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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56章
☆、人間四月

  人間四月

  人間四月天,芳華轉眼盡。花開花落,中間不過一場夜雨。

  項羽蒙頭沉在熱水中,髮絲漂浮在水面之上,英俊的面容上一片冷漠。

  項他聒噪的聲音悶悶的從水面上傳來。

  “小叔,你那個寶貝昭昭長得真俊,借給我玩玩唄!”

  “小叔,那個昭昭當真能指揮千軍萬馬?當真看不出來……”

  “小叔,聽說你那個昭昭其實脾氣壞的很,都是被你慣出來的,真假的呀?”

  “小叔……”

  項羽終於破功,無奈又氣憤的吐出幾個泡泡——早知道就去項聲屋裡洗了……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倒楣侄兒簡直就像是項梁親生的!

  項他話裡話外便是要和項羽討虞楚昭,帶走當軍師。可惜,不是項羽不借給項他,而是現在昭昭壓根就不搭理他!

  “要不然也是項梁的私生子!不然怎麼這麼精明!”

  項羽這麼著想著,突然又覺得這般聒噪,倒是和虞楚昭那小混蛋挺像……但是虞楚昭已經多久沒這麼和自己聒噪了?

  時間倒退回小半個時辰之前:

  西苑臥室門口,項羽狼狗一般蹲在已經綠葉成蔭的合歡樹上,兩手微微按在樹丫上,透過半掩著的窗子望著裡面堆沙盤玩的虞楚昭。

  項羽摸摸樹幹,微微咳嗽一聲。

  虞楚昭略微一抬頭,隨後再度專心擺弄沙盤。屋內剛剛點燈,燭光下少年清俊的臉上微微有些疲憊。

  項梁從外疾步走進來,在合歡樹下略一停頓,隨即繼續往前:“小軍師!”

  虞楚昭抬手籠住微微晃蕩的燭光,眯著眼睛看項梁:“怎麼?可是碭郡有消息了?”

  項梁面色鐵青:“朱雞石戰敗而逃,余樊君戰死……”

  虞楚昭敲敲手指頭,面色看不出什麼:“東邊栗縣?”

  項梁緩緩點頭。

  虞楚昭快速道:“召他回來……另外,”虞楚昭聲音一冷:“我知道你想做什麼!”

  項梁道:“誅殺逃將……”

  虞楚昭一拍桌子,怒道:“敗了就得死?以後誰再給你打仗!?”

  項梁一手撐住額頭,歎息一聲:“也是了……”

  虞楚昭:“莫要意氣用事……項羽真是和你像了個十成十!”

  半晌,虞楚昭又揉揉眉心:“項他呢?當真去臨濟?”

  項梁歎氣:“無法……到底各國還是連在一起的。”

  虞楚昭點頭:“唇亡齒寒,去一戰也無妨……記得叫他莫要衝進臨濟城內去。”

  項梁眯起眼睛:“這是……”

  虞楚昭一點頭:“昔年魏國大樑。”

  項梁沉吟著望向沙盤,一會之後點頭。

  此戰未開,虞楚昭卻已經看出必敗無疑。沙盤上章邯軍隊圍點打援,大軍鐵壁一旦合攏……但,項家必須有人前去一戰,這是和齊國搞好關係的第一步。

  齊國就在楚地北側,接壤。

  “歷來齊楚糾葛不斷,現在只能一步步改善了。”虞楚昭捏捏鼻樑:“叫項他盯著齊王,最好保住這人的命!”不然以後恐怕麻煩多了。

  “羽兒他……”項梁猶豫道。

  虞楚昭劍指一點襄城方向:“此處不好打。”

  項梁道:“但是陳勝的的消息還在此處……”

  虞楚昭揉太陽穴:“肯定還是要去打探一番,有私印最好。”

  項羽聽屋內兩人你來我往說了半天,就只得出一個消息:“太平不了多久了。”

