁。

  老漁夫們說,近海所在來了一頭虎鯨,兇狠異常,若是為了獵食,盡可以往深海去,那兒多的是食物,沒必要挑釁個個都是大塊頭的鯨群。

  結果鯨群仗著鯨多勢眾,衝撞時沒吃到什麼虧,只是這一群想生兒育女的大傢伙卻被擾得躲哪兒都不是,興致全沒。

  沒了興致……這如何得了?

  莫怪老漁夫們會說虎鯨兇狠異常,它根本想讓鯨群絕子絕孫吧?!

  今兒個天很藍,萬里無雲,風平浪靜,靜到七、八艘鬥鑒以及趕到看熱鬧的漁船上的人們,個個屏息以待,大氣都不敢喘。

  「都下去多久了?還不見影兒,會不會……」

  「別出聲!」

  「咱說真的呀,虎鯨那麼大,少說也有她三、四倍長,她……欸喲!」

  「噓,閉嘴!」

  鬥鑒上某個小夥子沒沉住氣,一開口便遭圍堵,吃了不少記拐子。

  就在此際,「澎磅——」一聲巨響,平靜海面生生被衝破!

  黑白分明的一頭虎鯨躍騰至海面上,驟然間帶起大量水花。

  晴空之下,那女子跨騎在鯨背上,雙臂抓住巨鯨背鰭。

  那根用以平衡的大鰭生得高聳直立,目測近三尺長,她靠臂力與腿勁將自個兒牢牢攀附住,彷彿那巨鯨背鰭正是烈馬馬鬃,她能馴服烈馬,再馴服一尾殺人鯨也非難事。

  驕陽刺目,那海上騎鯨客的身姿化成一道再瀟灑不過的剪影,眾人不及吐息,「澎——」一聲水花又掀,巨鯨躍出一道漂亮飛弧,再次墜入海中。

  鬥鑒與漁船上的眾人個個瞪大眼,在發出一串驚呼後,又一次陷入沉默。

  這會兒的無語不是屏息以待,而是當真說不出話,被方才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震得腦中空白,深深印下的僅那道騎鯨身影。

  沒讓眾人呆若木雞太久,巨鯨很快又起。

  這頭大物其實聰明得緊,前面幾下沒能將背上的人甩開,便想把人往深海裡拖,可惜碰上的是比它更狡猾的人,知它背央那方三角大鰭主要用來平衡身體,那人攀住了還不夠,竟使勁兒扳動、胡亂扭轉。

  鰭是沒讓她扭下,但方向大亂,只得在海面上上跳下竄,不斷浮窺翻滾。

  一方海域被攪得不住湧浪,船隻隨浪起伏。

  有時巨鯨竄騰厲害,竄得狠,跌得就凶,幸得鬥鑒與漁船上好手眾多,幾次都能連人帶船閃得漂亮,不過眾人早被海浪澆灌得渾身皆濕就是了。

  混亂持續近一個時辰,巨鯨與背上之人又一次失去蹤影,一切複歸平靜。

  「看啊!那邊——在那邊啊!哈哈哈哈——」老漁夫一臂伸長、指著不遠處海面,另一隻手掌大樂般直往大腿上拍擊。

  大夥兒伸長頸子望去。

  終於終於,鯨與人再次現身。

  這一次,騎鯨客不僅瀟灑,更是顧盼生姿、意氣風發。

  她不是抱鰭跨坐,而是兩腳微開直立在鯨背上,以單手虛扶背鰭,彷彿教她踩在腳下的是一架小翼。

  眾人目光瞬也不瞬,盯著乘鯨破浪而來的女子,老漁夫眼角甚至滲出水光。

  「阿霖姑娘……」敬畏地看了眼僅露出背鰭在海面之上的巨大生物,老漁夫怕驚動它,不敢揚聲說話,卻沖著絲雪霖翹起兩根大拇指,激切讚歎之情溢於言表。

  她特意騎鯨在幾艘鬥鑒間穿梭,因為她的「馴鯨」之舉,事前可是被人開了賭盤的,誰賭她輸,她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小心眼得很,如今賭銀算是進袋了,就要讓那幾人狠狠肉疼又心疼一番,哈哈哈哈。

  她其實不知,此時那些賭她輸盤的同袍們壓根兒忘記銀子飛了的事,只覺她絲雪霖……她……肯定不是個女的!也許還不是人!

