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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81章
☆、人屠

  天色黃昏,漳水之側溫度驟降。

  範增衣裳單薄,鬍子在寒風中變成亂糟糟的一團,不過他此時無心這些,只是追在一身鎧甲的項羽身後,簡直老淚縱橫:“侯爺!萬萬使不得啊!當心要墜了武信君的名頭!這使不得!此戰一旦敗了,那就是回天無力!不如,不如在等待幾日?”

  項羽步子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前方,鐘離昧、虞子期、李信、龍且具是披甲,各路部隊已然準備就緒。

  虞楚昭就在項羽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望著黑壓壓的大軍卻是呼吸一滯,仿佛已經看見了追隨在戰爭之後的死神獰笑著,準備將這些人從未來的世界中徹底抹去。

  範增猛然跪下,痛哭流涕道:“侯爺!這家底是項家的身家性命,也是大楚的身家性命!侯爺要考慮清楚啊!”

  虞楚昭一把將跪倒在地的範增拉起來:“莫要這般!往後你叫其他將士如何看你!”

  范增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如何?我乃是一片忠心!你這軍師倒好!一句話不說,要你來何用?”

  虞楚昭一番好心被做驢肝肺,還平白躺槍,於是一鬆手任由範增摔個嘴啃泥,自己大步追著項羽往前。

  其實虞楚昭也同樣忐忑不安,終於忍不住道:“項羽!”

  這已經不是虞楚昭知道的歷史了,歷史上的秦末沒有鬼穀,沒有陰陽家,沒有巨鹿的迷霧。

  虞楚昭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恐懼感,天幕漸暗,殘陽照不透對面的濃霧,虞楚昭只覺得那籠罩在巨鹿周遭的霧氣宛如構築出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那頭似乎就是萬劫不復,就是阿鼻地獄。

  範增見項羽逕自走遠,也顧不得滾地了,連滾帶爬起來就往前追,態度又是一轉彎,急忙向虞楚昭求助:“軍師!這對岸秦軍可是百萬之數啊!”

  虞楚昭一點頭,面色也同樣不好。

  虞楚昭心臟一直“砰砰”狂跳著,但終究咬咬牙,一言不發。

  他必須讓自己相信項羽的謀略,項羽的眼光,因為愛著這個男人,虞楚昭除了相信他,別無選擇。

  項羽單手從接過六個小兵抬上來的天龍破城,手上掂量一番,隨即將萬鬼朝皇遞給旁邊的虞楚昭,沉默不答。

  虞楚昭雙手抱著萬鬼朝皇面色猶豫,透過項羽的肩膀可見漳水之側集結的8萬楚軍,各個面上帶著肅殺之氣,仿佛馬革裹屍也是他們趨之若鶩的人生結局。

  項羽轉身翻身上馬,面向寂靜的軍隊,他沉默而堅韌。

  虞楚昭仰著脖子,輕聲喚道:“項羽……”

  項羽略微低頭看了一眼虞楚昭,隨後赫然單臂舉起那三百餘斤的天龍破城,鋒利的戟尖直沖天幕。

  八萬楚軍壓雀無聲,一息之後便是一片整齊的刀劍出鞘的“唰”的一聲!八萬兵器直指蒼天,殘陽之下宛如燃起在森林的大火,帶著一股悍然的、摧枯拉朽般氣勢。

  虞楚昭全身止不住的顫慄,沒有所謂的誓師大會,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歷史上所謂的破釜沉舟,但是這簡單的一個動作中,透露出來的皆是對項羽的折服與信任,甚至能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他。

  虞楚昭仿佛看見一個戰神崛起的身影。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灑落在戟尖上,隨即便是突然降臨的夜色中,天龍破城迸發出的金光!

  項羽低喝:“出發!”

  目送大軍渡河而去,轉瞬間消失在遊蕩的濃霧之中,虞楚昭立馬轉身往軍營方向飛奔,大叫:“羅甘!快來幫忙!”

