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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70章
☆、子魂歸兮

  子魂歸兮

  所謂是久旱必澇,大雨下了月餘,巨野澤氾濫,道路積水過膝,泥濘難行。城陽外腐屍積野,亂葬坑被沖塌,淤泥和屍體混做一團,浮屍隨水漂來蕩去,晦氣不散,終成天大雨,鬼夜哭之象。

  鐘離昧卷著褲腿踩在淤泥之中,赤膊著強健的古銅色上身,和一眾小兵一起打撈泡在水中的屍體,往高處的山上揹運。

  項羽將城陽屠盡,隨後一日,由薛縣出發的大軍由李信率領到達城陽,兩路軍隊換防,李信、鐘離昧從項羽處接手城防,戍守城陽,由此徹底切斷東進過深的章邯後援及糧草供應,將章邯秦軍陷入絕境。

  兩日後,項羽帶小隊百人離軍,隨行一輛馬車,快速沖出城門。

  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才發現小軍師也不在城內,留給大軍的就這有一座空城,還有滿城屍首——包括三川郡守、前丞相李斯之子:李由。

  “項羽這事情做的……嘖,雖說如今兩軍交戰屠城是常事,但還是不地道。”鐘離昧將一個全身已經腫脹的小孩的屍體撈上來,難免唏噓一番。

  鐘離昧將屍體放在邊上的板車上,一手蓋住小孩死不瞑目的雙眼,給屍體合攏眼皮。

  項羽暴戾之名已在軍中傳開,然而百戰百勝的英武名號也被叫響,所謂用兵如神。

  自離城陽後,項羽便猶如殺伐機器一般,秦軍聞之色變。

  七月中旬,項羽匯同部分項梁兵力圍守濮陽,三日屠城,後回軍南下,略過項梁圍守的定陶,八月匯同劉季軍屠雍丘,再屠外黃,九月進軍陳留,圍城。

  大雨中的山路上晃晃悠悠下來一小孩,小孩全身濕透,牽著一匹無精打采的小毛驢,一路從難行的山上下來。

  李信卷著褲腿褲腳,光著雙腳也淌在水中幫忙撈屍,就聽見山上帶著回音傳出一聲嘹亮的“鬼啊!”,接著就是一運送屍體上山掩埋的小兵連滾帶爬的從山路上沖下來。

  李信莫名其妙抬眼一看,這才發現那山路上下來的甘羅。

  甘羅月餘時間不敢下山去,藏在三標山老君講道台旁的山洞內避難,活的不人不鬼,此時形同枯槁,再加上被這大雨一澆,全身濕透,當真是像一隻水鬼。

  此時甘羅耷拉著眼皮往那撈屍的眾人一掃過去,淡漠道:“人死如燈滅,還做這些勞什子幹什麼?”

  鐘離昧抬頭看一眼,認出來這小孩是跟在那流氓小軍師身邊的小孩,手下不停,接著繼續動作:“不過活人一點心意罷了。”

  到了平地上,甘羅喚停了同樣沒精打采的小毛驢,側坐上去,看一眼手掌上托著的羅盤,劍指比一個方向,稍微一轉,騎著小毛驢就要往西北行去。

  李信兩隻放到唇間打了個呼哨,甘羅便朝他們望過來:“做什麼?”

  鐘離昧答:“運屍上山掩埋去。”

  甘羅“嘖”一聲:“不是問你……”

  李信:“去哪?”

  甘羅手指往西北面一點:“找你們小軍師去。”

  李信拎著一具屍體的胳膊往旁邊陷在泥裡的板車上一扔,兩手相互一拍:“走!”

  鐘離昧動作一停,望過去只能看見李信的半面遮住臉的面具在泛著銀白的光,面具之下,李信堅毅的嘴唇抿起來。

  李信又道:“走!”

  甘羅不理他,逕自騎著小毛驢往前走。李信徒步在齊膝深的水裡淌著走,跟在毛驢後面。

  一眾戍守將士望著自家將軍離開,均是摸不著頭腦。

  行出二裡地後,甘羅回頭,眯著眼睛看李信,李信不走了,停在後方望著毛驢上的甘羅。

  兩人在先秦的時候就是見過的。

  甘羅一會兒道:“我不帶活死人。”

  李信一愣,呆呆望著甘羅,一會兒道:“你,我沒死……”

  甘羅不耐煩的一咂嘴:“你命數早該絕了,是有不該死的替你頂了劫……”

  李信垂頭不語。

  甘羅又道:“既然如此,何苦還留戀不屬於你的人”

  李信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不是同一個?”