  想想,海上騎鯨客啊,真能把殺人巨鯨當野馬來馴服,這……是尋常人幹得出來、辦得到的活兒嗎?!

  絲雪霖耀武揚威夠了,眉睫一抬,落在較遠處的那方,眸心瞬間發亮。

  是一艘兩層的中型樓船,海戰時能具備指揮與作戰之用,十分機動靈巧,是她熟悉的外觀,是望衡軍的主帥座船。

  是師父啊!

  她心裡歡快極了,騎鯨迅速遊去,短短幾個吐納已近樓船。

  見到那立在船舷邊的修長身影,她笑顏的熱力直逼驕陽。

  不需繩梯或長竿,十七足歲將滿十八的她武藝已有小成,她俐落往船上攀,還不忘回頭對那頭龐然大物交代——

  「好了,你自個兒先玩去吧。可別忘了咱倆約定,不準再淘氣,人家成雙成對尋個隱密地方就想要好個一番兩番又三番的,你把大夥兒攪得興致全無,自個兒有什麼好樂的?」攀在樓船外,她探手摸了摸巨鯨黑亮亮的頭——

  「乖些,聽話些,有事沒事都能找我玩啊,我也會幫你留意好物件,讓你也跟姑娘好在一塊兒,就不會成天眼紅別人。」

  巨鯨發出叫聲,尖細幽長,真能與她靈犀相通似。

  目送大鯨沉鰭隱入海中,絲雪霖這才使了一記燕漾空,翻身落在樓船甲板上。

  南明烈身旁還站著誰,身後亦有幾道身影,她無暇去理,眼裡只有自家師父。

  「師父師父,原來那頭殺人鯨是只公的,我與它互通姓名了,我喊它黑子,它說這名字可以,就應我了。」

  想去親近,但實在徹底濕透,滴滴答答流個沒停,她兩手像擰乾巾子般絞著濕發,沾露翹睫泛著光。

  ……黑子?

  跟當年那隻黑貓同名嗎?

  南明烈淡然神情未變,袖微甩,一物已輕拋過來。

  絲雪霖迅速去接,到手才知是一條大大略厚的棉方巾。

  她喜孜孜道:「跟師父提了,說今兒個要出來尋找一頭作怪的大傢伙,師父聽了什麼也沒問,還以為不感興趣,不會過來的……」但師父來了,還備好大方巾方便她擦頭擦臉吸幹水。

  「是不感興趣。」他徐聲答。

  能讓他關注的只會是某個越玩越野、膽子越練越肥的姑娘。

  「咦?那大熱天的師父幹麼出海……」她話音陡止,大方巾蓋著頭頂和額面,僅露眼睛、鼻子和嘴巴,笑得一臉小人得志樣。「師父原來是關心我,明白明白。」她用力點頭,一副非常明白的模樣。

