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雅室裏的氣氛頓時有些詭異起來,方文淵低垂著頭,一聲不吭;蕭可緊皺著眉,自顧自飲茶;田景文卻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流雲姑娘左看右看,一時有些弄不清楚狀況,只好微笑著說:「幾位公子難得來捧場,奴家唱首小曲兒給諸位助助興吧。」說著,一使眼色,身後的丫鬟立刻把琵琶捧了上來,她調了調弦,悅耳的曲調響了起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甯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甯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流雲姑娘的聲音柔媚動聽,把一個女子思念愛人的情懷形象地詮釋了出來。一曲終了,餘音繞梁,田景文悠然神往,笑著說:「文淵,什麽時候你我也會這樣思念一個人,聽起來令人嚮往。」
方文淵輕笑了一聲說:「景文,這種滋味太苦,還是不要嘗了。」
流雲姑娘美目流轉,掩著嘴笑著說:「公子,其實情之一字,雖然輾轉反側、牽腸掛肚,但其中的美妙滋味,是別的什麽都求不來的。」
田景文曖昧地一笑:「素來都是別人爲我們這位方公子神魂顛倒,他只會我行我素,悠然自得。」
蕭可見他們在一旁聊得開心,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以往方文淵無論大事小事都第一個和他說,連家裏的祖父親人不知道的秘密都告訴他,而如今,眼前的好友卻變得越來越陌生。眼看著流雲姑娘看方文淵的眼神越來越熱絡,言辭間也頗多贊賞,他忽然覺得自己到這紅袖樓來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文淵,我有些不是很舒服。」蕭可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扶住了頭。
方文淵一驚,快步走到他身邊,探了探他的額頭:「怎麽了?是頭暈還是什麽?」
「頭有些暈乎乎的,是不是這裏太悶了。」蕭可揉了揉太陽穴,悶悶不樂地說。
「我早叫你別來了,你就是不聽。」方文淵忍不住責怪說。
田景文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說:「言兄不舒服,不如早些回去吧,我和文淵再坐一會兒。」
蕭可瞥了他一眼,心裏冷哼一聲,不動聲色地說:「我看田兄和流雲姑娘談性正濃,文淵就不要留在這裏無趣了,不如田兄留在此處瀟灑,文淵,你就陪我一起回去吧。」
說著,他站了起來,跟在身後的楊名頓時眼疾手快,掏出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幫他們拉開了門。
流雲姑娘愕然,不由得緊走了幾步到了方文淵身邊,不舍地說:「公子,這麽快要走了?奴家還想請教公子呢。」
方文淵對這位玲瓏剔透的女子也心存好感,笑著說:「來日方長,下次再來拜訪姑娘。」
蕭可往門口走了幾步,方文淵猶豫了半晌,只好跟了過去,回頭對田景文說:「景文,明日我再來找你,你等著我。」
田景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文淵,你就這樣把我扔下了?」
方文淵衝他擠了擠眼,做了個手勢,急匆匆地跟著蕭可走了。
上了馬車,蕭可坐在軟榻上,手托著頭,沈默不語,方文淵坐在一旁,看著窗外。不一會兒,方府就到了,方文淵看著他,叮囑說:「陛下,回宮後一定要讓禦醫瞧一瞧,小心爲上。」
說著他跳下了車,剛想進去,只聽得蕭可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站在馬車門口,定定地看著他。
方文淵心裏突突一跳,強笑著說:「怎麽了,臣臉上是長花了嗎?」
蕭可淡淡地說:「文淵,你變了,變了好多。」
方文淵垂下頭,良久,低聲說:「陛下,人的樣貌都是會變的,可臣的心卻一直沒變過。」
蕭可搖搖頭,扣住他的下巴擡了起來,逼視著他的眼睛:「文淵,你擡起頭來看著我,告訴我,不要騙我,你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的?你究竟有什麽秘密,不能告訴我?」
方文淵有些茫然,良久搖搖頭說:「陛下,我沒什麽秘密。」
蕭可頓時覺得一陣無力,甩了甩袖子,冷冷地說:「好,我等著你自己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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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朝,群臣發現蕭可的好心情已經消失殆盡,往日淺淺地掛在嘴角的笑容不見了,那目光落在人身上,總有一些陰森森的感覺。
「陛下,昨日京城府尹收了一張狀紙,所訴之事和福王有關,府尹不敢擅自做主,送到大理寺,請陛下裁決。」大理寺卿陳易上奏。
