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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97章
☆、苦肉計

  項羽猛然睜開雙眼,帶著淚水的雙目空茫的盯著一片白色的帳篷頂,鼻息之間猶是沸騰岩漿的灼熱氣味,真實的讓他恐慌的夢境終於在殘留的視覺中分崩離析,眼前重新出現帥帳的內景,本來應該熟悉的一應物件在眼中都像是恍如隔世一般陌生。

  一會兒後,項羽單手撐著身體坐起來,兩隻長腿伸出床畔,緩緩吐出胸腔之中滾燙的讓人窒息的空氣。

  下一刻,侵入進來的是帶著寒意的空氣,冷熱在肺泡內一番交替,項羽捂住嘴猛咳幾聲,一雙濃黑的劍眉蹙起來,面上神色驚疑不定。

  一時之間,項羽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夢中打了一仗,但是又是為何目的?

  “來人!”項羽一手掀開被子,右肩上依舊殘留著強烈的疼痛感,就像是斷掉的筋骨在重新生長起來一樣。

  一張清秀的臉從門簾外頭探進來,小兵戰戰兢兢道:“侯爺?”

  項羽大馬金刀的坐在床榻邊上,面色不明的眯起眼睛打量那小兵:“怎麼又是你?”

  小兵戰戰兢兢解釋道:“回侯爺,是侯爺叫小的來當親兵的。”

  項羽略一思索,似乎確實是有這麼件事情,細細打量過去,那小兵還當真和虞楚昭眉眼有些相似,只不過沒有虞楚昭那番飛揚跋扈勁兒。

  小兵見項羽不說話,也不敢多嘴,就呆呆站在門邊上等著,看那侯爺莫名其妙的笑起來,嘴角的弧度是未曾見過的柔和。

  “多大了?”

  小兵“啊”了一聲,繼而趕緊回答:“回侯爺的話,有十七了。”

  項羽搖搖頭,自言自語:“倒是和昭昭一般大。”話音一收,隨即又道:“侯爺問你,今兒大軍都做什麼了?”

  小兵道:“回侯爺,和往常一樣。”

  項羽蹙眉,面色一沉:“侯爺是問你,大軍做了什麼!”

  小兵被那眼神一掃,全身發抖,趕緊道:“回,回侯爺……”

  項羽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沒辦法只得耐下性子聽。

  小兵磕磕巴巴勉強說了個大概,末了咽了下唾沫,垂著眼睛不敢看那默不作聲的長安侯。

  項羽其實是在發呆,那小兵自動變成了虞楚昭的模樣。

  項羽想著虞楚昭哪天在自己面前變成這副慫樣會怎麼樣,想著想著就笑起來——哪天虞楚昭要是這般乖覺,估摸著自己就要把他寵上天去了。

  “行了,你下去吧。”項羽回過神,撐著下巴,另一手隨意一揮,叫小兵退出去。

  項羽腦子裡面全是漿糊,就像是被強行塞入了一段陌生的記憶,裡頭每一個畫面都是自己,但是偏偏他就沒有這麼做過。

  項羽一時間搞不清楚為何自己想著一定要在函谷關打一仗,隱約感覺和自家昭昭有關係,但又想不出原因。

  項羽兩道鋒利的眉毛擰在一起,視線在帥帳內來回掃視一番,試圖找出什麼蛛絲馬跡,餘光之中,萬鬼朝皇金光一閃。

  項羽狠狠揉了揉眉心,繼而大步出了帥帳。

  甘羅兩手托著腮幫子望愁眉不展的虞楚昭,逗他:“怎麼不能打?”

  按說那《符陽經》沉了黃泉海,妖魔鬼怪盡數封印,項羽手中又是大軍四十萬,如何不能一戰!?

  況且太一之輪動了的歷史,除了虞楚昭這山河鼎和項羽這太一之倫的真身外,其他人都不會記得,攻打函谷關又能如何?