  似從那次殲滅來犯的敵軍之後,師父待她的方式便有所改變。

  她不再被設限,想幹什麼、想見識什麼、想學得什麼,師父全然由她。

  但,許是為了不讓她恣意妄為到把小命早早玩掉,師父教授她的東西更廣更精,武藝上求深進,體能訓練上,對她更是毫無憐憫之情。

  這三年多的日子,她是跟望衡軍吃同鍋飯、幹同樣軍務一塊兒過來的,只差沒在同一間澡堂洗澡和同一個廣榻上睡覺。

  陸營、馬隊、水軍這三師她全走過,伺候過馬匹,幹過舵工、掌號和了手,也幹過必須直接面對敵人的鬥手。

  她常會記起初遇師父那時,他問她願不願意學本事——

  天涯海角哪裡不能去,但想踏遍天下,總得把本事學齊了。

  學齊全些,就不怕路途上遇狂風大浪。

  師父一直慣著她也管著她。

  她若想幹些出格的事——行!他會讓她自個兒先掂掂分量,自覺夠能耐有本事,那就去,他不插手不多言。

  可師父知不知,如今的她已不想闖天下了呀,他在哪裡,她就在哪裡。

  現下在望衡軍中,她也算有點地位,當年先是靠那一手單人駕雙翼的巧技小小立下萬兒,之後師父欲對東黎國主動出擊,來請教她駕小翼技巧的人越來越多,而她與人相互切磋,自個兒從中竟又琢磨出不少訣竅,師父遂令她也當起了別人的「師父」,教授望衡水軍那些小巧技。

  後來在對東黎的戰事上,小翼在海戰上發揮了前所未有的輔助與機動效用,令鬥鑒的攻擊與沖艇的逼迫更具威脅,破壞力大增,她絲雪霖的名號也跟著響亮一番,師父甚至還放權於她,讓她自個兒挑人,組成一支在大軍編制外的翼隊,目前為止共五十六人,皆是好手中的好手。

  此時抓著大方巾胡擦,她兀自歡喜著,南明烈略略傾身靠近,用彼此間才能聽到的音量道——

  「本王關心的是賭金。既已下注押盤,總得贏了才好。」

  「嗄?!」她瞬間傻眼。「……師、師父知道有人開賭盤?」

  他單眉微動,表情清楚表示——這大軍之中,何來能瞞得住他之事?

  軍紀明文規定,不能聚賭,若她的理解並無差錯的話,如今這身為親王又是主帥的人不但知情,還……還跟著一塊兒下賭注了!

  欸欸,都不知他怎麼下注?

  難不成是假縹青或其他暗衛之手?

  「師父……賭、賭贏了?」艱澀到嗓聲都啞了。

  「本王看中的,自然是贏。」

  絲雪霖心緒驀地又高揚。

  嘿嘿,師父押她贏、一直看好她呢!才不是對她「海上尋怪」的活兒漠不關心,是非常又非常在意啊!

  「師父押對寶,贏得真好。」內心澎湃難以形容,她眸子閃閃發亮閃出水氣。

  感動哭了?「……至於嗎?」南明烈有些失笑,輕手拍了她印堂一記。

  此際,今日前來觀戰的幾艘鬥鑒見來的是主帥指揮船,紛紛行船過來參見,其中一艘鬥鑒的鬥手正是這次開賭盤的始作俑者。

  絲雪霖就怕無所不知的師父會突然拿人開面,正想著怎麼轉移這事,她家師父竟如她所願地岔開話題——

  「有人慾見你一見。」

  「咦?」大方巾從頭上拉下,整團抱在懷裡。「見我嗎?誰呢?」

  「京畿顧家的老爺子。」說著,他徐徐側過半身。

  絲雪霖看到一名杵在他身後幾步之遙的老者。

  老人家發須灰白,應已是花甲之歲,蒼老面龐上的雙目猶帶精光,精神矍鑠。

  這位老者她依稀見過的……等等!京畿顧家……顧家老爺子……從前的一品軍侯,如今的盛國公……是啊,她當然見過他!

  當年被老杜伯伯帶回京畿顧家,她可是跪著給他磕過響頭,真正對上眼也就那一回吧,之後僅在顧府中不遠不近看過他的身影幾次,她現下還能記起,都覺自個兒腦袋瓜著實有力。

  是說……這位老人家想幹麼?

  直盯住她不放,還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臉不敢置信又驚喜至極……拿她當什麼看了?到底想幹什麼還有師父是什麼意思?她與京畿顧家之間的破事兒,他是最清楚的,卻還領著老爺子來了,師父為什麼這麼做?

  她倏地調眸瞪向身側的男人。

  唇有些發顫,她用力吞咽唾沫,那好不容易擺脫掉的夢魘像又回注腦中。

  南明烈單掌托著她的肘,目光很有壓迫感,似要她乖些、知禮些。

  好啊!師父要她乖,她難道還能把天給翻了嗎?