  項羽蹲了一下午了,此時天已經黑透。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虞楚昭就是打定了主意,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一會之後,項梁離開,虞楚昭站起來,道:“下雨了。”隨即“砰”的一聲關上了窗子。

  合歡葉子尖上的一滴水,“啪嘰”一下落在項羽的鼻尖上。項羽揉揉鼻子,從樹上跳上屋頂,想想,腳尖小心的移開一片屋瓦,悄悄貼上去看。

  項羽面無表情的看著下頭虞楚昭一件件緩慢又挑情的脫掉衣裳,翻身跨進冒著熱氣的浴桶裡面。水波微微一漾,虞楚昭半閉著眼睛仰頭靠著,良久道:“雨都落到小爺頭上了……看的著,吃不著,感覺如何?”

  項羽默默的又把屋瓦蓋回去,捏捏自己的鼻子,在小雨中一路從屋頂上踩過去,尋個地方洗澡睡覺。

  從那日項羽消失一整晚之後,虞楚昭就沒讓項羽進過房裡。

  項羽心知,虞楚昭定然猜到了李信和自己那晚的對話內容——誰都不喜歡自己變成一個賭注,或者說,是不喜歡被愛人試探。

  “這小混蛋有時候倒是聰明的緊……就是太聰明了!這樣也不好。”項羽想,要是虞楚昭呆呆的,乖乖的,那該多好。接著自己又搖搖頭——開什麼玩笑。

  於是虞楚昭發火也在項羽預料之中。

  只是項羽低估了虞楚昭的火氣,同樣也低估了虞楚昭的處理方式。

  在項羽想像中,虞楚昭最多就是撒潑打滾加威脅,沒想到會直接不搭理他。

  項他自言自語好一陣,見自家小叔完全沒有“出借”虞楚昭的打算,終於無聊的出去了,估計是打算去聒噪其他人去。

  項羽悶在水中,又過了許久,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在水中形成一連串細小的氣泡。

  項羽的雙眼緊緊閉著,腦海中閃過各式各樣的昭昭。最後不得不承認,就像李信說的,虞楚昭是要被寵的,而且是要使勁兒寵,寵壞了,才是最讓人放心的模樣。也只有那副無賴而頑劣的小模樣,才是最適合昭昭的。

  項羽猛地竄出水面,古銅色的健壯的胸膛起伏,深呼吸。

  “爺的人,爺自己會寵!”項羽憤懣的想,同時把李信的身影從腦子裡面拍飛出去。心道要是沒這個人,也不會和昭昭鬧成這個樣子。

  項羽□□的身體猶如年輕而健壯的獵豹,身上氤氳開的水汽,緩緩蒸騰在空中。項羽抬手,從屏風上抽走潔白的裡衣,舒展著筋骨,將單衣套上。

  虞楚昭在項羽離開後繼續眯著在水裡泡著,腦子裡面嗡嗡的,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思維完全停滯了。最近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虞楚昭天天對著沙盤,覺得心力交瘁,那項羽還拉不下臉來認錯……

  水涼了,虞楚昭跌跌爬爬出來,擦乾,上床,睡覺。

  虞楚昭在抱著被子來回翻滾幾周之後,終於一掀被子,毛躁的從床上彈起來。

  虞楚昭是個相當“隨和”的人,至少他從來不會強迫自己做什麼。於是睡不著,就乾脆不睡。

  一點燭光如豆,隨著虞楚昭呼吸晃晃悠悠。

  一團亂的沙盤已經歸位,山川河流,恢復成原來應有的樣子,甚至比起原先的大秦版圖,做了更加精確的調整。

  一點燭淚緩緩流下,虞楚昭揉揉眼睛,視線投向臨濟,眼前閃過的卻是當年王賁圍困大樑的舊戲。

  魏咎王弟魏豹前來求援,項梁惦記和景駒,不曾表示,但是其實也算是應下了,不日便將率軍前去臨濟。

  景駒活不了幾日了,但要熊心名正言順的當楚王,還少一件讓他名正言順的東西。而這件東西,就在那襄城內。

  虞楚昭迷迷糊糊,終於支撐不住,兩眼一閉,趴在了案幾上。

  “我就睡一小會……”虞楚昭心裡想到。

  隱約的夢境之中,虞楚昭聽見雨聲漸小,悠悠揚揚的蘆笛聲響了一夜。

  次日,虞楚昭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小爺怎麼在床上?”虞楚昭一臉毛躁的從床上爬起來,想到昨夜夢中的蘆笛聲,不知道抱他上床的是項羽還是李信。