  虞楚昭抬手搓了把臉,冰冷的手指蓋在犯酸發疼的眼睛上,輕聲咕噥,語氣堅決:“就是不能打……”

  虞楚昭心臟還在“突突”的狂跳著,心中沒底的感覺讓他沒有由來的恐慌——那個夢境真實的可怕,就像一種不詳的預兆。

  只要想到那噩夢,虞楚昭就是一陣頭暈目眩,趕緊扯住甘羅的胳膊才沒趴下去:“投降的秦軍不少,別看眼下項羽兵強馬壯,實則手下人心浮動,實在是不宜開戰。”

  虞楚昭組織半天語言,找到可靠的理由來支撐自己的說辭,卻隻字未提夢中項羽墜下萬丈深淵一事,深怕自己一語成讖。

  甘羅扶住虞楚昭,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會兒搖頭嘲弄:“口不對心……你還說自己不是行的那拂臣一套?人項羽既然有心打,也有這本事打,你就讓他打過去便是……你這麼著一來,倒是像幫著那劉季了。”

  虞楚昭垂著頭一聲不吭,身體僵著,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

  甘羅笑起來:“你向來看的長遠……只是項羽能聽你的?”

  虞楚昭落寞道:“小爺和他分手了,現在我就是一軍師,提不提在我,聽不聽在他。”

  甘羅失笑:“你就拿准了項羽不敢把你怎麼樣唄!”

  虞楚昭自嘲:“哪裡就敢拿准了?哪個軍師有我倒楣?出謀劃策還要陪床?”

  說著又揉揉眼睛,強打精神。

  甘羅笑倒,伸手指著虞楚昭鼻尖:“你就浪吧你!”

  虞楚昭搖搖頭,面上有一絲苦澀:“不然怎麼辦?好歹算是夫夫一場,總不能眼看著他……”

  甘羅恨鐵不成鋼,一手指頭杵在虞楚昭額頭上:“你真傻假傻!?項羽分明就是放不下你,你在這猜來猜去的,娘們唧唧的!”

  虞楚昭怒了:“明明就是他先要趕小爺走的!小爺哪點對不住他了?要趕我走!?小爺陪了他三年!三年知道不!?說讓走就讓走的!還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次次說好了要帶著我一起,掉頭就翻盤!見過不講信用的,沒他娘的見過這麼不講信用的!小爺什麼地方不讓人相信了?就覺得一打仗小爺就要自己把自己命丟了?

  不好意思,小爺怪愛惜自己這條小命的,就是他項羽自己掛了,小爺也不會隨他殉情自殺去,肯定找個好男人一起過日子去!”

  甘羅往床榻上一站。

  虞楚昭兩手叉腰就像個憤怒的茶壺,鼻孔裡往外喘氣:“幹嘛!?你也欺負我!?”

  甘羅深呼吸,一手將嘰嘰歪歪情緒激動的虞楚昭的耳朵拎起來,沖著他耳朵大吼:“你自己作什麼作啊!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項羽那是心疼你!你把你剛才的話講給項羽聽去!莫提什麼天下蒼生,好好顧著你自己,你看項羽還會不會攆你走!”

  虞楚昭:“當面說有屁用!怎麼著向叫他別想著進攻才行!”

  甘羅嘲道:“你不是能麼?你不是什麼都成麼?這叫項羽聽話簡單啊!也是易如反掌啊!”

  虞楚昭猛的一把揪住甘羅衣領,殺氣騰騰道:“陰陽怪氣的!有辦法說!”

  子夜時分,軍營中帳之中依舊亮著燈,一眾將軍和謀士聚在一處議事。

  項羽面前鋪著函谷關一帶的地形圖,蹙著眉頭緩緩一擺手:“秦地南側秦嶺,北側賀蘭山,函谷關在黃河幾字形右腳轉折出,要是從北繞,那便是要和匈奴借道,南側越秦嶺,要麼渡河,不妥……此處只能正面進攻!”

  函谷關易守難攻,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地形險要,如何入關取秦地,直叫一眾大楚將軍謀士一籌莫展。

  鐘離昧突然道:“小軍師呢?”

  中帳中刹那間鴉雀無聲,燭火跳動兩下,映出項羽瘦削的臉頰,他黝黑的雙眸藏在眉骨的陰影之中,顯得陰鬱。

  眾人均是沉默不語,等著項羽表態。

  范增單手負在背後,一手撚著自己的山羊胡,眼睛往項羽方向一瞥,隨即開口:“軍師抱恙,還是不要勞煩他的好。”

  龍且眉頭一皺,剛要開口便被虞子期一手按住。

  虞子期緩緩搖頭,示意等項羽先說。

  一會兒後,項羽道:“昭昭身體不大好,讓他歇著去,莫要告他準備打仗的事情。”

  項羽輕描淡寫的一句,便將虞楚昭排除在這場軍事會議之外。

  中帳之內氣氛正壓抑,卻聽得外頭一聲強調自己存在感一般的咳嗽聲。

  項羽登時從案幾後頭站起來:“昭昭!”