  甘羅輕輕用手一拍毛驢:“你說呢?那人早就魂飛魄散,哪裡又有輪回轉世”

  李信迷茫的望著甘羅離開的背影,跟著又追出兩步,迷霧憑空而起,霧靄之中只見甘羅身形一閃,隨即不見蹤影……

  虞楚昭昏昏沉沉,再睜開眼,恍然又回到會稽山腳下。秋風落葉,一片淒涼。

  虞楚昭心中納罕,明明是炎夏,一朝醒來卻是已經入秋?虞楚昭正欲往前走走,繞出山林找人問個究竟,一腳踢上一堅硬之物,當下抱住腳趾頭哭爹喊娘,覺得自己的大腳趾肯定是腫了。

  虞楚昭憤憤的低頭去看自己踢到了什麼玩意兒,只見枯草之中一柄長刀通體烏黑,正是項羽的萬鬼朝皇!虞楚昭一愣,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又作甚?次次見你都沒個正行!”

  一個聲音自林間傳來,帶著調笑的意思,聲音很是熟悉。

  “項梁?”虞楚昭詫異,扭頭望過去。

  林中草木“沙沙”作響,一會兒走出來一個一襲水藍色錦衣儒雅男人,男人眯著一雙狡黠的狐狸眼,唇角帶笑,一副翩翩公子哥兒的模樣,正是項梁。

  比起在薛縣點將臺上的時候,項梁似乎更加年輕了。

  虞楚昭把萬鬼朝皇抱回懷中,歪著頭打量項梁:“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會稽山?”

  項梁笑著點頭,繼而又搖頭:“羽兒以後就靠你照顧了。”

  虞楚昭莫名其妙:“做什麼?向來都是他照顧我的。”

  項梁不理,只是自己往下說:“範增此人沒壞心,但確實有些迂腐的,有時候戰術戰略上的,不聽也罷,宋義野心不小,擔心他和齊國勾結,齊王不好相與,討好也還是白費功夫,熊心其實是個有本事的……只不過……”

  項梁頓了頓,隨後一哂:“熊心不提也罷,你自己心中有數,不用我說。”

  虞楚昭:“都說的些什麼?這事情你自己決斷就好,再不濟還有陳嬰,項聲也成,我向來不管這些的。”

  項梁也不解釋,只是笑道:“你當真是大度,也不記仇……”

  虞楚昭這才想起來在薛縣點將台發生的事情,張牙舞爪道:“誰說小爺不記仇了?我這都給你記著呢!”

  項梁失笑,搖搖頭:“時候不早了,你也別一直在這呆著了……你且記著,羽兒的萬鬼朝皇終究是你給的。”

  虞楚昭聽的稀裡糊塗,正待要細問,卻見項梁身形倏然消失……

  “項梁!?”虞楚昭大叫一聲,醒過來,呆愣的看著帳篷頂,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一個軍帳裡頭。虞楚昭籲出一口氣,放鬆身體重新躺下,只覺得自己做了個漫長無比的夢。

  身旁傳來磨牙聲,虞楚昭偏過頭去,只見甘羅趴在床邊上打呼嚕,一會兒“哧溜”一聲把流出來半懸在嘴角的口水吸回去,被虞楚昭剛剛那聲大叫吵起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見虞楚昭醒過來,愣一下:“這倒是醒的快,以為你還要再睡半個月的,那位的力量可不好受……”

  虞楚昭活動著僵硬的脖子,半晌道:“什麼叫還要再睡……”

  虞楚昭頓了下,大驚失色:“我睡了多久?”

  甘羅打了個哈欠坐直起來,氣定神閑:“沒多久,也就兩月餘吧……”

  虞楚昭一愣,瞬間面色慘白,連滾帶爬掀了被子從榻上趴下來,掀開門簾赤著腳沖出去。

  天際烏雲翻滾,光線灰暗。大雨之中,一眾楚軍正兵荒馬亂的撤離,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你們將軍呢?”虞楚昭一把扯住正要躥上馬的一個裨將,認出來是項羽身邊常跟著的人。

  “不知,將軍有令,即刻撤退,回都城!”裨將語焉不詳,神色慌張,掙脫了虞楚昭翻身上馬,打馬向前整合軍隊。

  虞楚昭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再度放眼望去,只見前方楚軍軍旗倒拖在滿地泥水之中,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樣。

  虞楚昭正前方打馬而來一滿身盔甲的將士,雨水順著盔甲滴下來,將粘著血跡的鎧甲重新洗亮,虞楚昭一見那人,頓時心神大亂,不知道項羽怎麼會和劉老三的軍隊彙集在一處。

  虞楚昭大叫:“劉季!”

