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蒙汗藥
是夜,軍隊紮營,秋雨連綿。項羽在坐在林間一枝椏上,任由雨水沖刷而過。
項梁戰死,對各路義軍而言都是個打擊。兩月之前東阿一戰,將圍齊的秦軍一路打散,這是章邯挑起秦帝國國防之後唯一一次失敗,對義軍的鼓舞可想而知。如今,項梁兵敗身死,楚軍一蹶不振……
項羽歎了口氣,抬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昨夜入夢,項梁依舊還是年輕的樣子,說話卻不似以往的模樣,倒是有些長輩的樣子了。
“人死如燈滅而已。”蚩尤的聲音在項羽腦海裡迴響著。
項羽抱著萬鬼朝皇又發呆一會:“嗯……確實。”
一會兒,一壇酒從樹下被扔上來。
“一醉方休?”
項羽一腳架在樹丫上,抬手拍開封泥:“爺還用不著借酒消愁。”
韓信翻身踏上樹丫,手中酒罈舉起來喝一口:“武信君確實是真英雄,救齊國東阿,縱使身死,亦是鬼雄。”
項羽嘲道:“人死如燈滅……”
韓信卻道:“將軍也是人間偉男子,武信君的一切都將繼續在將軍身上展現,談何人死如燈滅?”
項羽漠然,不置可否,隨即仰頭喝酒。
一會兒,韓信對項羽拱手:“將軍,這就別過了。”
項羽眯著眼睛:“你,劉季要走?”
韓信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總就是往其他地方屯兵去了。”
項羽“嗯”了一聲,重新望向韓信的目光神秘莫測。
韓通道:“你和劉將軍都是生死與共過的戰友了,多的話也不用我來說,明天就拔軍往碭郡去了。”
項羽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嗯……你有點意思,往後……”
韓信直視著項羽的眼睛,目光毫不躲閃:“往後怕是要請將軍賜教了。”
軍帳之中,虞楚昭半光著身子將小孩模樣的甘羅壓在地上,一手伸進甘羅的衣裳裡頭:“你給不給!”
甘羅笑地滿臉通紅,誓死不屈:“不給!”使力就要把虞楚昭反壓回去。
虞楚昭氣急敗壞的按住甘羅兩手:“不給小爺撓死你!”說著就作勢去撓甘羅的癢癢。
甘羅最後無奈,悻悻的伸手出去,把一小包粉末遞給虞楚昭,隨後翻身起來。
“你這招太缺德了……”
虞楚昭爬起來往桌子邊上一坐,沒好氣道:“那你說如何?陳留離韓地近的很,不然最後滿城糧草便宜了那便宜韓王韓成?還是劉季去算計一番,最後落他手裡?”
甘羅雙手托著下巴看虞楚昭把粉末和進一杯水裡:“但是現在韓王韓成不是已經還軍投奔懷王了麼?”
虞楚昭食指一點甘羅的前額:“你別當做不知道的樣子,裡頭幾分真幾分假你能不知道?”
虞楚昭又托著腮幫子歎氣:“恐怕張良那廝是又要回來了……”
甘羅也一個動作歎氣,眼睛直瞅著那被虞楚昭下了藥的水:“你這……真能成?項羽又不傻……”
虞楚昭眼眸垂著:“但是他不會懷疑我遞過去的任何東西……”
甘羅打門簾往外走,一會頓住步子,在夜雨中啞著嗓子開口:“拂臣都沒什麼要下場的,你這是要學那信陵君不成?你看他最後如何?”
虞楚昭在帳篷內,將濕透的衣裳脫下來往火盆邊的架子上一搭:“拂臣?我可不是能顧全大局的人,考慮的不過還是自己而已,哪裡就能成了那名垂青史、拯救危局的拂臣?”
