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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80章
☆、兵臨城下

  子時,天際一輪近圓的月高懸頭頂,卻倏然被流雲遮蔽,蒼天漆黑,不見繁星,冰冷的風刮過寂靜無聲的原野,帶著一股森森鬼氣。

  無人的荒地上,鬼穀子身形飄然一閃,如同襲過曠野的一層迷霧,須臾之間從緊閉的城門中掠入那死守的巨鹿城內。

  白日秦軍與趙軍的戰火剛剛停歇,怨氣在曠野中遊蕩著,倏然一收,接著夜風帶上淒厲之聲,裹挾著怨氣沖入城內。

  荒原之上,濃霧驟起。

  鬼穀子滿意的喟歎一聲,藏在灰袍內的灼傷緩緩消失,鬼穀子抬起乾枯如同骷髏的雙手,殘留在指尖上的那抹焦黑仍舊未曾消失。他凹陷在眼眶中的眸子中劃過一道戾色:“沒想到那山河鼎竟是越發厲害!”

  鬼穀子安奈住性子,這點傷他還未放在心上,不過只等明夜,血月出現,那時候……

  巨鹿之外秦軍軍營寂靜無聲卻是亂作一團。

  陌生的軍隊打著古怪的旗號在霧氣之中緩緩行來,一片黑暗之中如同冥軍。

  一眾秦軍具是不知所措——那隊人明顯用的是秦軍內部才知道的旗語,但是後面表示的,卻不是他們所知道的任何一支秦軍部隊的番號。

  涉間捋著下巴上的鬍子,眉頭漸漸皺起,倏而臉色驟變:“快請進來!那是……那是……”

  司馬欣莫名其妙:“到底是什麼!?”

  涉間已是面無人色:“你小子年紀輕不知道,快回去通知趙丞相,就說是先秦軍隊助陣!”

  司馬欣被涉間往邊上推開,不知道這大戰之前何事能將自己這個做將領的回都城去彙報,但是也只得聽令前去。

  “本將軍要見你們統帥!”金戈摩擦一般的聲音響起。

  涉間回神,發現那軍隊竟然已經在幾息只見貼近自己面前。

  涉間趕忙下跪:“統帥不在此處,副統帥就在那邊軍帳中!”

  涉間不敢抬頭,單手一指王離軍帳。

  沉重的腳步聲離開,涉間才出了口氣,一抬頭,只見黑暗中遍佈著血紅色的眼睛!

  王離姣好如同女子般的面容微微扭曲一下,驚恐的神色在他的眼中一閃,雙腿隨即不受控制的一軟,當即跪倒在地,這個人的面容他曾經無數次在畫像上見過。

  面前雙目血紅的悍將猶如地獄爬出來的厲鬼,或者說,他正是地獄爬出來的厲鬼!

  王離面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這……參見武安君……”

  悍將血紅的眸子在王離面容上一掃:“你,和王翦甚為相似。”

  王離趕忙低頭,低伏著腦袋望悍將精鐵打造的戰靴:“在下,在下是王將軍之孫。”

  悍將:“如此,既是故人後裔,喚聲白叔就是。”

  王離額上冷汗下滑:“這,使不得,有損武安侯風度。”

  悍將:“這般也是。”語畢便重新往軍帳門口而去。

  王離猶自跪在地上目送那悍將離去,額上冷汗“啪嗒”一聲落下。

  門簾被秋風掀開一道縫隙,王離心中尋思那本該死了許久的悍將怎麼會出現在這,便大著膽子戰戰兢兢往外看。

  流雲隨風抽離,朗月之下,悍將盔甲之下赫然變作白骨!

  王離倒抽一口冷氣,瞬間只見濃黑的陰影之中滿是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

  有了虞楚昭的草藥,加上項羽本身體質強悍,黎明到來,項羽的熱度退了下去。

  虞楚昭又困又乏,木楞楞的睜著兩隻兔子眼,兩眼皮不斷打架。

  項羽醒來,完全不似夜間那虛弱模樣,除了英挺的眉宇間依舊留著疲倦的痕跡外,和平日簡直無二樣。

  項羽面上帶著一絲不明顯的憂慮,一手將虞楚昭環到胸前,不讓他有發問的機會:“睡會兒,天亮了帶你找路出去,先回軍營再說。”

  虞楚昭望項羽半天,最終抵不過困意,視線縮成一條縫隙,最後變成一片黑暗。

  “王離已經圍了巨鹿我說章邯怎麼這麼耐心耗在那不動,就知道那廝有後手。”

  “嗯,侯爺之前就懷疑了,果然如此,還派了英布來阻擋大軍過河。”

  “不過現在敵將英布眼下不知所蹤,部下慌亂回撤,聽聞是連夜渡漳水和章邯本部匯合,不日也將到達巨鹿,我大軍現在已經渡河……”

  “動作要快點了,這次估計事情不好辦,估摸著有些麻煩了。”

