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
王離位於軍陣後方,負手撚著劍穗,面色比起淩晨自然是好了不只一點半點,但是卻皺眉望向烽火驟起的淩縣城牆,顯然心頭不滿。
“將軍是不滿此時攻城?”張良翻身下馬靠近王離,布鞋在雪地行走,一會便濕透,但是此人卻是仿若未覺,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
王離冷哼一聲,不悅之色溢於言表。王離此人自詡名將之後,向來自負,雖是聽從張良建議先一步發兵,但仍舊是有種被人掌控的不快之感。
張良卻是絲毫不在意的一笑置之。只要達成了目的,此人是一向不在意什麼的。
張良的目光透過戰陣落在淩縣城樓之上,不知道那個卦象上出現的常伴紫薇之人是否也在看著這處呢?
“報!”傳訊兵飛身上前,跪在虞子期馬前:“大將軍命令再等等!”
未等傳訊兵說完,山下秦軍突然暴喝“殺!”
虞子期瞳孔赫然收縮,山腳之下,黑雲猛然湧動起來,秦軍赫然變陣,短短兩息只見軍陣呈利劍之勢沖向淩縣城牆!
龍且大罵一聲,馬鞭猛抽,沖回自己陣地:“給老子——殺!”
虞子期制止未及,面色陰寒,按耐下怒火,冷聲問那兩股戰戰的傳訊兵:“大將軍還說什麼了?!”
“沒,沒說什麼了……范老先生說此時不宜進軍……”說完,小兵渾身發抖,看自家將軍的面色也知道情況不妙。
虞子期終究忍不下去了,暴怒,自家侄兒尚在淩縣,李信也一去未歸,項梁竟然聽了那範增的,先不發兵……
右側前鋒已在龍且帶領下沖出去,虞子期一咬牙,調轉馬頭,拔劍指天:“各部聽令!殺!”
“秦軍所用陣法怕是八卦陣,一旦捲入陣內便是九死一生。此陣法瞬息萬變,萬萬不可輕舉妄動。”范增說完對季布的怒目而視置之不理,只是朝項梁拱拱手。
項梁放眼望去,只見秦軍瞬息之間結成劍陣,直撲那淩縣城門而去,心下瞬間信了大半。
“如此……有何破解之法?”
“等秦軍先拼殺一陣後,必然首尾斷開,那時便可入陣作戰。”
項梁略做思量:“傳令各軍,原地待命,不可輕舉妄動!”
季布怒道:“大將軍!”
項梁抬手制止,冷聲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前方突然大亂。
項梁本就心神不寧,怒吼:“做什麼!?”
前方一軍士沖上來:“前鋒大將軍已經帶兵衝鋒了!”
項梁瞬間眼前一黑。
範增怒駡:“壞我大事!”
黑夜,淩縣內外火蛇蜿蜒,照亮深夜戰場。風帶著火把燃燒後的灰燼彌漫長街上下。
“守城!”淒厲的叫喊聲,一眾帶傷的民兵潮水一般湧向朱漆城門。
老舊的城門兩天之內遇上兩次攻城之戰,木質帶毛鐵的九尺高門漆色崩離,不斷震動,搖搖欲墜。
長街之上,昨夜鏖戰血色未消。烏騅不耐的打了個響鼻,在冰冷的空氣中呼出一道白霧,項羽抬手壓下頭盔,眼睛一眯,順著飛灰飄散的路徑抬頭望向百尺城樓之上。
百尺高樓之上,少年將軍一身戎裝,幾縷雲霧般的長髮掙脫發冠束縛,散在冰冷的風雪中,手腕反轉用力,火光照亮三尺青鋒,一聲大喝,砍翻登上城樓的敵軍。
項羽扯住韁繩,大笑:“好!”
虞楚昭聽見那一聲叫好瞬間放下心來,手上青虹再翻轉,架上一秦軍短刀。只覺得壓不下去,乾脆順勢扭身撤力,直叫那比力氣的秦軍一個趔趄,虞楚昭順勢一劍斬下!
