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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68章
☆、傀儡線

  烈日終於向西低垂,餘熱卻依舊烤灼著大地。

  虞楚昭抬手抹去臉上的汗水,使勁眨了兩下眼睛,緩解被汗水刺痛的感覺。虞楚昭上身赤著,武袍耷拉在腰間,整個人曬黑了一圈。

  夕陽余暉之下,胡陵近在眼前,這個城池幾經戰火,城牆之上刻著烽煙的痕跡。

  虞楚昭莫名其妙的看著城門口遊蕩的兩隊巡邏軍,偏過頭對鐘離昧道:“胡陵就算不是重兵把守,也不該是這麼個模樣……項羽帶來的兵呢?哪去了?”

  鐘離昧光裸著古銅色的胸膛,邪邪的一挑嘴角:“有仗不打,不是你家項羽的風格……”

  虞楚昭深呼吸,只覺得灼熱的空氣要將他的肺點著了,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胸口壓著一股子無名火不知道怎麼撒。

  胡陵空防,只有巡邏士兵,卻不見大將蹤影。

  “報!”前方本在城門處打聽的一個通訊兵眼尖,看見虞楚昭,便打馬而來:“報告軍師!武信軍東阿大捷!章邯敗走濮陽,分兵撤退!武信君即日分兵追擊!”

  虞楚昭頓時眼前一黑,追擊秦軍,便是跳出了章邯不知為何不動的東方,而再次沖進了虞楚昭一直避免的,此時已經膠著成一片的河北戰場!

  虞楚昭翻身下馬,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抬手,將那通訊兵從地上扯起來,拎著小兵衣領的手不斷發顫,嘴唇氣的直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李信上前一步呵斥道:“到底怎麼回事!”

  小兵莫名其妙,本是大喜之事,到了軍師這裡,卻猶如打了場敗仗一般,只好哆嗦著將項羽收到項梁傳信,便火速渡河北上東阿,和章邯軍交戰,直至今日才有消息傳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明白了。

  鐘離昧莫名其妙拉過虞楚昭:“仗都打勝了,不是挺好,怎麼氣成這個樣子?”

  虞楚昭眉頭緊鎖,臉上絲毫不見打勝仗的喜色,對著鐘離昧揮揮手,趕蒼蠅一般將人趕到一邊:“稍事休整,即刻往城陽方向去!”

  項梁並項羽,劉季在東阿大勝,接著必定分兵追擊分兵後撤的秦軍兵馬,及至雍丘,定陶和城陽。

  項羽單手握著萬鬼朝皇,立于東阿城樓之上,望著狂歡的楚軍,項羽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章邯明顯未曾當真來戰東阿,項梁以為自己是所謂“投石問路”,卻不知道現在誰變成了被扔出去的石頭了。

  擂鼓聲起,烈酒的醇香在夏季蒸騰的空氣中不斷會揮發出撩人的醉意,萬軍歡騰,此處此時,是慶功宴也是誓師會。

  那響的戰鼓震動項羽的耳膜,有節奏的鼓聲就像是滴答搖晃的鐘擺聲,聲聲催人入眠。

  項羽神思恍惚,一時間眼前是屍山血海,一時又像是群魔亂舞,最後,一個身影終於浮現在眼前,少年清俊的臉,眼中的淚,以及橫在脖頸間的那把青虹劍……

  “昭昭……”項羽目光放空,投向夏季炫目的天際。

  一個聲音緩緩在項羽耳邊不停的說話,最後再次道:“記住,只有死人才不能尋仇!”

  少頃,項羽嘴角一挑,勾起一抹冷笑,泛著血絲的眼眸睥睨著城樓之下的萬千將士,仿佛看見血流成河,屍體腐爛在荒野的景象。

  項梁眼角餘光中只見項羽唇角冷笑,便狐疑的轉過頭去,卻又見項羽面上是他一貫的冷漠,剛才那轉瞬即逝的陰沉乖戾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覺,瞬間卻不見蹤影。

  項羽黝黑的眼眸帶著審視,望向朝他看過來的項梁,薄唇微微抿起來。

  項梁一哂,知道自己之前是把虞楚昭得罪的太死,惹了項羽不快,便抬手,虛虛對著項羽一舉酒杯。

  項羽眯著眼睛望著項梁,一會兒之後接過下手小兵呈上來的酒被,仰頭喝盡杯中酒,將酒杯往地上摔碎:“出發!”

