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襄城
月迷襄城
月色朦朧,籠罩在寂靜的襄城之上。
虞楚昭和項羽二人隨著小廝前往正廳,沿途佈置實屬平常,絲毫沒有奢靡習氣,倒是書香門第之感。
虞楚昭暗自猜測,看這佈置,估計那武官應當不是秦朝什麼重要人物。
“這會子去幹什麼?”虞楚昭小聲和項羽咬耳朵。
項羽嗤笑:“看你長的俊,拖走當小妾去!”
虞楚昭怒:“誰叫你讓我扮女人!”
及至見到了那李大人,虞楚昭才略微放下心——不過一頓尋常飯菜,雖然豐盛,卻無試探之意,估計沒引起這人懷疑。
“這位大哥是?”上首坐著下午遇見的年輕武官,此時頗為疑慮的望向腰板挺直坐著的項羽,暗自估量此人實力:“下午在城門口一見,便覺得大哥不似尋常人。”
項羽往上望了一眼,淡漠道:“一介布衣,何足掛心?”
武官面上一滯,一會兒後笑道:“看二位氣度不凡,原是多想了。”
項羽淡淡點頭:“布衣尚有布衣之樂,也未嘗不出過聖賢。”
武官一笑,卻道:“禮法之術,何以罔顧?”語中暗道卻指陳涉那“王侯將相甯有種乎”乃是罔顧等級尊卑。
項羽略微一皺眉,喝酒的動作微不可見的一頓。
虞楚昭插話笑道:“禮法禮法,先是禮,而後出法度,大人以為如何?”
武官微微一愣,轉向虞楚昭,皺眉道:“家父雖然……咳,雖然我大秦尚法度,然,禮自周商,自然先禮後法。”
禮在先,後有法,自然便是不得不承認儒家在先,其後才能實現法度。
虞楚昭卻依舊不依不撓,道:“天生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大人以為如何?”
武官辯道:“自然謬論。”
虞楚昭笑道:“那自然……難道,夏商西周具是在一片混沌之中?大白天難道也要點著燈?顯然不能。”頓了頓,又道:“所以,大人之說……自然不能立了。”
武官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這般說來,顯然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既然禮法並非天註定,又怎可說王權等級就是天註定的呢。
項羽往虞楚昭方向望過去,虞楚昭知道這是叫自己收斂點,遂一笑給那武官臺階下:“不過一己之見。”
武官卻若有所思,一會兒後方回過神來,自嘲的搖搖頭,對著兩人舉杯:“在下才疏學淺,倒是惹了笑話……先幹為敬。”語畢,放下酒盅又道:“只是要勞煩二位在府上多停留些時日了。”
年輕武官朝項羽二人緩緩道,面容親切,帶著點笑意,不似尋常官吏般嚴苛,娓娓向二人說明了緣由。
原來潁川郡此時戒嚴,尋常人等一旦被當做可疑之人,便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由此一來,城門守衛便膽大妄為,劫掠銀錢、搶奪婦女……
“可惜我並非在潁川為官,有些事情,當真不好插手。”李大人歎息,年輕英俊的面容上帶著些微倦意。
項羽漠然喝酒,並不多做搭理。肚子裡卻是腹誹——不好插手?現在不也算插手了?
虞楚昭見項羽不答話,只好掐著嗓子道:“那該是我們多謝大人今日解圍才是……”隨即眼珠子一轉:“不知究竟何事,竟然連襄城都戒嚴了……”
李大人默默擺手,示意不能多說。
虞楚昭沒打探成功,只得又說了兩句恭維話,悶頭吃菜去了。
席上項羽隨意喝酒吃菜,和那李大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兩句。
武官卻頻頻往虞楚昭這處望過來。
虞楚昭坐在一旁發呆,半天才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李大人到底是誰!?
虞楚昭認真觀察,此人必定是從小習武,而且武藝也超群之人,只是言辭間卻不帶武人豪邁灑脫,倒是像個文人,句句話皆是有據可考。
“李大人……”虞楚昭眯著眼睛偷偷打量,隨即心頭一跳:“這李大人……莫非是李由!?”
