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主之尊
五月豔陽天,秦軍圍臨濟,魏王咎立五月,自殺,殉國。
臨濟城門轟然大開,英布策馬,得意洋洋的在一眾百姓仇恨的目光中進入城內,身後則是秦軍數萬大軍,一路浩浩蕩蕩,帶著大秦最後的軍威。
章邯卻不在主帥位子上,略微落在英布後方,看向街道兩側百姓的目光中隱有不忍和無奈。
少頃,英布調轉馬頭,略過後方的親衛軍往章邯靠攏。
“怎麼,打下來了也不高興魏已經亡國了,一會兒分兵去追,魏豹,田榮跑不了,順帶把齊國的地皮也鏟了去。”
章邯頷首,示意就這麼辦,一會兒又開口感歎:“大軍圍城,這魏咎也是有血性……”
英布無所謂的一笑,英俊兇悍的臉上帶著混不在意的表情:“真有血性,就出城一戰……”
章邯不贊同道:“那就是拿手下士兵的命不負責。”
英布:“爺是看不上他那德行,自殺保住城內百姓的性命,嘖……”
章邯:“所以你可以是將軍,卻無人擁你為王。”
英布嗤笑:“爺不稀罕!”
章邯面色複雜的看了英布一會,打馬往隊伍最前頭走。
英布確確實實無心稱王,大秦正在一步步走向滅亡,他還有他手上的四十幾萬兵馬,又將何去何從?
秦二世二年,五月末,膠著的局勢一夕之間被打破,天下局勢瞬息萬變,動盪難安。一切只因為一個人的死——魏咎。
燒身自殺,魏咎殉國,殉的壯烈。
虞楚昭卻是愜意的很,仿佛再次回到了吳中,整天曬太陽逗弄貓狗,像個無所事事的小流氓。
是夜,一眾將領尚在軍營之中開會,就像是完全忘記了還有晚飯沒吃這麼回事。中帳之內熱得猶如桑拿室,一眾大老爺們窩著開會,還點著不少油燈,在這五月末的天氣裡頭絕對是災難。
虞楚昭昏昏欲睡,耳畔傳來的人聲似遠似近的,混沌的思維無法做出任何有效判斷。
“王離、司馬欣戰河北,一時半會抽不開身,將軍這時候不妨此時出兵助齊?”範增摸摸鬍子,往虞楚昭這邊望過來,看這小軍師的意見。
虞楚昭不動聲色的拿袖子擦擦自己的嘴角,眼皮耷拉著:“范先生說的有理。”
範增得了贊同,卻又頗為不爽的看虞楚昭,總覺得這小子的腦瓜壓根就沒轉。
宋義意見相反:“此時秦軍正是軍威大盛的時候,不可略其鋒芒!王離等將領戰河北,誰知道燕趙能抵抗多久……”
虞楚昭卻不再聽,和項羽打了個眼色,項羽無奈歎氣,示意自己也沒帶吃食的。虞楚昭只好捂著自己飽受虐待的胃,離了中帳。頭外清爽的空氣叫人頓時醒神。
外頭一高大侍衛冷著臉,一臉鄙視的看虞楚昭從中帳地下掀起布簾子爬出來。
虞楚昭不爽:“莫這麼個表情看著小爺,有種你進去試試?一股人肉味!”
那侍衛冷漠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半點長進沒有,上回聽你在淩縣打敗了王離,我還驚訝了一番。”
虞楚昭拇指朝著自己胸口點點:“小爺本來就厲害的很!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韓信你可懂?”
韓信沉穩對的站著,一哂:“信少時遊俠,不懂。”
虞楚昭踮著腳去敲敲韓信腦袋上的頭盔:“你回來,來當我侍衛可好?劉季那廝看著討厭,哦?”
韓信緩緩搖搖頭,蹙起眉毛:“你家那口子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回來了也是惹人厭罷了……”
虞楚昭撓撓頭:“劉季那廝,能和你胃口?”
韓信依舊搖頭:“但是蕭大人、曹大人卻是對信有恩之人。”
虞楚昭眼見中帳裡頭又出來一個滿面愁容的中年文士,此時正往這處望過來。虞楚昭知道現在多說無益,只得別過韓信,逕自牽馬走開去。
“當真是成也蕭何敗蕭何……”虞楚昭搖頭歎息,翻身上馬,越過一道籬笆,躍上小路。
五月末尾的天氣帶著炎夏將來的爽朗和焦躁,山野之中傳出青蛙知了的鳴叫聲,天空猶如絲絨,繁星點綴其上。
“好一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人聲音悠悠在頭頂上響起來。
虞楚昭仰頭,對著天上滑過來的巨大紙鳶笑道:“莫整日高高在上,當心哪天掉下來。”
張良面色一變,一會之後又恢復正常,一抖袖子收起紙鳶,擋在虞楚昭馬前頭。
虞楚昭一打馬,直接向前沖,完全沒有勒馬的打算,心中懊惱沒將青虹帶在身邊。
馬匹挨近張良,眼看就要踹過去,卻突然發出一聲嘶鳴聲,拿樁站起,將全無防備的虞楚昭抖到地上。
虞楚昭也不尷尬,拍拍土站起來:“到底是個畜生,沒眼力見,到現在還分不清誰是主人。”
張良笑道:“聽你這話,倒是當自己是主人家了?”