  整整面容,她朝前踏出一步,深深作揖,硬聲硬氣道——

  「顧老爺子您好,您老兒萬安,小的望您笑口常開、開開心心、心心相印、身體康健、健康如意、意氣風發、發揚光大、大展鴻圖、生意興隆、童叟無欺、一本萬利——」亂七八糟都不知說了哈。

  但不管,不是要她「知禮」嗎?反正好話多說准沒錯,禮多人不怪!

  「阿霖——」

  聽到師父沉聲喚她,她心裡一酸,鼻腔也跟著泛酸氣。

  「老人家,您與我最好相忘於江湖,咱們後會無期!」夠有禮數了吧?

  不馴地哼了聲,她誰也不看,大有一種豁出去的氣魄。

  她忽地跳下主帥指揮船,沒有直接落水,而是攀在船隻外側,手腳俐落地解開附設在樓船側邊的一架輕型小翼。

  海風捧場,白浪賞臉,行在海浪之上,她撐著小翼揚長而去,連半個回眸都懶,無比地張狂瀟灑。

  顧家老爺子歎了口氣,好一會兒才收回隨那艘小翼而遠放的目光,卻見烈親王目光仍未收回,神俊瞳底閃爍不容錯認的縱容。

  知道老人在看他,南明烈眉目一斂,淡淡笑道——

  「國公爺莫怪,都是本王慣出來的,看來是把她給寵壞了。」

  嘴上說「寵壞」,神態卻愉悅綻放,彷彿那丫頭行舉再如何脫序,都是他喜愛看的……這就令老人家越瞧越不是滋味了。

  國公爺非常不明白亦無比懊惱,明明是自家嫡嫡親的丫頭,怎會被別家的男人給寵壞?

  見到不想再見之人,勾起不想再記起的往事,絲雪霖只覺今日遇到巨鯨、贏了賭盤的喜悅全沒了,被破壞得很徹底。

  重點是她家的親王師父還來補上一刀。

  「師父很壞!」她氣紅臉蛋嚷嚷。

  南明烈是追在她身後趕回的,也慶倖這丫頭雖在氣頭上,仍乖乖返回城中帥府。

  儘管她怒髮衝冠,卻沒把自己關在自個兒院落生悶氣,而是直接往他寢房來,待他回府,一踏進居處,就見紅著眼眶氣跳跳的她在那兒來回踱步。

  「本王壞在哪裡?」見她原來在自己房中,他暗暗籲出口氣,面上卻依然一副雲淡風輕、雷打不動的模樣。

  絲雪霖磨磨牙,噴火。「你……跟不相干的人站在一塊兒,師父是叛徒!」

  漂亮鳳目瞬間刷出銳光,充滿壓迫。「胡說什麼呢?」

  「哪裡胡說?!」她眉眸悲憤。「師父不是跟盛國公成一夥嗎?要不也不會特地帶他來海上看我,還要我乖……我為什麼要乖?為什麼?!對京畿顧家而言,我早是死人了,為什麼還要乖?!」

  「可對本王而言,你絲雪霖是活生生再真實不過。」他難得揚聲。

  她楞住,不明白他的意思,直直瞪著,胸房起伏甚劇。

  南明烈緩下脾氣又道:「本王確是特意帶盛國公去看你,看海上的你。」

  不是因為要看她,所以出海,而是為了看海上的她,才帶人前來。

  莫非師父是想對誰顯擺?

  明知今日她與巨鯨有場角力,她是他看中的,下了重金賭注的,他買她贏,也信她能贏,他領顧家老爺子來看生動跳脫且剽悍的她,一個早應該化作一小甕骨灰的血親孫女……師父是想給誰難堪?

