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重重
夜間,萬千星斗掛在夜幕上,天氣總算涼快些下來。北上大軍原地休整,地面暑氣逼人,一眾具是人困馬乏。
宋義眼底閃過嘲笑——此般軍隊,怎能掠秦軍鋒芒!?他還是早些離開軍隊,方能留的一命才是!
虞楚昭在帳前客氣道:“這個,大人不留宿一宿?此般連夜上路,倒是辛苦了。”說著卻是把韁繩給宋義遞過去。
宋義:“這不敢勞煩軍師了,在下不過是前往後方,輔佐新君,哪裡有軍師勞苦,不敢再添麻煩。”
虞楚昭和宋義兩邊看似客客氣氣,實則一個想走,一個也不想留,當真一拍即合。
夏侯嬰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目光中卻也透出急切之色。
虞楚昭心中嗤笑,知道這人八成是趕著回去想見呂雉那女人去,心道張良一個、夏侯嬰一個、劉季這綠帽子不知道戴著多少了!
甘羅蔫兒吧唧的從軍帳中出來,雙手環在胸口:“你覺得他能在乎這個?換做項羽……嘖嘖,皮給你扒一層!”
虞楚昭一個寒顫,怒視甘羅。這廝一向就和能看透人心似的!
宋義、夏侯嬰二人卻是什麼都聽不懂,匆匆告別。
虞楚昭總算打發走了宋義幾人,將小兵留下當侍衛:“打發回去了盱眙才好,免得者這兩個在前鋒軍裡頭弄得人心不齊。”
小兵見宋義並夏侯嬰離開,複又開口:“大將軍已經到了東阿,眼下估計已經交戰了。”
虞楚昭一愣:“這麼快!?”
小兵點頭:“大將軍自封武信君,說是要將秦軍打回老家去……”
虞楚昭頭疼,心道東阿自然不難打,但是……
虞楚昭揮手叫小兵退下,只覺得太陽穴都跳的疼。
河北現在一鍋粥,王離、司馬欣等戰河北,燕趙在度聯手;張良當了個司徒,立韓王成;呂家兩個女兒留在薛縣,不知道打算搞什麼鬼;齊地亂七八糟,別的不多,就是姓田的多,死一個王還能再來兩三個!
軍帳之中一點燭光如豆,甘羅對著地圖發了會呆:“你怎麼就知道秦軍這次不是鐵了心要打齊國?東阿不難打?”
虞楚昭被曬了一天,剛喝了不少水,肚皮滾圓,著急要去放水,含糊道:“秦策略是什麼?一向就是交遠攻近,齊地離的那麼遠,後勤不方便麼!”
甘羅跟出去:“然後呢……你幹嘛去!”
虞楚昭回頭做鬼臉:“尿尿!”
甘羅鬱悶的停下步子,嘟囔:“難得聽你正經點說說兵法……”
虞楚昭在林間對著一顆樹尿尿,完事兒後穿上褲子,抬腳正準備走,聽見林間蟬鳴聲之似乎參雜了什麼別的聲音,就像是什麼匆匆的腳步聲,踏著枝椏一路略過去。
夏夜之中的氣溫似乎陡然下降,虞楚昭渾身一激靈,仰起頭來看林間密密麻麻的枝椏。
那雞肋的上帝視角再次出現,虞楚昭大駭,只見整個樹林被籠罩在一層看不清的迷霧之中,迷霧不斷飛旋,往中間自己的所在地彙聚!
虞楚昭全身寒毛直豎,欲逃走而無路!正在這時候,濃霧忽而散開,朗月懸於頭頂,夏季的溫度再次湧上來,蟬鳴聲聒噪。
虞楚昭一聲冷汗,顧不得其他,連滾帶爬沖回軍營,心道果真是“逢林莫入!”
甘羅單膝跪在一枝椏上,目光之中透著恐懼:“丞相怎麼來了?”