一顆帶血的人頭立時飛至城樓之下,掉進黑壓壓一片攻城的秦軍之中!
淩縣城門之外,秦軍烏壓壓一片,攻城木已經備好,秦軍士卒十數人肩架起來,一聲大喝,猛然撞擊搖搖欲墜的朱紅城門。
數十秦軍:“一!”
“轟!”城門撞擊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虞楚昭瞳孔收縮,望向城內正慌亂結集的騎兵,目光與項羽一對,項羽眯著眼睛仰頭,嘴唇開合……
數十秦軍大喝:“二!”
虞楚昭奮力回身,青虹斜劈,砍倒背後湧上的秦軍,撲到矮牆邊。
虞楚昭大喊:“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項羽大喊:“昭昭!你——”
一秦軍突然從後偷襲,虞楚昭倏然回身,左手格擋,敵軍一劍斬在虞楚昭護腕之上,虞楚昭大喝一聲,抬腳將人踹下百尺城樓。
秦軍大喝:“三!”
“轟”的一聲,淩縣城門終究被撞開,拼命用血肉之軀堵住城門的民兵來不及躲開,瞬間被衝撞之力拋上半空,口吐鮮血。
“殺——!!!”萬軍蜂擁,發出震徹天地的怒吼!
虞楚昭目光慌忙投向城內,只見騎兵終於集合完畢!
項羽一聲暴喝,一馬當先,帶軍倏然沖出!騎軍利箭一般剖開城門口圍堵進來的一眾秦軍,直撲城外大軍軍陣而去!
為首一騎橫刀立馬,悍將暴喝一聲,手中五尺長刀血光乍現,飛雪火光中只可見長刀殘影,刀鋒一過瞬間砍翻敵軍數十人,硬是撕裂城門口處大軍包圍圈,一時間無人敢掠其鋒芒。
虞楚昭大叫:“好!”
馬上悍將忽而勒馬回首,萬鬼朝皇斜斜指地,盔甲之下露出項羽英俊瘦削的臉龐:“昭昭!等我!”
兩人之間隔著亂軍和飛卷的大雪,虞楚昭拼命點頭,也不知道項羽是否能看見。
黑壓壓的秦軍之中,一魁梧將領滿身披甲,驟然大喝,手上一雙百來斤的銅錘舞的虎虎生風,奔馬來戰。
城樓之上,虞楚昭反手一劍刺穿又一攀上城樓來的敵軍,雙眼緊盯城外
項羽不避不讓,迎頭而上,回刀大喝:“手下不斬無名之將!”
武將大喝:“梅鋗!”
那秦將大喝一聲,豈料話未說完便被一刀連人帶馬斬為兩截!
虞楚昭大聲叫好,一把抹去臉上濺上的血跡,眼看李信帶著第二隊騎軍沖出,大喝一聲:“關門打狗!”
李信抬頭劍指虛虛一點,收手至眉前瀟灑一揮,繼而朗聲大笑。胯/下黑色戰馬長聲嘶鳴,待得身後騎兵跟上遂抽劍衝鋒。
天地之間風雪怒號,千軍萬馬交錯廝殺,擂鼓之聲洞徹天地。
兩隊騎兵由淩縣之內衝殺而出,沿途血肉橫飛,瞬間繳入秦軍大陣之中,金戈鐵馬聲中再尋不見蹤影。
雲梯架起,密密麻麻的秦軍沿著百丈雲梯向城樓之上攀爬。
四面號角聲起,攻城之戰終於拉開序幕。
百丈城樓之上狂風肅殺,吹亂虞楚昭一頭如墨長髮,虞楚昭收回視線,深呼吸穩住心神,青虹斜斜破開飛雪,帶出一抹血色,撕聲大吼:“放箭!”
城樓之上,上萬箭雨鋪天蓋地射向登上雲梯的秦軍!