  虞楚昭聽見幾個人在對話,但是朦朧之間大腦並不在思考,不知道那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知覺開始緩慢醒過來,虞楚昭感覺到了顛簸,還有速度帶來的風,晨間的鳥鳴聲越發清晰起來。

  虞楚昭睜眼,發現自己正在馳騁的馬背上,項羽堅實的胸膛就貼在自己背後。

  兩側策馬的武將正是鐘離昧和虞子期,當然還有甘羅。

  鐘離昧身後坐著無精打采的甘羅,甘羅眼睛一眯一眯的,打個哈欠對虞楚昭:“睡醒啦!我一夜沒睡,就趕著來找你了。”

  虞楚昭見鐘離昧和甘羅兩人平安,心中大石頭總算放下,環顧四周:“這是在哪裡”

  項羽:“黃河北岸,快到漳水了。”

  虞楚昭嘴裡嘖嘖有聲,沒想到自己和項羽竟然被水流沖出近百里地:“嗯,這種趕路的範方式倒是挺節省時間的,哦”

  其他三人實在忍不住,同時朝他翻白眼。

  鐘離昧自然是和甘羅一路尋過來找虞楚昭的,至於虞子期,他夜間看黃河對岸傳來偷襲得手的信號,連夜帶著大軍渡河,不料卻尋不見項羽,只得帶兵出來尋找,恰巧遇見了鐘離昧和甘羅,便算是結伴而行。

  虞楚昭撓撓頭,睡夢中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在腦子裡頭一轉,於是仰頭問項羽:“對了,什麼麻煩了?”

  項羽抿著嘴唇不答。

  虞楚昭唇角朝下一撇,狐疑的看項羽繃緊的下顎,旋即一絲記憶閃過——項羽攻擊那灰袍老頭的畫面停頓在老頭在下斗笠的瞬間。

  虞楚昭小心避開項羽右肩,靠在項羽身上,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那老頭你認識”

  項羽先是沒聽見一般不答,樣子像是在專心騎馬。虞楚昭知道,項羽在假裝聽不見,猶豫著是不是再問一遍。

  項羽卻長長歎了口氣:“刨根問底的……那人,算是教過我半日,算的話就是老師。”

  虞楚昭尋思什麼教過,又什麼叫算是,隨即下巴落地,難以置信的磕磕巴巴道:“你是說……鬼穀子!”

  項羽微微一點頭。

  虞楚昭“哦”一聲,接著求證一般望項羽,希望在項羽臉上看見一絲戲謔的笑容。

  但是項羽斜著眼睛看仰著下巴把腦袋擱在自己胸膛上的虞楚昭,肯定的點頭:“爺不知道是不是鬼穀子,反正那張臉沒錯就是了。”

  虞楚昭頓時湧出一種天要亡我的感覺。

  虞楚昭不得不快速反思自己得罪了那鬼穀子的地方,一秒鐘後放棄了還能和解的想法,確定就是自己不去得罪那老頭,那老頭也是明顯想要弄死自己。

  虞楚昭眯著眼睛摸摸下巴,難怪那老頭開口閉口在挑道家的刺,施法全是陰陽家流派。

  鬼穀子當年隱在山中便洞曉天下局勢,當真是一人玩轉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如今竟然出山了……那還得了!

  況且如今怎麼看,那鬼穀子都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而且看他在黃河上對項羽的態度,估計也不可能幫項羽,那他到底站在那一派

  項羽一手控著韁繩,一手換著虞楚昭的腰,垂著眼望虞楚昭頭頂上的琁,似乎都能看見那個小腦瓜裡在想些什麼。

  項羽把下巴往虞楚昭腦袋上一擱:“自然是在秦國那邊。”

  虞楚昭再次仰頭:“你知道”

  項羽收回視線,漠然望向前方地平線上逐漸顯露出來的軍營:“像你們一般心思深沉的貨,還不是喜歡站在大局勢都不看好的一方然後再來個突然翻盤,好顯擺顯擺自己的能力”

  虞楚昭上下牙磨的“咯吱咯吱”響:“你又知道!”

  項羽低頭吻吻虞楚昭,避而不答。

  虞楚昭鬧騰一會,項羽不搭理他,只得自己靠在項羽胸前坐在馬上發呆。

  虞楚昭總覺得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鬼穀子為何要助秦國難道是真的因為喜歡玩弄天下局勢事情應當不會如此簡單,若是巨鹿一戰有鬼穀子在……

  “若是要助秦,當初陳勝吳廣起義烽火遍地的時候出山,豈不是更好?用得著這會子再助秦一臂之力”虞楚昭撓頭,自己實在無法揣度那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的想法。

  漳水之側,軍營內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項羽先前的佈置顯露出成果,現在,一切按照他的計畫運行著。