  既顯擺又使壞的,她怎麼就、就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腳一跺,不管三七是多少,她卯足勁兒撲向親王師父。

  手臂環上男子精勁的腰身,整個人密密貼靠,腦袋瓜往他頸窩和胸前蹭啊蹭。

  她發上、身上有著大海、潮風與日陽的氣味,女兒家香息添上一股颯爽英氣,既柔軟也剛毅,竟覺更耐人尋味。

  南明烈身形未動,目線甚至直直持平,僅動兩片峻唇——

  「你這是做什麼?」

  「聽師父心跳聲。很好聽。」咦?像漸漸加快,且一聲響過一聲。

  「鬆手。」南明烈語氣從容。

  「不鬆手。」絲雪霖搖頭,理直氣壯道:「我問過師父,如果此次『海上尋怪』任務大成,師父得讓我抱一抱,隨我愛抱多久就抱多久。稍早在指揮船上人多,怕師父不好意思所以才忍下,現在不想忍了。」抱抱抱,用力再用力,務求親密緊貼無間隙。

  「本王記得,並無應允過你什麼。」略頓。「全是你自個兒決定。」

  「可師父那時也無異議。既然沒反對,那就是同意。」

  以前師父會由著她摟抱親近,尤其是她遭惡夢魘住的一段時候,還曾時不時陪她入睡,任她扯著衣袖或袍角,讓她偎在身畔。

  卻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劃開界線,每每她突襲地撲抱過去,十次能有一次成功就算大幸,更別提像小時候那樣蹭著他同榻而眠。

  他偏凜冽的身香一直是蕩在她深夢中的暖意,她愛極,渴望親近,渴望那絲絲縷縷的溫暖與柔軟,喜歡擁抱,覺得留在世上的她並非孤獨單一,還有誰照看著,與她息息相牽,將她視作特別。

  但他不再允她那般親昵親近。

  他說,她長大了,是大姑娘家了,他教她什麼是男女有別。

  她不喜歡。

  她只知道心裡很喜歡他。

  別家姑娘自然跟他是男女有別,但她不是別家姑娘,她是他家裡的,是他的。

  他多年前便說過,她的人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不是嗎?

  抱抱抱,有肉吃肉,有湯喝湯,能蹭多少是多少。

  然而,蹭到後來都察覺古怪了……師父這會子由她密貼緊抱不掙扎,頂多動動口要她放開,並未動手強迫她放開,說不準……很有可能……不!是根本就是,他這是以退為進地在跟她施展「美男計」啊!

  口頭上要她放開,實則允許她繼續。以退為進,這招高啊!

  今日盛國公莫名其妙來到東海,師父還把他拎出海,看她在海上逞威鬥狠,其中必有緣故,而這個緣故竟讓師父願意如此「犧牲」。

  「師父不抵抗,這是在阿霖面前吊著酥香流油的烤雞,不吃怎對得起自己?」

  南明烈尚未意會她的企圖,緊抱他不放的丫頭突然踮起腳尖,撅唇親了過來。

  她往他嘴上堵,鼻子還撞到他的。

  結果兩張唇甫貼住不過半息,她就被俐落甩開,咚咚兩響跌到榻上去。

  「又放肆了!」南明烈攏起眉峰,面色不豫,兩耳被氣得泛紅。

  絲雪霖很快翻身坐起,耳朵同樣紅紅的,她輕嚷——

  「我看三喜、茂子和奎頭他們就是這樣對付心愛的姑娘,師父是我心愛的,為什麼不讓我親?每回嘴才一碰上就把阿霖甩飛,我遲早會饞死。」

  與望衡軍一群大小漢子混過幾年,她當真越混越流氓氣,更流氓的是,她會把那些聽過的、偷覷過的事,拿來往他身上炮製。

  南明烈只覺大錯全在他,是他沒將她教「正」,令她偏差得已難扯回。

  見師父惱她惱得都說不出話,絲雪霖落寞了,重重歎氣——

  「師父就說吧,到底發生何事?我心臟練得挺強壯,承受得起,不用先拿師父的美色來『鎮魂壓驚』的,呃……我是說那個……顧家老爺子為什麼跑來這兒?有麻煩上門了是不是?你想讓阿霖做什麼?我聽著便是。」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前一刻還囂張倡狂,一下子卻跟枯萎的小花似。

  南明烈兩耳更紅,心裡的氣越歎越長。

  他步近,勾來一張圓墩坐在她面前。

  見師父明明一副打算長談的樣子,卻突然沉默不語,絲雪霖心糾結起來,不禁問:「是不是很棘手很棘手?