  項羽不來道歉,天天在合歡樹上蹲著報到,虞楚昭拉不下臉來,對項羽愛搭不理。於是,整個項家都被這兩人帶著,陷入了一種莫名的低氣壓中。

  虞楚昭胡亂洗漱完,在院內的合歡樹下站了一會,樹上沒有動靜——項羽竟然沒來。虞楚昭歎氣,邁步往外走,心道:“這個沒有恒心的野男人!”

  下相內水道密佈,四處小巷幾乎是一個樣。楊柳抽枝,掛在河畔,滿街苒苒物華。

  “你就這麼跟著?”李信抱臂站在一屋頂上。

  “與你無關。”項羽漠然道,站在另一側的屋頂上。

  兩人眼中映出的皆是滿街桃紅柳綠中一抹淺藍的少年身影。

  街頭一酒肆裡頭,四個男人吃酒賭錢。

  虞子期勉強道:“這……有損君子氣度……”

  龍且掏掏耳朵:“哎,這算什麼!”

  鐘離昧咧嘴,一手搭上龍且肩膀:“所以麼!這世家公子也不一定就和世家公子意氣相投,哦?”

  季布俊臉上看不出什麼,但其實就是一片茫然,最後裝模作樣沉吟一聲:“我還是壓項羽道歉吧。”

  遠離,這四個將軍在賭,虞楚昭和項羽兩人鬧彆扭,最後到底會怎樣和好。按照龍且和鐘離昧的想法,便是項羽將那小軍師壓到床上大戰八百回合,不好也好了。

  季布倒是覺得項羽會道歉。

  但是這虞子期就糾結了——他覺得龍且和鐘離昧的想法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又覺得不大好,最後還是壓在了項羽道歉上。

  “這兩人就這麼跟著軍師?”季布目光盯著對街屋頂,“這又是做什麼?”

  虞子期喝完杯中殘酒,隨著季布的視線望過去:“這……開戰在即,估計怕昭昭出事?”想想不對,只得道:“出什麼么蛾子。”

  鐘離昧嗤笑一聲,覺得這些個世家子弟裡頭,恐怕只有龍且這面上易燃易爆的傢伙心裡頭才是最清楚的:“房頂上那兩,擔心的會是打仗?爭風吃醋……”

  話未說完,一小塊碎瓦片“咻”的一聲直射而來。

  鐘離昧趕緊側身避開,酒盅爆裂,濺了他一頭一臉的酒水。

  鐘離昧:“……”

  虞子期望過來:“話莫胡亂說。”

  鐘離昧訕笑一聲,抬眼望對面屋頂,只見項羽眉頭蹙著,不滿的瞪自己。

  虞楚昭就像一隻落寞的小動物,在下相陌生的街道上轉悠。

  “哎哎!”一人在後面叫。

  虞楚昭繼續往前走,覺得自己這是被拋棄了。

  “等等啊!”後面人喊著。

  虞楚昭想著,早知道不和項羽鬧彆扭了,現在人家不想等了,咋辦?

  一隻手從後面拽住虞楚昭的領子。

  虞楚昭:“嘎?”

  項他總算把虞楚昭攔下來了,面前人和自己年歲相仿,此時望過去頗有靈氣:“虞楚昭?我項他啊!”

  虞楚昭看著面前有著娃娃臉和一雙撲閃撲閃大眼睛的少年郎,瞬間萌化了:“小弟弟,你找我幹什麼呀?”