  先前宋義未如歷史上一樣,雖然沒死,卻被掌控在項羽手中,成為操縱宋文的一枚棋子。

  而宋文正和齊國交好,以大楚承認這名不正言不順的田榮稱王為誘餌,使齊國出兵。

  軍營中有種壓抑的沉悶,又或者是因為天氣漸冷,清晨地面上鋪著一層霜的緣故。

  項羽勒住戰馬,聽李信、龍且說話。

  虞楚昭卻望向漳水北側。

  那頭籠在一層白霧之中,但是虞楚昭所在的漳水南岸卻是一片冰藍的天空。

  恰逢這時候龍且道:“昨日便見北側烽火一片,秦軍和趙軍已經打上了,派了探子過去,說是趙軍不敵,已經退入了巨鹿城……”

  項羽邊聽邊翻身下馬,未及抬手抱虞楚昭,虞楚昭就自己從馬上跳下來。項羽一愣,虞楚昭雙唇抿著,疾步就往帥帳中方向跑。

  幾個將軍具是一愣,趕緊跟上前頭的虞楚昭。

  帥帳之內,虞楚昭蹙著眉頭“嘩啦”一聲抖開地圖:“各路諸侯未必肯當真出戰,怕是趕來也只是表明個態度……況且時間來不及了,只怕不過今夜那頭便要發兵了!”

  項羽俯下身子一望地圖,隨即不感興趣的半靠著虞楚昭漠然擦刀:“無事,要的不過就是那些王政政權能過來……”

  虞楚昭先是憂心那神出鬼沒的鬼穀子的動向,未曾料到項羽這一句話裡有話,當即一愣,狐疑的側臉望項羽,後者不動如山,坦然和虞楚昭視線交錯。

  虞楚昭手指扣著自己下巴連續敲擊兩下,心道項羽善長途奔襲,出其不意,忍不住打擊他一下:“你倒是膽大。”

  項羽無聲的笑起來,停住擦刀的動作,抬手一捏虞楚昭的下巴:“莫對爺這麼沒信心,就是爺一人也能破了那秦軍雄兵百萬!”

  虞楚昭面上憂色未散:“但是漳水對岸那霧出現的莫名其妙的,怕是有問題……”

  龍且不以為然:“怕是秦軍燒了濕柴放煙,來阻我軍渡河的吧?”

  虞楚昭蹙眉:“那是霧氣不是煙氣。”若是煙氣必然會有嗆鼻的味道。

  龍且尷尬,自言自語:“煙還是物,不都是阻人視線麼……”

  虞楚昭不搭理龍且,接著道:“眼下漳水那頭的將領是王離,這般舉動不是他的風格,若是章邯已到,還有些可能……眼下布下霧氣的人意欲何為尚且不清楚,反正不簡單就是。”

  范增正巧走帥帳中,恰巧聽見虞楚昭那最後一句,當即面上得意:“怎麼樣龍將軍?昨夜起霧時分,在下可就提醒過了!”

  虞楚昭一抬手阻止欲開口嘲弄的龍且:“先生覺得北岸如何?”

  虞楚昭對那霧氣本能的感到一種危險,但是卻分辨不出濃霧之中藏著什麼。他的直覺告訴他,那霧氣和鬼穀子必然有關係!只要想到那老頭,虞楚昭就汗毛倒豎!

  範增尷尬的咳嗽一聲:“這個嘛!小軍師,反常即為妖……”

  虞楚昭頭疼,擺擺手示意範增也可以閉嘴了。

  範增卻當沒看見,繼續道:“軍中現在糧餉不夠,如何是好?”

  虞楚昭示意不必擔憂:“過兩日軍糧便道,無須擔憂。”

  項羽卻漠然道:“無妨,今夜便渡漳水,不用後勤,輕裝上陣。”

  虞楚昭目瞪口呆,這就巨鹿了?這就破釜沉舟了?這速度也太快了吧!?這還是他知道的歷史嗎!?

  虞楚昭慌忙開口:“不可!這濃霧未散,不知其中有什麼……”

  項羽回頭望虞楚昭,黝黑的眸子中藏著一絲了然,一絲戰意,以及一絲微不可尋的恐懼。

  虞楚昭錯愕,心道難不成項羽知道那霧氣有什麼問題,又或者是,項羽知道鬼穀子便在那巨鹿?

  項羽抬手捏住虞楚昭的臉,鼻息噴在虞楚昭面上:“爺知道。”

  章邯帶兵修築甬道濟糧王離,一等工事結束,立馬全軍拉往巨鹿前線。

  章邯心中不住盤算著那巨鹿城中黃帝流傳下來的《符陽經》,心道若是真得了這等東西,是不是大秦基業便能得保。

  冷不防一沒穿衣裳,只穿了條皺巴巴梅乾菜一般褲衩的人,從道路旁草叢裡鑽出來。

  那人狼狽的跟落水狗似的,抬眼望一下那高高在上模樣的章邯,接著從側面翻身上馬,一下坐在章邯背後。

  “莫惦記你的《符陽經》了,就是當真是九玄天女送給黃帝的,估計也是白搭。”

  章邯不答話,只是忍不住蹙眉:“你怎麼又搞成這幅模樣!”

  英布面色難得的冷凝:“估計項羽部隊最遲今夜必定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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