  京畿顧家拿我說事了?」

  「別人不棘手。」南明烈心裡一軟。「最棘手的那個,此時在本王眼前。」

  絲雪霖翹睫顫了顫,最後才抬起一指疑惑地指著自己。「……我?」

  「正解。」

  「師父?!」她哪兒棘手了?頂多一點點鬧騰而已。

  南明烈臉色終於好看些,耳仍紅熱,他下意識揉了揉,道——

  「你隨本王留在東海已三年多,當年與敵軍海上決戰令你嶄露頭角,之後你的翼隊在海防與海戰上亦屢屢建功,十二萬望衡軍無誰不識你,儘管你無官銜亦無正式軍職,還是挺威風,威風到連遠在京畿帝都的說書客們都拿你在東海的事編段子,聽說已有三十來段……」沉吟幾息,清冷聲音帶軟意——

  「依本王看,今日海上騎鯨的事一旦傳開,應該能再編上五、六折段子,厲害的說不定能編上十多折,嗯……談資如此豐富,阿霖可養活了不少說書人家。」意思是她確實會鬧,鬧出的事夠多。

  「師父……」她低唔了聲,挲挲鼻頭,突然間打直背脊,想到什麼似。「師父,是不是那些說書客的關係,顧家老爺子才會留意到我的事?」

  南明烈頷首。

  「不僅盛國公,連皇帝亦有耳聞。此次國公爺親自過來,事前應已徹查了田氏當年對你所做之事,知你曾遭亂棍打得奄奄一息,被人丟往城外亂葬崗,而非田氏說的死於急症,他特意請過皇命,來到東海就為親眼確認你的身分。」

  「請過皇命是什麼意思啊?他、他是跑去皇上面前告狀嗎?說師父撿到我卻不吱聲不歸還,欺瞞他們顧家?」完了完了,她真替師父招禍了!這京畿顧家除了她爹和老杜伯伯,就沒好人!

  她氣得臉蛋通紅,急得眸眶發熱,坐不住,蹦起來開始踱方步。

  「有了!」腦中靈光一動,她跳到他身邊一屁股蹲坐下來,揪著他的袖。「師父就說自己毫不知情,是因善心大發,不忍見死不救才將我撿走,既不知我打哪兒來的,也不知我為何傷成那樣,因為我失憶了嘛……說你當年是有仔細盤問過我,但除了『絲雪霖』這個名字,我啥都記不得,什麼也拎不清,一強迫我去想,我的腦袋便劇痛難當,總之我就是失憶了,這樣行吧?行嗎?」

  蹲踞在他腳邊的她,頭仰得高高的,臉上滿是希冀,像只乞憐的犬崽。

  他禁不住探掌去摸她的頭,微微笑道——

  「原本也許是行的,但今日在海上,你甩了老人家臉面,恨到懶得多說一句、多瞧一眼,你覺得國公爺還會信你失憶嗎?」

  「啊?!欸欸……」大失策。她兩肩陡垮,額頭直接抵在他腿側。

  「阿霖……」

  「嗯?」語調有氣無力。

  「這些天就跟國公爺好好相處吧。」

  絲雪霖倏地抬起頭。「我不要!」

  「本王的話你不聽了嗎?」

  「師父你不能……不能這樣逼我。」她兩手將他的闊袖抓擰成團。

  「聽話。」

  「你明知道的,我不要跟京畿顧家再有牽扯,我不要他們。」嚷到最後聲音已帶鼻音,想哭,卻很生氣很生氣,她火大問:「師父不要阿霖了,是不是?你想把我丟回給京畿顧家是不是?師父你……你太壞太壞了!」

  「又胡說什麼?」南明烈沉下臉,聲音嚴厲。

  「才沒胡說,師父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嘛……」嗚嗚嗚。

  被姑娘家喊了那麼多年「師父」的男人額角鼓跳,眉間額上那朵火焰印記亦刺疼著,似要燒起。

  就說了,最棘手的那一個在他眼前。

  欸,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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