  項他只覺得心中英雄形象全面崩毀——這古怪語氣說話,當真沒有問題麼?怎麼就讓他想到項伯呢!

  項他咬咬牙,想到屋頂上蹲著的項羽,於是道:“三日後項羽去襄城……”

  虞楚昭心中一頓:“這麼快?”

  項他聳聳肩:“兵貴神速。”

  虞楚昭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告別了項他,一人孤獨得繼續朝前走。想著項羽竟然沒告訴自己,顯然是不打算帶上自己去了,一陣煩躁。

  其實虞楚昭隱約知道項羽到底在擔心什麼又在想著什麼——怕他虞楚昭死了,怕他離開了,於是想乾脆把自己當成一個寵物,放在一邊養起來。

  只不過,虞楚昭從未想過項羽能真的這麼做,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悲憤和無奈。

  虞楚昭一直都知道,項羽身上的弱點十分明顯。項羽就像一把鋒利的戰刀,渴飲敵人的鮮血,卻又優柔寡斷——尤其是在對待親近的人的時候。

  項羽此人明明可以深謀遠慮,卻被“情”一字束縛了手腳。

  所以,歷史上的項羽,只能是霸王,也僅僅是霸王。

  虞楚昭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這西楚霸王,竟是如此一個兒女情長之人,可惜又有一種說道,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虞楚昭心不在焉的,對一路好吃、好玩的皆沒興致。

  李信跳過另一屋頂,嘲道:“看看,被你一弄,更不開心了。”

  項羽卻不回話,微微蹙著眉往下望街上的少年郎,一會兒之後,縱身躍下。

  春光明媚,虞楚昭卻憂傷的以四十五度角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

  “莫看天了。”項羽在虞楚昭面前站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開口。

  屋頂上李信帥氣又憂傷的勾勾嘴角,接著轉身而去。他早就不是那個能一往無前,全憑一腔熱血的少年將軍李信了,太多的思量註定他無法像項羽一樣,因為看見虞楚昭不開心,瞬間就大亂自己一步步安排好的計畫……

  虞子期單手撐住額頭,無奈狀。

  龍且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完了完了,項羽這是被吃的死死的啊!”

  鐘離昧齜牙一笑:“早就看出來了,項羽難不成還想叫軍師服個軟?”

  季布倒是中肯道:“我覺得我要贏了。”

  陳嬰笑眯眯的進來,叫來店家,自己掏錢請客,和幾個五大三粗的將軍往一處坐著:“這兩人相處,本來就無論誰對誰錯,爭口氣,把人丟了,合算麼?”

  虞子期歎道:“所以?”

  季佈道:“軍師這是當局者迷。”

  瞬間另外三名武將用一種全新的眼光打量季布——沒看出來啊!大智若愚!

  “走,爺帶你放風箏去。”項羽點頭看面前的少年郎,這一年多,昭昭倒是長高不少,現在都到他耳朵了。

  虞楚昭低頭蹭蹭腳尖,斜著眼睛瞄項羽手上的大風箏。

  一會之後,項羽不耐煩的“嘖”了一聲,一把拽起虞楚昭,領著他晃晃悠悠的往城外走去。

  下相城外,草地柔軟,虞楚昭枕著項羽的結實的肩膀,看著那鴛鴦的大風箏在一片流雲下頭飛著。

  項羽側過臉,試探的在虞楚昭嘴唇上親了親。懷裡的虞楚昭沒動,但也沒推開他,只是雙眼又眯起來一點。

  項羽又去親親,虞楚昭小幅度的挪動了一下,最後慢慢睡去。

  項羽望著少年的臉發了會呆,想著,這是不是算哄好了?

  四月的暖風中,花瓣飄飄洋洋的落下,鋪在躺在草地上的兩人身上,鴛鴦的風箏在暖融融的日頭下晃蕩,圓溜溜的眼睛就像在注視著底下的一對小情侶。

  自古便是浮生長恨歡愉少,虞楚昭朦朦朧朧的想著,又往項羽那頭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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