  項羽不耐煩再做休整,便率軍趕往城陽追擊秦軍,晚了怕是虞楚昭就要追來了。

  劉季則帶軍追擊往雍丘。

  項羽手上依舊是從薛縣帶來的五千士兵,對於項梁所謂的“湊足萬軍”一說嗤之以鼻。

  五千騎兵足矣,不是誰都能指揮得動百萬大軍……項羽眼中的戰意湧現,但願在城陽能和章邯一遇。

  七月驕陽似火,虞楚昭甩開大軍,由李信、鐘離昧帶軍北上,自己孤身單騎,晝夜不停趕往城陽,甘羅不願和一眾莽夫在一起,便跟著虞楚昭先一步而去。

  城陽堅壁清野,城門緊閉,一看便是要死守的架勢。

  烈日當頭,大軍悄無聲息隱在山坡荒草之後。

  “山野靜默,蟬鳴蛙叫都沒有……”虞楚昭狐疑的望向周圍山林。

  空氣粘稠,沒有一絲風,方圓百里內寂靜無聲,宛如沒有活物。

  甘羅面上說不出的僵硬——情況怪異,堪稱凶兆。

  虞楚昭勒馬停在城外山坡中一段廢棄的古城牆上,下馬跳上一塊高出的裸岩,從高處俯視城陽,日光白熾,城內沒有人聲,亦沒有炊煙,仿佛一座空城。

  濃烈的血腥腐屍的氣息卷在夏季的風中,久久散不開,顯然之前已經有過幾次慘烈的大戰了。虞楚昭視線在城樓外一圈堆積的屍體上一掃,忍不住皺眉——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也罷,總不能曝屍荒野……

  虞楚昭抬手在額上搭了個涼棚,眯著眼睛再度往城陽方向望去。

  畫面忽而一晃,虞楚昭眼眸之中,城陽萬鬼淒厲,怨氣翻騰,整個城池蒙著一層血色的光,宛如即將捲入一場風暴之中。

  虞楚昭倒抽一口涼氣。

  倏然一聲巨大的悶聲直沖雲霄,戰鼓擂響,一聲壓著一聲,急促密集。

  一枝利箭刺破陽光直奔城樓上秦軍軍旗而去,“嗖”的一箭將旗杆射斷!軍旗從百尺城樓上直墜而下!於此同時,只聽得四圍一聲“殺!”

  五千騎兵自四下沖出,轉而合攏,瞬間形成尖刀狀,直沖城門而去!

  騎兵佇列身上的盔甲和手上的利刃在烈陽之下泛著寒光,項羽一馬當前,手上萬鬼朝皇發出低鳴之音,宛如嗜血的低吼。

  虞楚昭握著青虹的手一抖,長劍“哐當”一聲砸落在地面上。

  虞楚昭面無血色,嘴唇發顫:“項羽,這是要屠城……”

  歷史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一個急轉彎,露出不容更改的猙獰面目。

  虞楚昭阻止了襄城被屠,卻終究挽救不了城陽百姓的命運。

  “快!入城找項羽!”虞楚昭撿起青虹,飛身上馬,奔馬向大戰中的城陽沖去。

  甘羅停在山道上,狐疑的往背後望去,手掌上平攤的羅盤亂轉個不停,羅盤上顯出的不是周易八卦之象,而是幻化出一片無邊無際的血紅色!

  甘羅騷騷頭,不解:“這地方到底有什麼?屍山血海的……”語畢也思索不出,索性騎著驢子跟著虞楚昭從陡坡上沖下去。

  項羽抬手緩緩拂過萬鬼朝皇寬大的刀身,手心緩緩顯出一道白色的印記,繼而崩裂開,血色一片,順著手掌滴落到手腕上。

  項羽看了一眼,毫無痛覺一般順著手腕往上舔,雙眼微微眯起來,宛如厲鬼一般的神情讓圍住了他的秦軍嚇得瑟瑟發抖。

  最後,一秦軍將領咬牙命令:“殺!”

  話音剛落,便是一道血色從眼前閃過,瞬間便已經身首分離!

  項羽手中長刀橫揮,繼而刀劍一挑,頓時將十數人斬于馬下!

  項羽一甩長刀,頓時在石板路上濺出一道血線:“屠城!”

  四圍山巒之間頓時響起凡人無法聽見的巨大共鳴之聲,方圓百里內,回蕩著兩重聲音,不斷重複著“屠城”二字!

  項羽的聲音中帶著暴戾,另一個詭譎的聲音中卻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仿佛饑渴已久的旅人在沙漠之中望見了救命的泉眼。

  虞楚昭已沖至城門口,被巨大的共鳴聲一震,差點從馬上翻下來,猛然勒馬,握著青虹的手不住發抖,瞳孔劇烈收縮,抬頭尋找天際之上傳來的聲音,卻只見巨大的血色籠罩天際,空氣之中血腥味不斷加重,令他噁心欲嘔。

  甘羅發出恐懼的大叫,一把拖住虞楚昭的袖子:“莫要進去!快走!快走!”

  虞楚昭心頭亂跳,慌亂之際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仍舊咬牙:“不成!”

  甘羅再管不了許多,只見得天上血色翻滾,已成血海之象,慘叫一聲,拍著毛驢狼狽離城奔逃而去。

  虞楚昭勉強定神,一劍斬下一沖出來的秦軍頭顱,奔馬入城陽!

  城內已經血流成河,亂軍之中,唯有手無寸鐵的百姓最為無辜,卻也是最易被殺害的犧牲品。

  虞楚昭一路望去,橫屍街頭的除去大片秦軍,便是老弱婦孺,叫人不忍直視。

  萬米高空之中翻滾的血色緩緩往下降臨,血海之中幻化出一隻巨大的眼睛,直直的盯住城陽。

  城陽之內,血氣絲絲上湧,一點點匯入天際,編織成千萬根血色的絲線,繼而紮進城中活人身上,猶如天際的一隻巨手操縱著手下的萬千傀儡!