老人一身袞服,頭戴道冠,一身威嚴之氣,可惜相較帝王,卻多了點不應該有的邪氣。
老人開口笑:“甘羅,今兒你可是壞了我大事!”
甘羅訕笑兩聲:“不敢……”眼睛卻四處亂瞄。
老人身影突然變作虛形,一掌拍向甘羅天靈蓋,甘羅急速後撤,被老人暴漲的手臂一下拍在胸口,登時吐血飛出去。
虞楚昭回了軍帳,卻沒找到甘羅,只好自己一人悻悻的看地圖,視線落在東阿上。
李信從外頭進來,坐在虞楚昭身側給他倒水:“項梁本就讓那小兵單獨給項羽傳消息?”
虞楚昭無奈的點點頭:“大將軍,不,武信君現在是信不過我的,本來就有熊心在,怕小爺和這懷王走的近了變節,現在又多了個雍齒,就等於拉私軍的事情,他心生懷疑也是正常。”
李信杵著額頭歎息:“歷來上位者就是這般……連王翦最後也是要地要官爵,就怕讓始皇帝覺得自己一無所求,那時候就要懷疑你變節了。”
虞楚昭笑:“我這不是圖他侄兒呢嘛!”語畢在度埋首地圖之中。
李信忍不住問:“殫精竭慮,項梁還信不過你,何苦”
虞楚昭一臉茫然的從地形圖中抬頭:“武信君信不信我,和我做什麼有關係嗎?”
李信頓時動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虞楚昭嘴角微微勾起來,身子前傾,趴在案幾上抬頭去看李信的下巴:“你還記得你當初來項家軍的時候說過的麼?”
李信端正的坐著,低下頭抬手輕輕梳理虞楚昭散在案上的頭髮:“自然是記得的。”
虞楚昭卻絲毫未注意到李信的動作,兩眼有些失神的望著地圖上吳中的位置:“嗯,小爺做的,為的不過是天下蒼生……”
老人桀桀怪笑著,正要再度上前取了甘羅性命,天眼之中卻見前方軍營之中金色光芒大盛,一下將甘羅籠住!
刹那之間,萬鐘齊鳴聲響徹天地,夜空之中,一道星光注入大地,天地為之狠狠一震,宛如一個巨人從萬古洪荒之中前行而來,一腳踏在了這塊土地上!
老人試探的再度往前伸手,只見觸到金光的指間瞬間化為枯骨!
他憤恨的往軍營方向望一眼:“倒是會挑時候!”話語間只見血肉再生,將白骨包裹起來,隨後老人身影化為霧氣,消散而去。
甘羅這才呼出一口氣,全身放鬆下來。他道行不夠,看不見那金光,也聽不見那萬鐘齊鳴之聲,只道是今兒運氣好,本以為今日難逃一死,誰料竟是死裡逃生。
子夜時分,山野之間滿是蛙叫蟬鳴,人聲已歇。
李信默不作聲的陪著虞楚昭在軍帳內坐著,望著軍帳中如豆的燭火出神。
虞楚昭雙臂往後舒展,伸了個懶腰,斜著眼睛望向默不作聲的李信。
“他在想什麼?還是在回憶往昔的崢嶸歲月”虞楚昭收回雙手,托著下巴接著看面前案幾上的地圖。
十五年,大秦由統一版圖到支離破碎,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李信少年掛帥,為大秦打出一片統一,而今又目睹著烽煙再起,山河破碎,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被打磨成了一個不苟言笑內斂的長者。
李信原本他覺得自己已經很瞭解虞楚昭了,但細細想來,卻發現自己對這個少年心中所想其實一無所知。這讓他更加細緻的觀察燈下少年清俊的側臉。
燭光下的少年看起來有些落寞,說出明明說出的是豪言壯語,卻冷清的不似那爭奪江山之人出口的話語,沒有煞氣,莫名的多了一絲惆悵,尾音之中的顫抖,未的是那戰爭中被無情抹殺的萬千性命……
燭光微明,一滴燭淚落在案幾上,虞楚昭借著燭火看地圖,視線焦灼在泗水,濟水交錯的三角區域之內。
虞楚昭手指在這片區域內勾畫一番,只覺得這塊地方不對勁,一次涵蓋了彭城,薛縣,臨濟三處戰略要地的區域實在不多見,而眼下這塊卻是風景浪靜。
遙遠些的巨鹿,東阿,邯鄲竟然無一處戰略要地,但是歷史上最為決定性戰役,偏偏就是在這塊河北戰場發生的!總叫人覺得怪異,難不成這裡有著什麼東西?虞楚昭滿腹狐疑。
次日清晨,虞楚昭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在軍帳外頭看見沒精打采的甘羅。
後者幽怨的看了一眼虞楚昭:“還是被老頭發現了,我估計在劫難逃了。”
虞楚昭莫名其妙,只好摸摸甘羅的頭表示安慰。
甘羅咋咋嘴:“你還沒告我為啥東阿一戰項梁肯定能贏呢!”
