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方文淵宛如泥雕木塑一般站在原地,一時之間,腦子裏一片空白。自她進宮陪伴蕭可以來,一直知道,蕭可十分敬仰他的父王——那個溫文爾雅,運籌帷幄的帝王,和她一起讀書習武的時候,素來就是十分勤勉,希望自己能不負父王的期望,和他的子民一起建立一個繁盛的大衍。
少年時蕭可雖然偶有頑皮之舉,卻在嬉戲時也不忘探察民生,勤於思索。年歲漸長時更是早早就跟隨蕭幀在朝堂上一板一眼地處理政務,時常回來的時候就在方文淵耳邊吹噓自己的英明神武。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這樣齎恨大楚?到底是因爲誰惹起了這場兩國間的紛爭?難道……難道真的是爲了她?
方文淵不由得顫抖起來,她幾乎可以想像,雲遊在外的太上皇一旦得知了這個消息,必然會雷霆大怒,蕭可……蕭可必將遭受從來未有過的責罰!
蕭泠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怎地,心裏湧起了一股憐惜之意,他沈吟片刻說:「方兄,你既然已經逃離京城,也不必太過擔憂,就安心在我這裏住下,實話和你說,我不看好這場戰事,大楚和大衍旗鼓相當,若要分個高低,非得一年兩載不可,俗話說得好,鷸蚌相爭……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潛入京城,把老太師救了出來。」
方文淵悚然一驚,擡頭看著他,愕然一笑:「你是說……你想幹什麽?」
蕭泠胸有成竹地看著她,微微一笑:「你如今已是叛臣,抄家滅門,再也回不去大衍了,何不就在我這裏呆著,你我二人,成就一份大業呢?」
方文淵頓時冷靜下來,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她輕笑了一聲:「小王爺,看起來你的胃口不小,只是這南疆,你能做主嗎?你的父王是什麽意思?」
蕭泠眉頭微蹙,顯然這個話題讓他不是很愉快。「父王太過古板,況且他不知道陛下已經變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喊他皇叔的太子殿下了。」
方文淵冷笑一聲,凝視著他說:「小王爺,只怕不是陛下變了,是你變了吧?你還是那個效忠大衍效忠陛下的定王世子嗎?」
她的語聲淩厲,讓蕭泠愕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冷笑一聲:「方兄這時候了還幫他說話。要是他是個明君,澤披天下,關愛子民,我自然是唯他馬首是瞻;可他這樣置天下於不顧,這樣下去,我大衍的萬裏江山豈不是要葬送在他手裏!可恨朝中居然沒有一個人,敢直言不諱!」
方文淵的心稍稍定了定,看來這個小王爺也不是個利令智昏之人。她往四周敲了敲,只見桌上放著一個精美的青花茶壺,於是,她緩步走了踱了過去,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一番,伸指在上面輕彈了一下,發出了「叮」的一聲脆響,「小王爺,你看這個茶壺如何?我用手指彈不彈得碎?」
蕭泠嗤笑了一聲:「方兄,這是上好的越窯,你手無縛雞之力,只怕是彈不碎的。」
「那小王爺你來試試如何?」她笑吟吟地把茶壺遞到了蕭泠跟前。
蕭泠自幼習武,當下立即氣沈丹田,力貫指尖,只聽得「嘩啦」一聲響,茶壺碎成了好幾篇,叮叮當當地掉在了地上。
方文淵被嚇了一大跳,後退了好幾步,撫著胸口,吶吶地埋怨說:「小王爺你倒是打聲招呼。」
蕭泠頗爲尷尬,上前想去看看她的手,方文淵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一步,他落了個空,笑著說:「方兄怎麽看起來這麽靦腆。」
方文淵輕咳了一聲,指了指地上的碎片:「小王爺,你看這茶壺,在我手上無堅不摧,可在你手上卻不堪一擊,南疆亦如是啊。」
蕭泠的臉頓時沈了下來:「方兄休要危言聳聽!」
方文淵也收斂了笑容,沈吟片刻,認真地盯著蕭泠說:「小王爺,你乃人中龍鳳,在下雖然與你初識,卻彷彿傾蓋如故。我不願你行差踏錯,才不願假意敷衍,和你說幾句肺腑之言。你如不信,不如我和你打個賭如何?賭我們大衍的陛下,到底是你可以效忠畢生的明君還是個荒淫無道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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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人稱作昏君的人正站在渭河邊的高坡上,朝著北方遙望著。渭河正值豐水期,江水滔滔,亂石穿空,驚濤拍岸,蔚爲壯觀。