  虞楚昭驚恐大叫,只見瞬間滿街活人皆成行屍走肉,雙目呆滯,只知道揮舞手中兵戈互相屠戮!

  空中巨眼滿意的幻化出帶笑的嘴,繼而大張,將堪堪浮起的魂魄吸納進口中!一會兒之後,便力量猛增一般,地動山搖,仿佛地底巨獸正要掙扎爬出!

  三標山上,甘羅恐懼的躲在一處山洞之中,驢子在拼命嘶鳴,須臾之後緩緩變化,頭上生出兩隻尖角,變作一頭青牛跪臥在甘羅身側。甘羅不斷發抖,抬手摟住青牛的脖子。

  老君的坐騎在這威壓之下尚且無法再保持幻形!

  巨大的威壓淩空而下,虞楚昭一頭從馬上栽倒,口鼻溢血,踉蹌著爬起來,在一眾行屍走肉一般只知道殺戮的將士之間尋找出路。

  虞楚昭全身發冷,城陽被屠戮已成定局,然而項羽卻未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是被那血色傀儡線控制住了。

  威壓似乎只是朝向虞楚昭一人,虞楚昭只覺得內臟在不斷爆裂重生,眼前忽明忽暗,只能勉力握住手上的青虹劍。

  一隊楚軍從側面殺過來,數十將士眼珠空洞,全身帶傷卻猶如不知疼痛,舉起手上兵器便向虞楚昭刺來!

  虞楚昭咬牙大喝,一劍削下為首一人頭顱,那人頭滴溜溜滾到虞楚昭腳邊,竟然尚有意識,目光恢復正常,難以置信的看向低頭望來的虞楚昭,開合的嘴唇間吐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小軍師……”

  那目光和那話語讓虞楚昭愣在當場,淚水從眼角赫然滑落。下一秒,一滿身披甲的將士舉起戰斧襲來!虞楚昭淚眼朦朧,架起青虹刺向來人左胸!

  血花飛濺,虞楚昭失聲大叫:“朱雞石!”

  戰馬帶著馬上的屍體繼續狂奔,屍身落下,被行屍走肉一般的亂軍踩踏。

  這個昔日虞楚昭在項梁手下親自救出的將領,今日死在了虞楚昭自己手上。虞楚昭手臂脫力,再也握不住長劍,虞楚昭滿臉淚水,連滾帶爬一路後退,對著昔日同袍再也下不去手。

  虞楚昭渾身發抖,可能會親手殺死項羽,或者被項羽親手殺死的恐懼感一步步將他吞噬。眼見又是一把染血的長刀逼近,虞楚昭卻已經無力掙扎。

  突然一道人影從小巷內躍出,一把將到等死的虞楚昭撈到馬上,繼而戰馬嘶鳴,躍出一眾□□縱的傀儡兵奔逃而去。

  虞楚昭激動的回頭望去,卻失望的發現乃是全身披甲的李由。

  李由以衣袖擦拭虞楚昭的淚水:“男兒當頂天立地,哭什麼!”

  虞楚昭難以抑制淚腺:“同袍相殘……”

  李由沉默一會,忽而道:“我沒下手。”

  虞楚昭明白過來為何李由只是打馬狂奔,一路彎彎繞繞。

  李由又道:“他們會理解你的……生死關頭的事情。”

  虞楚昭沒答話,但是心中感激李由的安慰。

  虞楚昭:“你知道我是何人?”

  李由淡然:“項家的軍師,淩縣一戰成名。”

  虞楚昭仰頭望向血色天空,止住淚水:“為何救我?”

  李由:“一飯之恩尚且無以為報,何況當日救命之恩!”

  虞楚昭卻覺得李由是在嘲諷當日他和項羽一路尾隨,搶奪陳王信物之事,況且入城之際,尚且是李由幫的忙,當下麵露愧色。

  李由卻道:“並無其他意思,我實話實說,你不用多想。”

  馬匹踏過滿街屍骸,往城門方向奔去。

  虞楚昭:“你父親李斯……”

  李由:“先父遺願不過大秦得安。”

  虞楚昭只得閉嘴,知道這人估計是不可能叛國的了。終究是立場不同,怕是來日還是兵戈相向。

  兩人之間先是沉默,忽而又同時開口:“你怎麼沒事?”

  虞楚昭正奇怪李由為何沒被那傀儡線控制,卻見李由腰間金光一閃,虞楚昭頓時明白此人身上必然帶著什麼仙家法寶。

  李由卻是不清楚虞楚昭底細,沒看出個究竟。

  李由皺眉:“漫天血線,這是怎麼了?”

  虞楚昭也說不出所以然,想叫李由去找項羽,但兩人卻分屬不同陣營,而且襄城一事,卻是自己和項羽對不住李由,實在無法再開口。

  前方打橫裡竄出一騎,戰馬揚聲嘶鳴,馬上戰將渾身浴血,通身暴戾之氣,長刀卻斜斜指向地面:“把昭昭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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