  侯生摸著鬍子,揣度不透那卦象上之意,既然是死人,緣何又能復活?每當他要再算,那八卦卻是一通亂轉。

  張良走進軍帳內,嘲諷的看侯生一眼:“道行不夠,就莫要窺伺天機。”

  侯生老臉通紅,卻知道自己不是張良對手,只得訥訥的收了八卦:“先生來此何意”

  張良眯著眼睛不動聲色的打量侯生半晌,確定面前的人就是個滿眼就只有權勢富貴的懦夫。

  張良輕描淡寫道:“要出去幾日,你當心著點,莫要叫呂家的女人碰了韓廣。”

  呂雉面前的紅泥火爐中碳火燒的正旺,炭火的灰燼中侯生的面容緩緩消散,在度變為炭灰。

  呂雉單手托著下顎,一下也猜測不出張良究竟是何用意。

  呂雉揣度一會,隨即素手輕輕一點案幾邊上放著的紅色油紙傘:“你去跟著張良,若是他碰了什麼東西,你就搶回來。”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傘面上滑出來,紅衣女人面色猶豫。

  呂雉以一根籤子撥著碳火,不耐煩道:“你去便是,張良那廝發現不了,噬魂的力量不是那麼容易發現的。”

  營帳之外響起腳步聲,呂雉一擺手,紅衣女人化作一道青煙散去。

  呂雉笑道:“可是韓信”

  門外的腳步聲猶豫的停下來:“正是屬下。”

  呂雉指尖往案幾對面的一隻斟滿的酒杯上一抹:“快快請進,小女子可是有要事相商呢。”

  章邯一路帶著大軍急行軍,總算在傍晚時分趕到巨鹿,莫名彌散在空氣中的霧氣裡帶著血腥的氣味,顯然是經過一場鏖戰。然,那濃霧如同一道壁壘,隔離了戰場和章邯軍。

  章邯面色一沉,隨即側身滑下馬去,自己未曾命王離攻城,這又是什麼情況

  英布簇眉,接著章邯的動作翻身下馬,兩步擋在章邯身前,同時負手抽刀,大夏龍雀寒光一閃,橫在身前。

  章邯不耐皺眉,卻未妄動,只小聲道:“怎麼”

  英布未答,側耳細聽,隨即全身繃緊:“血腥氣漸濃,卻無兵戈交戰之聲……”

  章邯咬咬牙,最後拔出配劍:“往前走,看看到底搞什麼鬼!”

  陳餘貓腰在城牆上一路逃竄躲過秦軍猛烈的箭雨,靠在掩體後面粗喘,咬牙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從縫隙中望下城樓之下的屠宰場。

  濃霧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但是卻掩飾不了那空氣中的血腥味。詭異的戰場中,只有己方人馬的的殺喊聲,以及臨死前的慘叫,秦軍似乎一聲不吭,就像是一支沒有生命的軍隊。

  “將軍……將軍!要敗了!”一個小兵沖上來傳訊。

  陳餘的面無人色的盯著這小兵從受傷的左手開始化為一攤鮮血。

  “媽的!什麼出城會戰!張耳你個狗頭軍師!”陳餘大罵著,一邊沖下城樓,大吼:“張耳人呢!?”

  密閉的室內狂風一掃,分立五方的油燈驟然熄滅,冒出詭異的藍色煙霧。

  張耳一口血噴在面前的案幾上,面色灰白猶如死人,目光呆滯的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城外秦軍到底是何路神仙在護著!鮫人油燈也能給吹了!”

  趙王歇面色愁苦,年紀輕輕已是兩鬢斑白,他守在張耳門外,見張耳推門出來,面上閃過一絲期待。

  然而張耳緩慢的搖了搖頭,那一點希望的火光瞬間在趙王歇的眼中熄滅。

  “趙國……趙國經不起再一次長平之戰了……如此這般,本王倒不如學那魏咎,至少保滿城百姓得安!”趙王歇咬牙轉身。

  張耳悲慟:“大王!使不得!縱使百姓得救,還有你的將士呢!你的將士當何去何從!”

  趙王歇的腳步頓了頓,最終這個極易動情的年輕的王依舊向外走去。他沒法眼睜睜看著滿城瑟瑟發抖的老弱婦孺慘死在秦軍的兵戈之下。

  虞楚昭一手將十余封信件拍在案幾上,宋義面色慘敗,看著盛怒中的虞楚昭,最終歎氣安慰道:“莫氣成這樣,想也知道其他各路諸侯援軍不肯作戰,何況突然通知過去……”

  虞楚昭手下信件具是各路諸侯送來的,上面內容不在乎就是:當前濃霧之中戰事不明,不宜發兵。

  宋義如今算是被軟禁在了軍中,臉上被李信整成了旁人的模樣,手下兵卒知道宋義此人還活著。一朝敗落,宋義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此時倒是真的有點五十二知天命的模樣了。

  虞楚昭咬牙:“先前信也不來,項羽發兵了這信才到……”

  宋義淡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麼。”

  一會兒,甘羅從外頭轉進軍帳裡頭,滿身大汗猶如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氣喘吁吁道:“快走,我也支撐不了太久!”