虞楚昭失笑,心道這竟然還惦記著,只好解釋:“秦軍不可能先打算著滅掉齊國,齊國勢力混雜,最不缺能擁護成王的人,章邯這就算把東阿打下來,也守不住的,不過是要警告齊國在臨濟插手了魏國的事情,叫他們好恢復到戰國時一貫的觀望狀態。”
一晚上時間,虞楚昭總算弄明白了章邯的打算:“章邯最終的目標只能是兩處,一是彭城,此地是風門,戰略要地,和滎陽比肩,二是趙地,此處必然是巨鹿。”
說著說著,虞楚昭的聲音就越來越小,他總覺得哪裡有問題,但是又說不出為什麼來,只能單方面的從戰略習慣上去評判章邯的作戰計畫,但這似乎也有些勉強。
甘羅翻身爬上驢子:“你咋知道是巨鹿不是邯鄲?怎麼說都是邯鄲重要。”
虞楚昭回神,咳嗽一聲,裝模作樣:“昨夜夜觀天象……”
甘羅嗤笑:“免了吧你,就你還夜觀天象,我就不用活了!”
虞楚昭摸摸鼻子,心道小爺總不能告訴你歷史上大戰就是在巨鹿吧……
天色微亮,大軍再次浩浩蕩蕩往北而去。
虞楚昭翻身上馬,視線在旁邊的林地上一掃,頓時勾起昨夜不好的回憶,當即加快速度趕路,只求趕快離開這地方,看見那林子他就發毛。
項羽皺眉盯著面前的信件,上頭項梁的筆跡龍飛鳳舞,叫他即日前往東阿,共同作戰。
劉季跪坐在項羽下手,揚眉道:“武信君所言極是,齊國另立國君,而田榮身為上一個國君的兄弟卻被秦軍圍在東阿,眼下我們若是救下了東阿,自然南齊必然和我們交好,那楚地邊防才得以鞏固。”
項羽眉毛微不可見的皺起來:“既然東阿一戰已經有必勝的把握,為何還要爺帶軍馳援”
劉季一噎,只聽旁邊蕭何道:“武信君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的,王離,司馬欣戰河北,若是南下圍城東阿……齊若是亡國了,後果不堪設想。”
項羽鋒利的眉毛低低壓著,抬起垂著的眼睛望向下手的兩人,一會兒眯起眸子目光掃向劉季背後站著的高大侍衛。
那侍衛見項羽打量過來,也不避開視線,目光直直和項羽相對,氣勢上絲毫不輸給項羽,眸光鋒利如同利劍。
項羽到了嘴邊的話到底沒說出來,擺擺手示意自己再做考慮。
項羽一夜未睡,腦海中翻來覆去的都是那日在水鏡中看見的景象,虞楚昭的身影,翻滾的波濤,以及那握在虞楚昭手上的,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青虹劍。
“不能再讓那小子往戰場上跑了……”項羽兩手枕在腦後,躺在烏騅背上,喃喃自語。
一會兒之後,項羽坐直身體:“全軍聽令,速去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