十萬中原軍正駐紮在離渭河數十裏的地方,十萬西北和華南軍正星夜趕來,加上十萬水軍,屆時將有三十萬大軍駐紮在這渭河沿岸。腳下高坡的東邊,是整條渭河的一個彎頭,一出這個彎頭,渭河水面便寬廣起來,水勢平緩,是極好的北渡之地。極目遠望,渭河沿岸分佈著一些稀稀疏疏的村落,炊煙嫋嫋,這裏的村民們素來受到洪澇災害的影響,生活極爲清苦,此次又要迎來大衍和大楚之間的戰爭。
跟隨蕭可出來查探地形的有一等禦前帶刀侍衛楊名,驃騎大將軍蕭子裴,中書侍郎田汝令。幾個人跟在蕭可的身後,看著蕭可神色冷漠地盯著北岸一語不發,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天色不早,不如先回營地歇息吧。」蕭子裴上前勸道。
蕭可搖搖頭,淡淡地說:「糧草供給都如何了?」
田汝令上前說:「方尚書在的時候都已經安排妥當,國庫充足,糧庫充盈,足可支撐三十萬大軍一年的開銷。」
蕭可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說:「派去的大楚的密探如何回稟?」
楊名回稟說:「大楚各地軍隊正在調集,由護國大將軍田景武率領,主力二十萬大軍已經在渭河北岸二十裏外集結,傳聞大楚皇帝楚天揚數次欲禦駕親征,被朝中大臣勸阻。」
蕭可遙望著北岸,依稀可見有哨兵在岸邊的高臺旁走動,良久,他淡淡地問:「那田景文呢?」
「田景文已於兩日前回到大楚,隨行多人不知道身份,沒有……沒有看到圖像中的人。」楊名吞吞吐吐地回答。
蕭可忽然輕笑起來,看著蕭子裴說:「皇兄,你對此役有何想法?」
蕭子裴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沈吟片刻說:「陛下,大楚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對我大衍使節下暗手偷襲、意圖聯合西涼和叛王圍攻大衍,這一樁樁一件件,讓臣在這五年來,一直厲兵秣馬,未敢有半絲鬆懈。陛下這五年來,也早已做好了雨大楚對敵的准備。此次臣雖沒有必勝的把握,但必全力以赴,不負陛下重託。」
蕭可喟然輕歎:「苦了皇兄了。朕離京前特意去見了芷姐姐,芷姐姐只是一語不發,不知道她諒解了沒有。」
蕭子裴神色尷尬,心裏一忽兒喜一忽兒憂,喜的是他終于可以和楚天揚一戰,憂的是小芷一定心裏難過,不知道是不是在想著什麽法子可以化解這場戰事。
「陛下還是自己保重龍體吧,臣看你好像臉色一直不好,聽李公公說,陛下夜晚也睡不好,時常驚夢。」蕭子裴岔開話題說。
「朕經常夢見很多人,夢見父王,夢見母後,夢見……」蕭可語聲漸低,良久,忽然輕笑了起來,「父王還是那麽威嚴,在夢裏劈頭蓋臉打了朕一頓,說沒朕這麽個兒子。」
身後三個人互望了一眼,田汝令身爲文人,自幼飽讀聖賢之書,和朝中很多大臣一樣,對此次蕭可的興兵出征頗有微詞,忍不住上前說:「既然如此,陛下爲何要如此背水一戰?何不派人出使大楚和那楚帝協商,將叛臣方文淵引回大衍?」
蕭子裴和楊名心裏忍不住咯噔了一下,他們倆深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方文淵失蹤之後,蕭可急怒攻心,失去理智的場景仍在眼前,如果當時不是蕭子裴竭力勸阻,只怕蕭可早已扔下龍袍,隻身一人前往大楚緝拿方文淵去了。
「田大人此言差矣,楚天揚那廝若不給他點顔色瞧瞧,只會當我們大衍是個好拿捏的軟包,如果派人出使,只怕連個人影都瞧不見。」蕭子裴冷冷地說。
楊名年青氣盛,忿忿地說:「他大楚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居然能把……把方公子劫走,別說陛下忍不了,要放到我頭上,我也忍不了!」
田汝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吶吶地說:「這,這不是方文淵叛逃嗎?更何況,他都不是朝中大臣,就算到了楚地,於我大衍也沒什麽損失,陛下何苦執著?」
「你!你知道方文淵是誰嗎!」楊名氣壞了。
「他是誰?難道他除了老太師的孫兒,陛下曾經的伴讀這些身份,還有其他身份不成?」田汝令懷疑地看著他。
楊名悻悻地住了口,不吭聲了。
蕭可淡淡地掃了他一樣,擡起手看了看說:「汝令,梅山寺天梅大師曾經對朕說過一句話,切勿執念過重。如今朕總算明白了,朕的執念只有三個字,方——文——淵!」
這三個字從他的齒縫中吐出,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讓田汝令忍不住打了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蕭可,乃不要這樣嚇人那。文淵被你嚇死了,不敢回來了腫麽辦!!~~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