虞楚昭眯著眼睛,警惕的注意著張良的一舉一動:“那你這廝不是跟了劉季?劉季現下可是跟著項梁……”
張良背著手,緩緩靠近兩步:“聽起來有些道理。”
虞楚昭笑著後退:“那你今日來又是何意?”
虞楚昭單手背在身後,袖內藏著劇毒的袖箭。
張良渾不在意虞楚昭戒備的動作,往前繼續逼近:“子房很是好奇,你究竟是哪裡來的?又或者子房該這麼問,為何你一直在擔憂某些人的性命!?”
虞楚昭瞳孔收縮,勉強笑道:“有麼?小爺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就在那一瞬間,兩人之間僅僅隔著一步之遙,虞楚昭袖內袖箭射出,同時張良面前突然出現一道黑影向虞楚昭貼上去!
說時遲那時快,黑影長刀落下的同時,劇毒的袖箭穿過了那道黑影剛剛凝聚完全的身體!
黑影再度消散的同時,虞楚昭翻身上馬,錯過張良,往前沒命逃竄而去。
張良轉身欲追上去,卻聽見側旁樹林內傳來聲響,便只得戒備的轉身朝向樹林方向:“藏頭露尾!到底是何人!?”
林間卻只有老人特有的“桀桀”的怪笑聲。
一滴冷汗從張良的髮鬢滑到無須的下巴上,張良扣緊了袖子內的幾張紙符,喝到:“到底是誰!?”
“你複國去罷,這裡的事情,你暫且是插手不了了,待得劉季封王的時候,才是你該出來的時候……”那嘶啞蒼老的聲音在林間飄飄忽忽,一路退離。
張良神色一緊,驚疑不定的望著黝黑的密林深處,最後恭敬拱手施禮:“徒兒,謹遵師傅教誨!”
虞楚昭一路狂奔,心臟狂跳,怎麼也沒想到會單獨和張良遇上!換做平日,項羽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怎麼樣也沒和張良當真翻過臉,況且張良也不敢在項家軍營中直接和自己翻臉……
“那廝到底想幹什麼?”虞楚昭心中惴惴不安,一時間也摸不透張良的心思:“還是說張良竟然真的知道自己來歷?”
“胡亂想什麼呢?詐你呢!不過最後就是要你的命罷了……”羅甘的驢子從城牆邊上轉過來,跟上虞楚昭。
虞楚昭先是被突然出來一人嚇一跳,隨後鬆口氣。
“我跟他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了,就想著要殺了我了?”虞楚昭悲憤。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和你說了,你也不懂。”羅甘打發道:“今兒算著你有災,出來迎迎你。”
虞楚昭怒道:“算到我有災都不來軍營裡頭接我!”
羅甘無奈:“不是你今兒早上急急忙忙叫我去偽造劉季書信去了?我這剛弄完,給豐邑那飛鴿傳書出去……按我說,沒用,這還是要打。”
虞楚昭卻道:“打是本來就要打的,你不懂,這書信送去了,到時候人心就是在小爺這邊的了……不然花那力氣,幫劉季把他老家搶回來,小爺不是傻啊!?”
虞楚昭說著翻身下馬,牽著馬就往自己院子裡溜,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濕透了,八成是被剛才那張子房嚇的。
“張良這廝怎麼人不人鬼不鬼的?”
“陰陽家,幾個是能正常點的?不是鬼氣森森,就是妖裡妖氣的……”羅甘無所謂道。
虞楚昭打趣:“那你呢?”
羅甘翻著眼睛望過來,十來歲的小孩臉上沒有一點童真的表情,看著有點嚇人:“你覺得呢?”
虞楚昭一個寒顫,果斷閉嘴。
虞楚昭剛進門就被來送吃食的虞霜逮個正著,扯著耳朵拉進院子裡,頓時聞見一股食物的香味。
虞楚昭頓時口水直流三千尺:“美人姐姐,這是什麼?”
虞霜笑著把虞楚昭按在石桌遍上坐下來:“吃你的吧,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
羅甘在邊上坐下來,把饞嘴的驢子和馬交給小廝:“紫藤糕?這香的……”
虞楚昭已經拈起一塊來啃:“當真是紫藤的香味……”
虞霜似笑非笑的看著,一會兒道:“你這是遇上什麼事情了?一張臉白的和撞鬼了一般!”
虞楚昭心道:“可不就是撞鬼了麼!”可是開口卻道:“哪有的事。”
虞霜見虞楚昭不承認,也不多問,只是突然道:“你且當心著那劉季一家子的人,別叫他們鑽了什麼空子。”
虞楚昭心中一動:“大姐可是聽說了點什麼?”