  虞楚昭慌忙抱起甘羅就往外沖,宋義連忙道:“你的刀!”

  虞楚昭又沖進來,一手將萬鬼朝皇帶上,沖宋義點頭:“謝了!”

  宋義等那帳門重新落下,這才緩緩開口:“祝你旗開得勝。”不管如何,他的心,終究是想著楚國的,那畢竟是他的祖國。

  “項羽那廝一隻船也沒留下,明顯就是不想你渡河去巨鹿,你這般又是作何”甘羅依舊騎在那小毛驢上,倒是穩如泰山。

  虞楚昭□□的戰馬倒是在冰面上四蹄打滑,走的小心翼翼。

  項羽一隻船也未給虞楚昭留下,於是虞楚昭只得叫甘羅將漳水冰封,好騎馬渡河。

  虞楚昭道:“不成,那霧氣絕對有鬼,小爺還是跟上為妙……天知道他昨日和英布交戰怎麼會捲進虛境裡頭,要我說,那就是鬼穀子故意的!”

  甘羅撇嘴:“項羽不是他徒弟麼?”

  虞楚昭:“天知道那老頭想什麼,反正就是教項羽,那八成也是有什麼陰謀。”

  陳餘滿身冷汗,猶豫著是否應該打開城門帶軍沖出去,如今巨鹿趙軍也就只有十萬士卒,實在不會是秦軍的對手。但是濃霧之中辨別不出敵我雙方,而且也擋住了秦軍對地勢的辨認,但趙軍卻對巨鹿熟悉,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但是不知道為何,他總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濃霧已經變做了翻滾的血色,無數戰死的靈魂翻卷著被揉成一團,被吸入巨鹿城中。

  鬼穀子骷髏一般的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手指尖的傷口漸漸消失,“他”的力量正充盈入他的體內……

  巨鹿城外,秦軍形勢一片大好,但是章邯面色青白,英布單手托在章邯腋下,支撐著他。兩人身後全是亡命之徒組成的秦軍也是一動也不敢動。

  滿地伏屍卻辨不出人形,全都成了血肉碎塊,在地面上鋪上了厚厚的一層。

  詭異的血紅色眼睛在濃霧之中依舊清晰可見,血紅色眼睛的主人便是披著戰甲的僵屍!

  屍兵動作靈活異常,力大無窮,提線傀儡一般在進行著一場屠殺。

  屍兵大軍所向披靡,他們不會死,不怕疼,無知無覺,縱使是被砍成兩節也能繼續在地上爬行著作戰,若是兵刃丟失,武器就是他們可以瞬間撕開盔甲將人開膛破肚的利爪。

  英布終於忍不住罵道:“這還打哪門子的仗啊!”

  王離從亂軍之中殺出來,大喊:“武安君的兵馬,自己人!”

  王離話雖如此,自己卻也是面色鐵青,完全沒有快要打勝仗的樣子。

  莫說章邯所帶秦軍,就連英布,章邯也是聞之色變。

  趙王歇渾身微微發抖著,一步踏上最後一節臺階,迎風立在百丈城樓之上,他的衣服濕漉漉的,上面澆滿了火油。

  虞楚昭藏身在一一塊巨石後面拼命要堵住馬嘴,好不叫那週邊的秦軍發現自己。

  甘羅盯著迷霧之中的某處,克制不住的全身哆嗦。

  虞楚昭扭頭:“怎麼了?”

  李信狐疑的望著屍兵衣著和軍旗,一會兒之後調轉馬頭朝一路大殺四方已經沖到城樓下的項羽狂奔而去。

  李信,甘羅同時大叫:“是人屠白起的軍隊!”

  巨鹿城樓之下,悍將揚起頭,血紅的眼睛透過迷霧盯著巨鹿城樓上的趙王歇,隨即大喝一聲:“公孫起在此!上來受……”

  然而白起最後一個人“死”字未來得及出口。一道勁風突然自背後襲來,“當”的一聲將他的頭盔釘在了城樓上。

  白起憤而轉身:“何人!”

  項羽在奔馬之上收勢,反手負弓:“長安侯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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