  劉季從那緊閉的城門處狂奔而來,在虞楚昭跟前猛然勒馬:“表弟?你醒了?”

  虞楚昭抬眼望劉季,只見其神色慌張,不似算計人之後的鎮定模樣。

  虞楚昭:“發生了何事?”

  劉季神色不明,面色有些陰鬱:“大王命令軍隊即刻回撤,入都城。”

  虞楚昭見劉季在度露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狐疑的眯起眼睛,正欲再問。

  就在這時候,樊噲、彭越等一眾武將打馬沖上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橫馬上前,將自己和劉季隔開來,對滿身泥水的虞楚昭視而不見,只是道:“將軍快走!”

  劉季細長的眼睛垂著,再看虞楚昭一眼,就在幾個武將的簇擁下匆匆打馬離去。

  幾個“都城”讓虞楚昭隱約間明白了什麼,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虞楚昭深呼吸,一手抹去粘在眼睫上的雨水,只見城樓牌匾上一個巨大的“陳留”二字!

  二世二年九月,暴雨,項羽、劉邦征陳留,久攻不下。

  適時,項梁征定陶,戰事膠著。

  王離,司馬欣舉兵數萬南下馳援章邯軍。

  項梁側鋒定陶遭遇章邯正部,兵力不敵,全軍潰退,項梁敗亡。

  楚懷王熊心為穩定軍心,遷都前線彭城。

  章邯順勢做出南下之舉,直取彭城,實則注意力早已轉向河北戰場,瞄準趙地巨鹿。

  項羽,劉邦慌忙回援彭城,放棄久攻的戰略要地陳留。

  虞楚昭呆立原地,天際一聲炸雷,虞楚昭赫然驚醒,一路逆著慌亂撤退的軍隊往前狂奔,尋找項羽的蹤影。

  一雙強健的手臂一把將虞楚昭撈上馬去,身後結實胸膛有虞楚昭熟悉的氣息。

  “不要退軍!”虞楚昭大吼。

  項羽眼眶通紅,滿身戾氣:“不退?軍心已亂!”

  虞楚昭抬手欲搶項羽手中韁繩:“亂的不是軍心,是你自己心亂了!”

  陳留是交通要道,四通八達,況且進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城內糧食數量眾多。

  項羽單手掐住虞楚昭兩隻手腕:“眼下先守住彭城再說!走!”

  虞楚昭被項羽挾著一路狂奔,當下又氣又急,卻無半點辦法,只能被帶著一路向南撤退。

  項羽緩緩在虞楚昭耳邊呼出一口滾燙的氣息:“項梁已死,楚軍軍心不穩,如今……”

  虞楚昭渾身一震,之前的猜測應驗了——項梁敗亡,楚軍南撤。

  一會兒之後,虞楚昭感覺滴落在脖頸上的雨水中多了滾燙的液滴。虞楚昭仰頭望著天上的瓢潑大雨,歎了口氣,那夢境之中,來找他的,當真就是項梁的魂魄麼?

  不管項羽和項梁之間隔閡有多少,畢竟是血親,而且項羽還是項梁一手撫養長大的,幾乎就是父親的角色。項梁敗亡,屍首也在亂軍之中,尋不回來,項羽無心戀戰也是正常,只是……

  虞楚昭一手握住項羽把持著韁繩的手,最後還是開口:“我知道你……但是……陳留不能棄……”

  項羽身體一僵,一把將手從虞楚昭手中抽出來,虞楚昭一愣,隨即又伸手握住,緊緊的扣住項羽修長的手指。

  項羽沒在動,只是胡亂抹臉,不管虞楚昭如何說辭,執意打馬往前沖:“必須回去,懷王遷都往彭城……不然你道如何?”

  “分兵走……”

  虞楚昭剛開口便被項羽打斷,語氣冷硬:“不可能。”

  一時間項羽再度陌生起來,就像是那日在城陽的時候一般,虞楚昭只得不再開口,心中卻轉個不停。

  劉季提及“大王命令”時候的表情、遷都彭城的熊心、出征時候遇上的歸去盱眙的宋義和夏侯嬰,再加上一個陳留的地理位置……

  虞楚昭望著眼前被大雨覆蓋的天地出神,仿佛嗅到了一個政治上的陰謀正在緩緩醞釀而成的氣息。

  前方劉季回首望過來,細眯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劉季扭過頭繼續往前,心道呂雉和侯生的這步棋當真走對了,項羽那廝是當真在乎虞楚昭,接連屠城為的也就是無人尋仇,可惜就是不知道項羽那日在水中看見的到底是個什麼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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