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大間諜
英布在案幾底下掐章邯,小聲道:“可算遇見同類了?”
章邯眼睛橫過去,同樣小聲道:“我是人,他不是!”
英布調笑:“那是啥喲?”
章邯把英布不老實的手從自己衣袍裡頭扔出來,狹長的眼眸一眯:“天地造化的靈物!”
英布咋咋嘴,難以置信道:“就他那神棍還靈物呢!?感覺你倆就兩狐狸變的?”
章邯下巴微微一揚,尖刻的下巴指著對面一干謀士之中一個不起眼的留著三撇小鬍子的矮個子:“那個才是狐狸變的。”
英布錯愕:“啥?那個分明是老鼠!”
章邯嗤笑一聲:“以貌取人!”
撇去這頭坐在一眾將軍中間的一對小倆口小聲爭爭吵吵不提。
主位下頭左手一排,就差點明自己是“曲高和寡”謀士席位上,滿頭白髮一襲布衣的範增眯著眼睛,面色狐疑的打量虞楚昭,心下轉了一圈又一圈,也沒摸清楚這虞楚昭又是唱的哪一出,要麼那是打算——
範增最後還是出席,攆著自己一部鬍子小心翼翼措辭,不想開罪項羽,這麼長時間以來,虞楚昭總在他耳朵邊上絮絮叨叨的,他算是看明白了,長安侯那是吃軟不吃硬的。
範增揣測道:“軍師可是打算叫人放出假消息去,以亂敵方視線?”
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對,這麼簡單的法子不是虞楚昭會用的。
虞楚昭坐著抬起眼皮望一眼這黃土都已經埋到胸口的老頭子,雖然於心不忍,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打擊他:“不是。”
範增霎時色變,難以置信:“難道又是軍師夜觀天象得來的?”
一句話既出來了,就收不回去。
謀士席中立時傳來小聲的嘀咕,畢竟這種事情有點本事的謀士們都知道裡頭搗的什麼鬼。
範增臉皮僵住,心知一時嘴快又得罪了那位爺了,抬眼一看,果然項羽面色鐵青。
虞楚昭倒是大度,一句話說的中規中矩:“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先生莫要本末倒置。”
範增本已經打算坐回去,垂眼認真的思考虞楚昭的話半晌,突然身體一直,又道:“侯爺手上四十萬兵馬,此戰必勝,又可削減敵方軍事力量,可是皆大歡喜。”
虞楚昭當即面色寒下來:“一將功成萬骨枯!士卒的命便不是命!?勞民傷財,天道人心盡失,勝了又能如何!?”
項羽心知,這話與其說是說給範增聽的,不如說是說給他項羽聽的,心中百味陳雜,一時歡喜虞楚昭想著為他打天下,一時又覺得虞楚昭是在是殫精竭慮,生怕折了壽數。
範增忍了半晌,仍舊是忍不住評價:“婦人之仁!”
虞楚昭坐著巋然不動,冷冷掃視範增一眼,視線重新落在項羽身上。
甘羅在案幾下頭掐著虞楚昭大腿,示意他別又和項羽談天下、談為王之道——人家惦記的分明就是你這個軍師,哪裡是天下!
虞楚昭按捺不住,終於還是開口:“若你想要天下,就要能容的下天下人!天下既得,再無敵軍,皆是你的子民!你今日手上粘上的每一滴血,皆是來日你江山流下的血淚!”
虞楚昭的聲音不大,帶著病中的氣虛,吐出的話卻是擲地有聲,滿堂皆是一震。
宋義愕然,繼而意味不明的搖頭,重新退回去。
甘羅小聲歎氣,心道果然是山河鼎,怎麼不靠譜都是這性子,改不掉了。
項羽望著這樣的虞楚昭,心中半是驕傲半是疼痛,最後轉為滿滿的酸澀,這種感覺沖進了鼻腔裡,項羽略微側過身去,單手握拳撐在自己的鼻樑上。
謀士中間又緩緩站起來一人,此人面皮薄削的一張臉,縱然笑著也看著喪氣,留著三撇小鬍子,獐頭鼠目的,正是剛才被英布說成像老鼠的小矮子。
酈食其本是閉著眼睛盤腿坐著,對軍中議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此時眼皮子一撩,冷哼一聲。
虞楚昭眉毛微微往上一抬,示意那人說話。
三撇胡皮笑肉不笑道:“先生以為,比起自己人以後流血,先放放敵人的血如何?”
虞楚昭垂著眼,透過睫毛打量那人,手指在案幾上有節奏的敲擊著,一會兒辨不出態度的緩慢道:“那——你是贊成攻打函谷關?”
虞楚昭這問句中可沒有一點疑問的意思。
三撇胡嘿嘿一笑:“先生不贊同進攻,可是還有何緣故?小的聽聞入函谷之前,先生可是何楚懷王相見了?”
三撇胡說著視線便往項羽方向轉過去。
虞楚昭敲擊案幾的手指一頓,眼皮撩起來:“哦?”
