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虎符
三日後清晨時分,天色未亮,西落之月掛在樹梢頭。
下相城外一隊大軍披著星月,集結完畢,整裝待發。
大路上突然響起孤單的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中尤為明顯。
一偏將莫名道:“怎麼回事!?”
兩息之後,只見一錦衣少年郎快馬奔來,髮絲濕漉漉的,像是剛沐浴完。
一眾偏將愕然,紛紛下馬行禮:“軍師怎麼來了?”
虞楚昭抬手勒住韁繩,向眾將領微微一點頭,卻不下馬,打眼望黑壓壓一片的軍隊:“眾將士聽令,回營休整,明日隨大將軍一同北上入下邳!”
全軍悄然無聲,眾將手足無措望著虞楚昭,不知道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虞楚昭也不尷尬,抬手在身上到處摸摸,自袖內掏出項梁的虎符:“大將軍的命令,聽著便是。”
眾將一見項梁虎符,便忙單膝下跪行禮:“是!”
下相府,西苑。
蠟燭燒了一夜,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悄然熄滅。
項羽無可奈何的動動被綁在床頭的手,想著要不要使力掙斷了虞楚昭綁住他的繩子,最後想想:還是算了,讓那小混蛋偷著樂會子吧。
虞楚昭三日來心力交瘁,想著如何才能讓項羽不去打那襄城。此處嚴守難攻,卻偏偏是張楚陳勝王最後停留之處,要想叫項家、叫熊心往後名正言順,不像那景駒一般被人指指戳戳,此地便是非去不可。
虞楚昭擺平一溜準備行軍的大軍,一路策馬回城,心道項梁這貨當真不適合玩陰的。
“不對,應該是整個項家,除了那看上去老實巴交的項伯,誰都不適合玩陰的。”
虞楚昭□□的烏騅輕輕嘶鳴一聲,就像是在對虞楚昭的話表示同意。
虞楚昭笑著捏捏烏騅的耳朵:“襄城就算打下來也得不到好處,本來就是各國交界,吃進來最後還要吐出去……要麼分兵來守,好像自己有多少兵馬似的……”
然而,虞楚昭不願項羽帶兵出征,主要原因還是歷史上的襄城死守不降,項羽攻城之後便大舉屠城,由此給各路諸侯留下了凶名。
於是,某個一向被稱為“沒臉沒皮”的虞楚昭,想了三天時間,最後決定“捨身取義”,一招“美人計”,叫項羽事後昏昏沉沉之際被綁了個結實,錯過了發兵時間。
又自去書房偷了項梁虎符,不叫大軍出發。
“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外頭推開,項羽半靠在床上,似笑非笑的望著偷偷進來的虞楚昭。
虞楚昭見項羽醒了,“啊”了一聲,訕訕的站在門口,進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心道這回估計完了。
照虞楚昭本來的計畫,就是把項羽綁了,往馬車裡一塞,兩人偷偷往襄城去。等項梁一早起來,發現原定的兵馬沒帶走,也已經是木已成舟了。
虞楚昭呆愣愣的杵在門口,和床上半裸著被綁住的俊男大眼瞪小眼,兩人一時間具是無話。
“你想跟去襄城便跟去,這般做什麼?”項羽掙斷繩子,兩步把虞楚昭抱回床上,壓著他沒完沒了的親。
虞楚昭心中悲慘的呼號,這項羽竟然是綁不住的!
項羽想著要發兵去打襄城,又捨不得虞楚昭這塊送到自己嘴巴下面的肉,動作一頓,糾結了。
虞楚昭舒了口氣,微微抬腿把項羽踹開:“那就快走!一會兒項梁發現了,就溜不掉了!”
項羽翻身坐起來,穿衣服,一會後,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動作微微一頓:“什麼意思?”
虞楚昭揉揉鼻子,乾笑兩聲,同手同腳的想開溜,想想不對,又討好的過來給項羽穿衣裳:“走啦,就我們兩……”
項羽頓時五雷轟頂。
天色迷蒙,兩騎從城中沖出去。
守城門的小兵揉揉眼睛,不解的往城外古道上飛馳離去的兩道身影望,一會之後大驚——別是什麼奸細混進來了!