甘羅歪著腦袋,一會兒後道:“其實你本來就是。”
虞楚昭懶洋洋的躺在床榻上,外頭大雨,軍帳中生著火,驅趕走濕氣,卻也因此變得悶熱難當。
項羽喝完酒,又和眾部將議事結束,打開門簾便見到虞楚昭渾身□□,腰間只搭著一條薄被,宛如在暗示著什麼,當下一愣。
虞楚昭翻身側過來趴在枕頭上,可憐兮兮的望項羽:“你們議事都不叫我了咩……”
項羽:“本就是不相干的事情,沒要攪了你睡覺。”
虞楚昭眯著眼睛“哦”了一聲,望著看上去若無其事的往床邊走的項羽,抬腿一絆,項羽裝作沒看見,往榻上一摔。
項羽漠然道:“做什麼?”
虞楚昭嬉皮笑臉的翻身,往項羽身上一壓,死皮賴臉的脫項羽衣裳:“你說小爺要做什麼?”
百里之外彭城,熊心獨自坐在案幾邊,幾上一點燭火如豆,在透窗而過的秋風中顫顫巍巍的一晃,跳躍在熊心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宛如凍結在其中一般。
一會兒,一個侍從躬身進來,猶豫:“大王……”
熊心一手撐在前額上,不耐道:“說!”
侍從:“各位大人還是在外長跪不起,想請大王為安全著想,還是遷都回盱眙……”
熊心狹長的眼眸中露出一絲狠戾,但出口的話卻是輕飄飄的:“既然喜歡跪,那就這麼跪著吧……”
侍從一愣,抬眼觀察熊心的神色。
熊心一會兒又道:“一般老臣年歲不小了,著人給他們撐傘去,別在雨裡跪出毛病來。”
侍從本以為眾大臣聯名上書能叫大王收回成命,誰知道結果是這樣的……
“還不快去難不成本王連你也使喚不得了?”熊心眯起眼睛,一手把玩著腰間佩劍,望著那侍從的眼底透出一股冷冽。
侍從打個哆嗦,不敢直視熊心陰鷙的雙眼。
熊心卻倏然笑道:“你下去吧。”
侍從趕緊退出去,生怕糟了莫名其妙的殺身之禍。這個楚懷王讓人越來越看不透了。
熊心將半出鞘的佩劍緩緩推回去,初具棱角的面容上終於露出狠戾:“武信君既已戰死,還想本王受你們操縱不成!?”
盱眙三個月,他這個傀儡王算是當夠了!幸而如宋義所料,項梁兵力不及秦軍,戰死沙場……一時間,熊心也不知道是該慶倖還是該遺憾。
庭院中,一眾老臣在暴雨中跪著,等著他們年幼的王改變主意,卻只見王的貼身侍從戰戰兢兢的從內退出來。
那侍衛緩緩對宋義一搖頭,隨即朗聲道:“大王憐惜諸位年老,叫送傘來……”
侍從話未說完,便引得下頭跪在大雨之中的老臣一片竊竊私語。
宋義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睛緩緩眯起來。看樣子幼虎是要長大了……
夏侯嬰在在側旁的回廊之中停了停腳步,望向庭院中跪著的文臣,自己的身影隱在暗處。一會兒後,嘴角勾起一個冷笑——這般老頭子還真天真,都已經遷都來了前線的彭城,再要楚懷王遷回那盱眙去
張良一抖衣服下擺,從楚懷王的門內退出來,迎面遇上夏侯嬰:“大王正在等你,快去吧。”
夏侯嬰是突然接詔而來,不明狀況,猶豫道:“先生”
張良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好事,至少對你家將軍來說……”張良停頓一下,“是好事。”
熊心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碭郡,一路往西劃去,直至咸陽,隨後又看東線,目光一路略過趙地,再次落在咸陽上……
張子房此人要說是神機妙算也不為過,不過熊心可不想脫離了項梁的掌控,再落進了張良手裡。
熊心眼底青黑,顯是長期都是夜不能寐。熊心最後疲倦的閉上眼睛,往後一靠:“昭昭……”
一會兒後,夏侯嬰進來,掩飾住臉上的狐疑之色,單膝下跪:“臣,參見大王。”
熊心緩緩睜開眼睛,透過交叉的十指望著地上跪著的人,走神一般,一會兒之後方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你……你家將軍年長,到底作戰能沉穩些,讓他往西進攻……”
夏侯嬰先是不解,接著恍然大悟,當下狂喜道:“謝大王!”