  中帳門簾被掀開,寒風裹挾著大片的飛雪沖進來,門口虞楚昭衣著單薄,撐著甘羅站著,神情冷漠,臉色蒼白,不知將剛才賬內的對話聽了多少去。

  項羽趕緊上前去。

  虞楚昭眼眶一紅,卻側身避開項羽伸出的手,讓甘羅扶著一步步往右手邊虞子期下首坐下。

  項羽呆立在門口,緩緩吐出一口氣,繼而轉身對虞楚昭,目光躲閃:“既然病了,就好生將養著,又過來做什麼?”

  少年深呼吸,挺著腰板筆直的坐著,直視著項羽躲閃的眼睛,緩緩開啟的唇,色淡如水,聲音冷靜異常:“將養著?怕是侯爺的軍營裡不養閒人吧?在其位謀其職,我一個軍師不管你打仗還像話麼?”

  項羽一抖袖子指著虞楚昭:“你!”

  項羽心中大震,虞楚昭口中那“侯爺”二字更是如同針一般狠狠紮進項羽心臟上。

  中帳內,一眾謀士將領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麼都沒看見,這兩個一個惹不起,惹了其中一個,另一個肯定還跟你急!

  項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疼痛,湊到虞楚昭面前,兩手往案幾上一撐,形成一個陰影將虞楚昭籠罩在其中。

  項羽低聲道:“歇著去!你我什麼關係!當真叫你奔走勞碌不成!?”

  虞楚昭吊著眼梢望過去,淒然笑道:“我們什麼關係?小爺怎麼不知道和侯爺您是什麼關係!?”

  項羽胸口起伏:“莫胡鬧,聽話!”

  虞楚昭抬頭的那一瞬間,項羽艱難的咽了下唾液。少年帶著一種病態的虛弱的美感,吊著眼睛望過來的時候,就像是以往在替他xx時候的表情。

  虞楚昭眼皮耷拉著,就像沒看見項羽反應一般,說話聲音小而急促,帶著悲憤:“我告你項羽,別用這口氣和我說話!我們分手了!現在你是君,我是臣,你做你的決定,我提我的意見!”

  項羽被堵的氣急,心痛難當,小腹偏偏又是一陣灼熱,當即一手就要來扯虞楚昭:“是!爺這不養閒人!你走!你給我回楚地去!”

  虞楚昭五指併攏一拍項羽手腕,力道極其虛弱,項羽手無力的垂下來。

  虞楚昭漠然道:“侯爺莫動氣,在下這不是來了,免得被當成閒人趕回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侯爺給楚地上頭哪位送禮來的呢!”

  虞楚昭句句都直刺項羽心臟,項羽本就不善言辭,登時一句話說不出來,望著虞楚昭蒼白失色的臉又是一陣心疼。

  虞楚昭這最後一句,明裡暗裡意思就是,他項羽要把自己送給熊心去、他項羽因為那夜放走熊心的事情才排擠自己。

  項羽咬牙,暗恨自己傷了虞楚昭的心,卻又無從解釋。

  虞楚昭裝著可憐樣子嘲諷一通,心情暢快了就不再搭理項羽,轉頭對諸將軍開口道:“在下不過來說一句,函谷關不用打,要取此地,不過放出消息去——便說長安侯要打函谷關,一干戰略部署消息通通放出去,這塊地方自然就手到擒來。”

  眾人一懵——打仗哪有這麼個打法?不把自己戰略部署藏的密密實實就算了,哪裡還有往外放消息的說道?

  就連虞子期都覺得自家小弟病糊塗了,準備摸摸虞楚昭額頭的手都舉到了半空,隨即想到場合不對,又趕緊把手放下來。

  章邯若卻是有所思的往虞楚昭望一眼,細長的狐狸眼和水汪汪的桃花眼對上,須臾之後兩人目光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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