小兵立馬連滾帶爬去找上級彙報。
上級聽聞,趕緊再向上彙報,一層層向上,終於傳到了剛起床洗漱的項梁耳朵裡。
項梁隨意擺擺手,撈水洗臉,接著拿小廝遞上來的手巾擦把臉:“無事……就是奸細,那也是景駒那頭的,沒兩天好蹦躂了,管他做什麼。”
範增急急忙忙從外頭奔進來,直喘氣:“項羽和軍師走了……”
項梁淡定道:“必然的麼——虞楚昭肯定要跟著羽兒的。”
範增面色蒼白道:“就他們兩走了!”
項梁:“……”
外頭龍且吹了聲口哨:“這……項羽和軍師又私奔了!?”
春季,潁川郡內依舊漫天黃沙。舞陽內,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晃晃悠悠的從市集上路過,趕車的一會停一下,買些小食遞進車裡頭去。
最後馬車終於在一家成衣鋪前頭停下來,車上下來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年郎,面色不好的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路進到鋪子內。
街上來往商販頗多,無人注意到這輛破舊馬車。項羽自然樂得清靜,架著腿靠在車門上吃虞楚昭剩下的小食。
一會之後,店鋪前頭一美人轉出來,淺藍長裙,烏髮如雲。
項羽懶洋洋的吹了聲口哨,頗為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一番。
“為什麼是我!?”虞楚昭兩手叉腰,單腳踩在門檻上,仿佛一隻生氣的茶壺。
過路人免不了指指點點,多看兩眼。直道誰家小媳婦,長的這般好看,卻潑辣的很。
虞楚昭穿著一身尋常襦裙,一頭黑髮半垂著,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鬏,兩道烏眉不畫而黛,唇不描而紅,皮膚白皙水靈,除卻五官隱隱帶著股男兒英氣,確實像個小美人。
項羽對虞楚昭微微一挑眉,咳嗽兩聲。
虞楚昭見路人指點,趕緊收起架勢,裝作女人步態扭扭捏捏的走過去,往破爛馬車上一坐。
馬車東搖西晃,悠悠出了舞陽,一路向北,朝襄城方向駛去。
“下午便能進襄城了,莫這麼大脾氣。”項羽挑起虞楚昭下巴親一口:“扮相挺好看。”
虞楚昭磨牙,誰要扮女人!?
虞楚昭氣悶:“怎麼不你去穿女裝!”
項羽腦門上蹦出一道青筋:“可以是可以,但是扮了能看麼?”
虞楚昭托著下巴,在心裡意淫了一番項羽穿女裝的效果,然後一個冷顫,被自己雷的外焦裡嫩,憤怒的倒在馬車裡頭午睡去了。
烏騅太過打眼,項羽便在下相外將馬放了,烏騅自然會尋回去。二人一騎,待得進了秦地,便換成馬車,準備裝作過路行商混入襄城。
襄城不大好進,扮作一對夫妻更容易減少守城的中直衛的戒心。於是兩人一商量,便叫虞楚昭去男扮女裝。
潁川郡本屬三川郡,不過後來為駐守方便,又從三川郡內劃了出來。而三川郡是大秦國度的東部緩衝地,兩個郡自然重兵把守。
項羽望著四仰八叉睡午覺的虞楚昭,不免春心萌動,但是想著一會便要進襄城,只得悻悻作罷,盯著虞楚昭又看一會。
日前項梁偕同整個項氏一族前往下邳,正式和景駒開撕——挖牆角,畢竟景駒旗下將領不少,要是都和王離對戰,來個殉國,那可就不合算了。
項羽慢悠悠的趕著馬車,想著那張楚的陳勝究竟在襄城裡頭留下了什麼寶貝,關乎到名正言順繼承政權。那“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玩意兒十成十還在咸陽秦宮裡頭擺著呢。
“莫睡了,當心夜裡睡不著。”項羽探身進車內,晃晃虞楚昭,把這小混蛋弄醒了。
虞楚昭揉揉眼睛爬起來,往外頭一看,只見襄城巨大威嚴的城門在黃昏之中猶如頂天立地的巨人,鎮守在汝水之側。城樓之上兵卒林立,此番絕不是東海郡等處城樓可以比擬。
“怎麼?嚇著了?”項羽嘲道。