這無疑是個名正言順積攢威望和填充兵馬的機會!當然,還可以占地盤!往西入關中,此時秦軍幾乎傾巢而出,都送進了河北戰場……
夏侯嬰仿佛已經看見了榮華富貴和極致的權利在向自己招手……
熊心不動聲色的望著夏侯嬰,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
虞楚昭緩緩平復鼻息,身上一層薄汗。項羽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顯然是甘羅的“特級”蒙汗藥發揮作用了。
虞楚昭赤腳下床,費力的將項羽拖回床上放好,低頭吻吻項羽高挺的鼻樑,又將手指撫上項羽微微皺著的眉心。
虞楚昭輕聲道:“小爺不是吃軟飯的,先替你拿下陳留,免得張良那廝捷足先登了,日後……”虞楚昭頓了頓,本想說日後楚漢相爭才有點糧草基地,省的打來打去最後還是窩在彭城一處,又想到現在還未到那楚河漢界的時候,不提也罷。
虞楚昭將事先標注好了的地圖折起來,壓在項羽枕頭下面,一面嘮嘮叨叨的,就像個給外出丈夫送行的妻子。
想到這虞楚昭笑起來:“這回倒又是小爺先離開了。”
項羽“哼”了一聲。虞楚昭渾身一僵,不敢動的望著項羽,就怕他會在這時候醒過來。誰知道項羽只是夢囈。
虞楚昭鬆口氣,接著道:“路線都在地圖上畫著呢,行軍打仗你比小爺懂的多,你看著辦就是,地圖後面也給你寫了,記得提放那劉老三,這人就是同生共死過了,也別輕易相信,他身邊的韓信……算了,你看不慣,不提也罷。倒是當心宋義,不搭理他就是,小心他兒子去和齊國通風報信……”
外頭傳來小狗的叫聲。
虞楚昭:“來了!這大的雨,哪來的小狗叫……你也不換個動物。”
甘羅在外頭炸毛道:“你羅裡吧嗦的,我在外頭淋雨!”
虞楚昭尷尬的摸摸鼻子,隨即在項羽散落在地的衣裳裡面一通翻找,將那虎符摸出來,套上衣裳便朝外走去。
一小隊騎兵在夜色中悄無聲息的列隊,他們的同袍尚在熟睡。
甘羅騎上小毛驢:“你另外找匹馬就是,毛驢經不起再加個人上來……”
虞楚昭一手勒住韁繩:“哪來的馬小爺那卷毛和劍都在城陽呢!”
甘羅往後頭馬上看那小隊百人軍,莫名其妙:“你不是和我私奔啊?”
虞楚昭在背後給甘羅一記爆栗:“小爺對項羽之真心可是天地昭然的,莫要污蔑小爺。”
甘羅笑:“你這莫名其妙帶著人是要上哪去”
虞楚昭不答反問:“你看著雨還要下多久”
甘羅兩手搭在虞楚昭腿上,仰頭往天上看:“估計下去遠了,沒個再十天半個月的,停不了。”
虞楚昭帶著甘羅往北狂奔:“那不就結了,當然是打陳留去!”
甘羅呆愣片刻,隨後大叫:“你放我下來!我不要和你送死去!”
虞楚昭:“怎麼會送死放心,保管把陳留拿下來!”
虞楚昭心道這地方可不能便宜了劉季那廝,何況和故韓相接,往後若是要扼守韓地,此處是定然不可不顧及的。
甘羅慘叫:“你要做什麼?百人兵馬去打陳留章邯手下集軍百萬,分分鐘把它變成屯兵要塞的好不好!”
虞楚昭捏著小毛驢的耳朵在手心搓來搓去:“不會……章邯就是做個樣子,遲早北上往趙地去。”
甘羅哆哆嗦嗦:“這樣……怎麼打”
虞楚昭朗聲:“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