虞霜面有猶豫,半晌道:“劉季那傳出來的,什麼白帝赤帝的,八成就是和滅秦有關的,又說是陳王托夢……”
虞楚昭一笑置之,羅甘也是不信,只是笑,兩人接著吃紫藤糕。
虞霜卻正色道:“劉季可能沒那麼大本事,但是你可知道那呂家不是好惹的主!呂家兩姐妹八成有問題。”
虞楚昭眯著眼睛點頭:“我也覺得那兩姊妹怪異的很,和陰陽道上的人估計有些聯繫?”
羅甘接話道:“這個倒是確實——我以前就聽說過這事情,白起當年也不是暴虐之人,卻坑殺四十萬降將……呂家拜的可是兵主蚩尤?”
虞楚昭心中一跳:“蚩尤?還有人拜這?”
羅甘道:“有的,傳聞呂家拜的便是那蚩尤,蚩尤暴虐嗜血,白起當年長平一戰,傳聞便是被蚩尤附身……”
庭院中三人都沉默,虞楚昭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擔憂,卻不知從何說起。
幾日之後,時值正午,陽光明媚的刺眼,虞楚昭堪堪醒來,光著上身在院子裡洗漱完了,就踏著石桌爬上石榴樹,坐在枝丫上吃剛摘到手的石榴。
虞楚昭:“喂!天天往軍營跑,今個兒怎麼有空,這麼早回來”
底下人哼了聲,不答話。
虞楚昭兩指拈著粒石榴籽往下一扔,正好砸在下頭仔細看地圖的項羽腦袋上。
項羽無奈的抬頭:“還不是你大姐來了,爺要見天的不去練兵,你大姐該叨咕自己弟弟找了個沒上進心的。”
虞楚昭笑著往嘴裡投了顆石榴籽兒,酸的臉一皺,想著大姐昨個說過的話,無非就是叫自個兒出息點,別天天就知道黏著項羽,好歹也是個軍師中郎將……
虞楚昭苦笑:“還真是了,我這才被批了一通……”
語畢翻身從樹上下來,往項羽腳邊上一蹲:“魏咎當真是死了?”
項羽指間移到地圖上臨濟一處,動容道:“魏國一眾具是好漢,魏相周市戰死,魏咎引頸自戮。”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乾脆自殺殉國,成全一個國君的名聲,免得秦軍打下來屠城。”虞楚昭懶洋洋的將魏咎的旗號從沙盤上移走。
項羽修長的中食二指將田榮的旗幟移到東阿,略微敲擊一下沙盤:“齊王戰死,田榮最後的退路便是退進東阿……”
虞楚昭:“章邯八成要分兵去追,圍齊東阿。”
項羽點頭,眉間微微蹙起:“齊這一地……”
虞楚昭接道:“和楚接壤,唇亡齒寒,怕是我們不出兵不成。”
項羽抬手摩挲虞楚昭光裸的脊背,將只穿著一條褻褲的虞楚昭抱起來放到腿上。
虞楚昭懶洋洋道:“莫抱在一處,熱的慌。”
項羽怒:“你大姐來了之後都沒給我碰過一下!”
虞楚昭嬉皮笑臉:“這不熱的慌!”
項羽悲憤道:“咱們剛在一處的時候,夏天也不見你叫熱的!”
虞楚昭壞笑著戳戳項羽頂在自己身後的玩意兒,扭頭去尋著項羽的嘴唇和他接吻。
一會兒,兩人具是氣息不穩。這時候院子外頭小廝突然來報:“表少爺來了!”
虞楚昭一驚,從項羽腿上跳下來:“什麼?劉季這廝來做什麼?”
項羽將虞楚昭往房裡抱:“還不是為了豐邑那塊魏王也死了,這會兒打豐邑正是時候。”
虞楚昭掙扎:“你個牲口,回房去做什麼!劉季都到家門口了!”
項羽拍拍虞楚昭的屁股,叫他老實些:“莫亂動,不然爺一會兒辦了你……你不會想這般模樣去見劉季吧?”
虞楚昭這才想起來自己就穿了條褻褲。
項羽又道:“劉季八成不是一個人來的,呂家人定然也來了。”
虞楚昭全身毛炸開,由著項羽給自己套上衣裳:“又是那兩女的!別再加上張良!”
項羽邊給虞楚昭系上腰帶,邊道:“說不準,不過張良應該沒來,前兩日還在自己組建韓國朝廷班子呢,弄來個什麼人,打算立成韓王。”
虞楚昭:“哪來的人”說著一扯衣擺,和相依一同往外走。
項羽跨過門檻,回身將不看路的虞楚昭一接,嗤笑道:“和你弄回來的那熊心一樣唄。”
虞楚昭微忿:“熊心那是正兒八經的王孫!”
項羽漠然:“誰知道!”
話語間,二人轉至前廳,只見客座上果然坐著四人。
虞楚昭兩眼一眯,心道,既然來的是兩對夫妻,那自然就是來話家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