虞楚昭“嘿嘿”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腦子裡卻想著歷史上的項羽竟然能攻下這樣一座城池……又開始擔心這次的行程能否順利,畢竟在這麼一座嚴守的城池內要幹點什麼,實在是有難度。
“下車!”前方士兵長矛指向破破爛爛的馬車。
虞楚昭順從的從車上下來,被項羽攬到身邊。
一個士兵上去胡亂翻找一陣。
虞楚昭咽了下口水。大秦律令,收天下兵,萬鬼朝皇和青虹都藏在車架下面,就怕被這些兵卒搜出來。
“進襄城做什麼?”另一士兵盤查道。
“投奔親戚。”項羽中規中矩的按照商量好的說辭。
“喲!這小娘子長的真俊!”突然城樓上下來一守衛,色眯眯的往虞楚昭方向看過去。
虞楚昭眉頭一跳,心道不好,趕緊扯住項羽的袖子。
剛盤查的小兵立時討好的湊過去:“安大人……”
虞楚昭心知要糟,和項羽對視一眼。
項羽的意思是:“殺人,離開。”
虞楚昭:“莫要輕舉妄動。”
“這是在做什麼!?”進城的官道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年輕武官策馬疾馳而來。
城門口眾人紛紛讓開道路,一眾守城士兵趕緊下跪行禮。
“怎麼回事?”年輕的武官很快就意識到問題所在,目光在項羽和虞楚昭身上略過,問跪著的兵卒。
那個之前被稱作“安大人”的趕忙道:“屬下看這兩人可疑,所以盤查,阻了李大人的路……”
“冤枉啊大人!”虞楚昭趕緊叫喚:“小……女子只是和夫君投奔親戚來的……”虞楚昭掐著嗓子說話,項羽忍俊不禁,差點笑出來,被虞楚昭一腳踩在腳上。
年輕武官疑慮的望向項羽,像是在求證。
項羽雙眼一眯,不動聲色的把虞楚昭擋在身後,點點頭。
“如此……便……”
“大人!不可輕易……”
“那便先帶回本將軍的住處去!”這位李大人一甩袖子,身側親兵立刻湧上來,將虞楚昭、項羽和守城兵隔開。
“什麼玩意兒!當這兒是他的三川郡呢!”
“小聲點……”
“莫要惹這人,你不知道……”
“對,沒心沒肺。”
虞楚昭扒在馬車窗沿上,聽見那些守城士兵小聲的嘀嘀咕咕。項羽冷著臉坐在車前趕車,似乎是很不爽。
虞楚昭調轉視線,落在前面騎在馬上的武官身上,只見此人一聲半舊灰色武袍,長劍負在腰後,身材挺拔。
“一身世家公子的氣度,怎麼穿的這般落魄?”虞楚昭偷偷去和項羽咬耳朵。
項羽抬手把這小混蛋推進車內去:“莫要胡鬧,一眾人盯著呢!像個女人樣子!”
虞楚昭撇撇嘴,往後一靠,翹著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戳戳項羽的後背:“我倒是覺得這人八成想拉攏你什麼的……你剛應該表現的慫一點。”
項羽怒:“爺長這麼大還就沒慫過!”
襄城之夜靜悄悄的,和下相,淩縣完全不同光景。此處地屬潁川郡,貼近大秦國都,到處造反之時,免不得蕭瑟些。
“烽火連天日,家書抵萬金……當真不看?”虞楚昭背著手在客房床上轉悠,只穿了條短褲,頭髮濕漉漉的披散著,用腳趾去戳坐在床邊擦刀的項羽。
項羽抬手捉住虞楚昭的腳丫子,咬一口:“要看你看!項梁八成炸毛了。”
虞楚昭“哎呀”一聲,摔在床板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螃蟹一樣往項羽身上一撲,堅定道:“我不要!”
項羽搖搖頭,從虞楚昭手上將那封飛鴿傳書而來的書信看了,隨手拿到油燈上化掉。
“都說什麼了?”虞楚昭翻個身,兩腳夾著被子。
“王離進彭城,景駒敗亡,秦嘉出逃,項梁領軍追至胡淩……”
虞楚昭渾身一抖:“這麼快!?”
項羽歎氣,揉揉虞楚昭毛茸茸的頭髮:“天下局勢……本就如此。”
兩人相視沉默半晌。
突然一小廝敲門,在門外道:“我家大人請二位去前廳用膳。”
項羽應了,皺著眉頭。
虞楚昭翻身起來,不情不願的繼續穿女裝:“叫我們去做什麼?”
項羽搖頭,將萬鬼朝皇並青虹藏到床板下頭:“看不出來……那武官,不似尋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