張良策馬位於中軍,□□戰馬被廝殺血腥之氣激的不安的刨蹄子,張良身影卻是不動如山,目光刺破飛雪烽煙,投在城樓上的浴血拼殺的少年將軍身上。
“常伴紫薇……呵……”張良緩緩開口,語氣中說不出的陰狠。
朔風席捲平原,荒原雪散,倏然顯出東南殺到的一隊萬人軍!戰馬嘶鳴,直沖秦軍殺陣而去!兩面軍旗“刷”的一聲被狂風扯開!玄黑將旗上朱紅一筆“龍”字!
騎兵中軍前推,前鋒散開匯入兩翼,形成一個巨大的“凹”字,試圖從週邊撕裂秦軍兵陣。
“不自量力!”張良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平原衝殺,兩翼遊擊……果然是騰龍軍團的招數!”
倏然雙眼一眯,張良一籠袖子撤換令旗。
擂鼓聲驟變。千軍萬馬竟是快速收縮,變陣成巨大的玦陣,內盤殺陣已成,全力絞殺入內的李信、項羽所帶騎軍,外側開口則朝向龍且所帶之兵,只等著萬軍沖入的那一刻!
“退出來!”虞子期奔馬由緩坡上俯衝而下,萬軍變陣悉數落入眼中,立馬聲嘶力竭的大吼。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荒野狂風吹散了他的聲音,驟急的擂鼓聲中,只見龍且帶軍直沖其中,撞進陣內!瞬息之間中軍被吞沒其中,週邊散騎尚不知情,依舊向外散開,卻正投進大陣缺口!
張良一笑,令旗再變。
沙場上缺口合攏,萬軍再變陣,鐘陣成型!
城樓上虞楚昭聲嘶力竭大吼:“支援城門!”
無數民兵拼死沖向城門口,和秦軍殊死搏鬥。
城內城門兩側壓力驟減,朱漆城門顫顫巍巍開始合攏。
中軍之中,張良卻倏然雙眼一眯,目光如電掃向開始閉合的城門,令旗再變,直指城樓方向!
“殺了那軍師!”
張良輕飄飄一揮衣袖,數張紙片由袖內掉落下來,沒入雪層之下,須臾之間消失不見
擂鼓聲變,急促的鼓聲一聲一聲仿佛直接敲在虞楚昭心上!
虞楚昭面色冷凝,背後被冷汗濕透,抬眼望向城樓之下,只見須臾之前被項羽,李信破開的缺口被無數秦軍血肉重新補上。
一登樓而上的秦軍從背後勒住虞楚昭脖頸。虞楚昭單腳踹上城樓矮牆,淩空旋身翻到那兵卒背後,一個漂亮的過肩摔,將人翻出城樓,順勢弓背讓開直劈脖頸的一刀,青虹一拋,長劍換手,斜地裡突刺,一劍將穿著薄甲之人捅成對穿。
虞楚昭急促喘息,猛的撲到城樓矮牆邊往下望去,只見荒野雪原之上,軍隊林立,殺聲沖天,再尋不見項羽等人身影。
項梁駐馬位於高處,握著劍的手隱隱顫抖。
只見東南面龍字軍旗刹那間湮沒在秦軍玨陣之中。秦軍變陣,鐘陣成型,煞是兇猛,如狼似虎,陣盤變動如臂使,千變萬化無窮盡也。
範增沉默的摸摸自己雪白的鬍子,心中此時也沒了底,沉吟半晌道:“將軍要麼先退兵觀望一陣?”
“將軍!也不是沒有翻盤的餘地……”鐘離昧策馬上來,狠狠瞪範增。
範增怒道:“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有何不可?天下之爭哪裡有絕對不出差錯的時候!?”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聲音裡面隱隱含怒,只見一襲鎧甲的熊心策馬從後軍飛奔而來,到了近前勒馬,面色不渝的看向項梁。
項梁並不作答,手背上青筋爆出。眼看著虞子期繞開秦軍兵陣,一路往東北方向奔去,刹那間就明白了虞子期的意思——後軍突襲!
項梁深呼吸:“整軍,由西南面沖陣,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