虞楚昭心中數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李由——李斯的兒子!
虞楚昭偷偷斜著眼睛去看
房內燈火熄下。
虞楚昭抱著被子拱到項羽懷裡:“難怪提起家父……不過倒是不帶世家子弟的傲氣。”
項羽翻過來抱住虞楚昭:“你才發現?”
虞楚昭嘴角一抽:“你敢說你開始就知道這人是李由!?”
項羽嘲道:“你當誰都是你那反應速度?”
虞楚昭默默的掉頭爬開,不要再搭理項羽。又被項羽一把從背後抱住。
“別鬧脾氣,抱著睡會兒……爺可不信李由當真相信咱們編排的身份……”
虞楚昭背對著項羽:“不相信?那叫咱們進他府裡頭……”
項羽漠然道:“就近好觀察。”
虞楚昭翻過來:“李由不該是在三川郡麼?”
項羽肯定的說了句廢話:“他來潁川郡必然有事情要辦。”
虞楚昭眼珠子一轉:“不會叛國吧?”
項羽皺眉:“什麼意思?”
虞楚昭笑:“趙高幹掉了他老子李斯,他還能繼續當他的三川郡守?沒人給他小鞋穿?”
項羽眯著眼睛,不耐:“這廝分明就是偽君子一個,剛一直盯著你看!”
虞楚昭卻不理他:“挖牆腳咯?”
項羽不大看得慣李由這人做派,一副清貧做派,卻又帶著十足的世家子弟的觀念,一沉吟:“說不好。”
虞楚昭卻還惦記著李由:“這三川郡守可是厲害角色,滎陽一戰可以說是陳勝敗亡的先兆,又同章邯守城,此人是個猛將……”
項羽冷聲道:“夠了!”
虞楚昭被喝的一個激靈,傻不拉幾的看項羽:“嘎!?”
項羽揉揉抽痛的額角,不悅道:“莫一勁兒惦記這人……”
虞楚昭不再做他想,算計道:“那……先去伏牛山?”
項羽心下一動:“今晚?”
虞楚昭:“宜早不宜遲……要是李由有心叛國,必然不會多問,但,要是有事要辦……我們更要比他先一步去伏牛山!”
月上中天,照得滿院樹影縮成一團。
李由皺著眉頭緩緩展開一卷羊皮紙,上頭帶著斑駁的血跡,仿佛在訴說一場大戰的血腥經過。羊皮紙染著血跡,其上路線看不清楚,尚存的山脈走勢卻隱隱指向一處——伏牛山。
李由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當日滎陽一役之慘烈。
血染護城河,臨危受命,縱然是死守,依舊無法擊敗蜂擁而至的義軍……
王朝餘暉只剩一縷……
王明,陳宗兩個趙高的走狗卻將他從滎陽攆過來……
“怕是大人和叛軍有所勾結吧……若不是,還請大人儘快查明叛軍首領將信物藏於何處!”王明陰陽怪調的話猶在耳畔。
李由歎了口氣,迷茫的望著閃爍的油燈,想著被腰斬的老父,二世的一紙“夷三族”。若非自己尚了秦公主,怕是也已經人頭落地。這就是他的大秦?他對父親發誓,要效忠的大秦?
許久之後,李由翻章平推,掌風吹滅油燈。
“該往伏牛山上去一去了……”
張楚王陳勝雖死,但卻依舊是反秦勢力的主要精神代表,項羽和虞楚昭的目的就是兩個,一是找到陳勝的信物,二是確認陳勝已經死了——要是不死,也要給他弄死了。
“信物這玩意兒說不通,就和你要是當了皇帝,就一定要把玉璽弄到手,弄不到手,就有人跳出來說你是個冒牌貨……”虞楚昭跳下院牆,小聲對項羽道。
項羽隨手解下馬廄中一匹馬的韁繩:“不懂這勞什子,又是孔孟那一套?”