「照實嚴查,如實上奏。」蕭可輕吐出一句話。
「陛下,吏部已將今年春闈入選的舉子安排妥當,請陛下審閱。」吏部尚書風武陽上奏。這件事情向來是件燙手山芋,入選的舉子向來是朝中各派勢力暗中角鬥的重點,盤綜錯雜,一不留神就會得罪了什麽高官貴族。幸得風武陽是前朝明睿帝倚重的重臣,調任吏部尚書之後,不偏不倚,向來甚得蕭可的信任。
「先呈上來,待朕細閱。」蕭可依然簡潔地說。
……
衆臣的奏摺都被蕭可幾個字解決了,一時之間,一些懂得察言觀色的都識相地閉上了嘴。
禮部侍郎吳潛接到父親吳太傅的眼色,退無可退,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啓奏說:「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潛是吳貴妃的哥哥,從一個六品的小吏一直到了三品侍郎這個位置,爲人精明老到,善於見風使舵,今天這樣,也是被逼到了沒辦法。
蕭可冷眼一瞥說:「吳卿在朕身旁也有好幾年了,定然知道什麽當講,什麽不當講。」
吳潛尷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說:「臣經常聽到傳言,民間企盼著陛下早誕龍子,可以萬民同慶。」
此語一出,大殿上頓時有些嘩然。蕭可登基四年後依然膝下空懸,朝中的幾個老臣早就憂心忡忡,多次明裏暗裏向蕭可表示過自己的憂慮,蕭可只做不懂。今天吳潛把這件事情擺到了明處,頓時幾個老臣都站了出來。
「陛下,此事確是大事,連民間的百姓都在憂心啊。」
「陛下,龍脈傳承,馬虎不得。」
「不知禦醫有沒有幫皇後娘娘把過脈?」
……
蕭可一陣頭暈腦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冷冷地說:「此乃朕的家事,不牢吳侍郎操心了。」
「陛下,天家無家事,陛下的家事就是國事啊!」一旁的一個老臣激動地說。
一旁有幾個大臣附和著點頭。
蕭可的臉沈了下來,剛想說話,只見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方思瑜走了上來,躬身說:「陛下,臣有本奏。」
蕭可心裏一喜,終於有人來幫他說話,於是點頭溫言說:「方愛卿但說無妨。」
方思瑜跪了下來,神情懇切地說:「陛下,臣以爲各位大臣說的很對,皇後無嗣,臣和伯父都深感羞愧,爲了江山社稷,懇請陛下賜皇後入廟帶發修行,將後位讓與有德之人居之。」
此語一出,滿堂衆臣瞠目結舌,蕭可驚愕地看著他,嘴唇蠕動了幾下,半晌才說:「一派胡言!」
方太師也走了上來,一臉沈痛:「陛下,思瑜此言,句句都是老臣的肺腑之言,老臣一直想找機會向陛下陳情,懇請陛下恩准。」
蕭可倏地站了起來,沈聲說:「老太師,此事不必再提,文荇自入宮以來,溫柔賢淑,並無大錯,朕不能如此不念夫妻之情,至於朕的子嗣,朕還年輕,不用急!」說著,他甩袖大步離開了大殿。
一旁的李公公猝不及防,只好倉促地喊了一聲退朝,急匆匆地跟著走了。底下的群臣鴉雀無聲,而方思瑜和方太師對視了兩眼,方思瑜緊跟了幾步想往前追,被風武陽一把攔住了:「思瑜,你這是幹什麽?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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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可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寢宮,背著雙手在屋子裏來回走動著,一旁的幾個隨侍太監嚇得大氣也不敢喘。
李公公在一旁勸慰說:「陛下,方太師和方大人想必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誰不想自己的女兒好?只要陛下稍加寬慰,他們必定不會堅持己見的。」
蕭可冷冷地說:「我看不見得,太師和方卿一定是早已經商量好了,朕就想不明白了,人家吳侍郎都知道爲自己的妹妹打算,他們一個是文荇的祖父,一個是文荇的堂叔,怎麽就會落井下石呢?」
李公公想了想說:「會不會是有什麽隱情?」
「能有什麽隱情?朕想不出來。要是文淵在,一定不會這樣的。」蕭可的聲音有些怒意。
「是,方公子一定會幫著陛下幫著皇後說話的。」李公公點頭說。
一提起文淵,蕭可更煩惱了,昨天和方文淵撂下這麽一句話,今天他根本不好意思再去找他。「糟了,文淵會不會誤會是我想把皇後廢了?這樣的話,他要恨死我了!」蕭可有些急了。
李公公傻了眼,看著在屋子裏轉圈的蕭可,出主意說:「不如現在召方公子進宮解釋一下?」
「文淵都沒來問我,我這樣會不會越描越黑?」蕭可搖搖頭。
「那不如去看看皇後,勸慰一下?」李公公又出了個主意。
「好,」蕭可高興地說,「我和皇後去打打邊鼓,讓她自己和方太師去說說,而且,文淵回來了,這件好事她還不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唉,我忽然覺得小可好可憐,我是一個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