一個字帶著長音,虞楚昭視線在項羽身上一掃,心道這件事情甘羅知道,虞子期知道也就罷了,敢情還被傳得軍營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項羽這為了逼他走倒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虞楚昭這回是當真悲憤了,冷笑一聲,縮回袖子中的雙手握拳捏的死緊,這才不讓自己發抖。
虞楚昭視線從沉默的項羽身上移開,重新投在三撇胡身上,目光上下一打量,然後突然就覺得自己估計是誤會項羽了——項羽這廝想不到這種傳留言的辦法來,倒不是說虞楚昭覺得他做不出來,而是因為項羽壓根就想不到啊!不然就知道如何制止外頭傳自己嗜殺的傳言了!
想到這,虞楚昭又心情舒暢的笑起來,單指一點三撇胡:“你叫陳平!?”
三撇胡一驚,面色驚疑不定,隨即陪笑作揖,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轉:“先生如何知道?”
虞楚昭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抬手刮刮自己的下巴,帶笑的眼睛中藏著一絲算計:“你如何知道我和懷王見過的,我就是如何知道你叫陳平的。”
項羽神色驟變,眉頭蹙著打量這從來不曾主意過的謀士,眼角閃過一道殺意,身子略微一動。
虞楚昭捕捉到了項羽的神情,當下也顧不得表明兩人已經分手的態度,一手從案幾側面探出去悄悄拽住項羽衣袖。
項羽一愣,視線下滑,停在虞楚昭那只拽著自己衣袖的手上。
虞楚昭未注意項羽視線落在哪裡了,倒是滿意的看見陳平眸子一閃——顯然是看清楚了項羽剛才的殺意。
虞楚昭語氣之中帶著贊許:“這般聰明的耳目,在下還是第一次遇見。既然如此,便請先生將我軍的戰略部署傳出去了。”虞楚昭話音停頓,接著強調道:“記住,一定要傳到武安侯劉季的耳朵裡……想必以先生之才,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英布小聲:“這還不是狐狸?”
章邯摸摸下巴,望著和一眾武將坐在一塊的虞楚昭,最後還是點了下頭:“這會子倒確實像。”
那頭軍帳正中,陳平臉色數變,強笑道:“先生恐怕高估了小的,這,這在小的真是無能為力啊!”
虞楚昭笑容不變,就像是惦記著肉的狐狸,兩眼睛都彎起來了:“先生不用過謙了,在下相信先生的能力,那……”
虞楚昭投給項羽一個徵詢的眼神,但是也真的就是徵詢——項羽眼神中透出的分明就是□□裸的殺意。
虞楚昭眸子一轉,視而不見,乾脆俐落道:“那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陳平立馬如喪考妣,隨口應了一聲,灰溜溜的溜回自己坐席上,直將虞楚昭恨的牙癢癢。
項羽立馬意識到不對勁,自己這是在開作戰會議來著,結果虞楚昭一來,分分鐘換成了陰謀大會,而且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將事情定下了。
虞楚昭身體一軟,拽著項羽袖子的手滑下來,捂住嘴不住的咳嗽,氣虛的撐著身子不滑下去,一旁甘羅又是拍背又是捶肩好一通忙活。
項羽瞬間什麼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光剩下心疼,手足無措的立在虞楚昭身側,呆呆的望著虞楚昭指縫間現出的一道紅痕。
項羽心痛難當,眼淚差點掉下來:“昭昭!你……”
虞楚昭這會子卻起身,依舊是避開項羽伸過來欲扶的手,身子擦過項羽肩膀,被甘羅一路扶著就往帳外走。
等從中帳出來,甘羅憐憫的看了虞楚昭一眼,搖著頭用衣袖擦去虞楚昭手心的血漬:“怎麼好好的自己又氣成這模樣,你這心眼也忒小了,你看項羽被你折騰成那德行,不也沒玩自殘這一套麼?”
虞楚昭訕笑兩聲:“不過就是一時想岔了,小爺可是惜命的很!”
中帳之內,項羽兩眼通紅,腦子中只剩下虞楚昭咳出血的畫面,就像一隻無處發洩悲傷的獅子一般團團直轉,繼而猛的一把掀了案幾,中帳之內頓時寂靜無聲,只能聽見項羽急促的喘息和案幾上東西翻落碎裂的聲響。
一會兒之後,項羽的呼吸漸漸平復。
龍且被虞子期一掐大腿,疼的抽口氣,憤怒的望過去,虞子期一臉淡然,就像是什麼都沒幹。
項羽望過來,眉眼間滿是不耐:“怎麼?”
龍且沒辦法,只得開口:“函谷關打是不打?”
項羽擺擺手,無所謂道:“按昭昭說的辦。”
旋即身形一晃,從中賬內奔出去。
項羽一走,登時議事的中帳內人聲沸騰,具是在討論虞楚昭放出的計策,陳平臉上表情莫測,一貫虛偽的笑容從他臉上破裂開。
酈食其又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看側旁一副苦大仇深臉的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