虞楚昭翻身上馬,隨後被項羽攬在身前,把玩著項羽修長的手指嘲道:“你都和鬼穀子學的什麼?權謀一點不通?”
項羽一哂:“權謀無非心術,爺不喜歡這些……男人當頂天立地,權謀那是娘們兒的玩意。”
虞楚昭心中吐血,瞬間覺得原來自己在項羽心中一直就是個娘們兒吧!
然後又自我安慰,范增、宋義、陳嬰,幾個都是,想想,又順帶上了張良。
伏牛山上正是夜雨,春季夜寒,虞楚昭忍不住打個寒戰。
項羽將外袍敞開,把身前的虞楚昭裹住,嘲弄道:“當真小娘皮一般。”
虞楚昭此時已換做男裝,便掐著項羽:“哦?這麼說你喜歡X女人?”
項羽不說話了,一會又道:“爺喜歡X你,管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等等……什麼動靜?”項羽突然勒馬,調轉方向沖進山道旁樹叢中。
虞楚昭將火把踩進泥中。
一會之後,只見一騎快馬踏著泥濘沖過來,馬上之人留著三縷小鬍子,驟然勒住馬匹,狐疑的用火把掃像地面。
“王大人這又是做什麼?”後方又是一匹快馬沖上來,馬上之人瘦削高大,一聲蓑衣,卻是李由。
李由微微皺眉掃向地面,接著直起身催促道:“王大人,還是快些走吧,別耽擱了正事。”
虞楚昭心思一轉,當下了然那三縷小鬍子的必定是王明。
山路山二人重新策馬奔入前方山道。
虞楚昭直起身,鬆開一直抱著的馬嘴,道:“李由也定然發現馬蹄印了,怎麼不尋過來?”
項羽皺著眉:“誰知道他?”
虞楚昭笑著去扯項羽耳朵:“別這副死人臉……李由還是不錯的,哦?”
項羽不置可否,兩人上馬,一路追著前方的馬蹄印而去。
“你怎知道李由也是來找那陳勝的信物?”
“看見王明瞭唄。”
項羽想了想:“趙高的走狗?”
虞楚昭打了個響指:“沒錯,說明我們還真找對地方了。”
項羽搖搖頭,翻身下馬,又將虞楚昭抱下來:“真不知道一個兩個,為了這勞什子過來做什麼。”
虞楚昭往山上一荒蕪村落的牆下面躲起來:“天下人性心,誰能都懂了?”
前方王明小聲道:“照著你的地圖,應該就是這裡……”
虞楚昭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側耳細聽。
夜來風雨,夾雜著王明和李由的交談聲。
李由:“照那車夫的說道,應該就是在這裡。”
王明:“可知道到底是何物?”
李由錯愕:“王大人不知?”
王明不耐道:“我怎麼知道?只是聽聞這物和大楚興盛有關係。”
李由嘲諷:“鬼神事……”
虞楚昭卻入遭雷劈,頓時明白過來,喃喃道:“鬼神事……我擦!”
項羽抬手在虞楚昭眼前一晃:“怎麼了?”
虞楚昭不爽道:“等他們到手了我們再搶?還是怎麼說?”
項羽摸摸下巴:“搶!”
那頭的王明和李由又交談一陣,最後分頭離去,估計是去找東西了。
烏雲蓋著月亮,荒村中透出一股不祥的氣息。虞楚昭汗毛根根直立,只覺得第六感中危險訊號直響。
自從淩縣一戰之後,虞楚昭每每想再次發動當日城樓指揮時,那種堪稱“上帝視角”的技能,卻發現時靈時不靈,簡直就是雞肋外掛。
但是這會兒,虞楚昭視線一朦朧,仿佛看見上百黑煙從荒村中緩慢升騰而起,帶起一陣陰測測的涼風……
虞楚昭舌頭打結,就算是看見萬軍壓陣,也不會叫他如此恐慌。
項羽莫名其妙望虞楚昭:“冷?”
虞楚昭拼命搖頭,半晌擠出一個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