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坑
帶著體溫的棉衣落在虞楚昭肩頭。虞楚昭低垂的視線中出現一雙腳。
“走了。”項羽的聲音低緩的響起來。
虞楚昭眯著眼睛揚起頭,看見像個雪人一般的項羽。
“走了。”項羽皺著眉頭向虞楚昭伸出手,英俊的臉上帶著陰鬱。
虞楚昭抬起凍的通紅的手,放進項羽乾燥溫暖的手心中。
虞楚昭喟歎一聲,被項羽牽著往城中走。
虞楚昭知道,李信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已經過了爭奪天下血染疆場的年紀,他生命中的太多時間都消磨在了烽火硝煙之中,他已經開始嚮往太平,沒有血腥的日子。
坑俘二十萬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李信看清了當今的時局,更讓他明白了,大秦帝國的滅亡不過是有一場亂世的開端。
“昭昭,爺也不願意這般……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看你願不願意,而是時局需不需要。”
“所以你就正好借刀殺人你要是密信給趙王,他哪裡敢不聽從”虞楚昭知道項羽做出大王選擇是對的,但是只要想到他昨日看見的扭曲的灰色流體裡面是二十萬人的冤魂,就忍不住開口嘲諷。
“你這做法和你那便宜師傅有何區別不過都是為了一己私利置萬千性命於不顧!”
“閉嘴!”項羽暴喝一聲,粗喘著氣,額角上青筋暴起。
虞楚昭被嚇的哆嗦了一下,他剛才說的是氣話,也知道自己將項羽比作鬼穀子是說重了,但是這會兒也拉不下臉來道歉,便梗著脖子不說話。
項羽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虞楚昭,神色漠然,黝黑的雙眼之中什麼感情都沒有。
虞楚昭發現這樣的項羽陌生的很,就像是個一個鐵血的悍將,一個決心稱霸天下的帝王,身上威嚴猶甚,卻沒有半點虞楚昭熟悉的暖意。
虞楚昭沒出息的眼眶有點濕,被項羽拖著往巨鹿走,一滴眼淚不及跌進雪地裡,就被凍結在了虞楚昭的眼角上。
這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深夜的萬人坑上散著鬼火,淒風苦雨宛如在冤魂痛哭。
虞楚昭又在火盆裡撒下一把黃紙。
風一旋,揚起漫天紙灰,和飛雪混雜一處。
虞楚昭喃喃開口:“今個兒是你們頭七,莫哭了,是我們對不住你們……”
風勢驟然變大,直吹的虞楚昭睜不開眼。
空氣扭轉成一個漩渦,地點突變!
虞楚昭茫然立於函谷關內,只聽得風中哭聲連成一片。
天降大雪,石板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連跪成一排,皆是老弱婦孺,各個披麻戴孝,手中捧著一個個牌位。
虞楚昭抬手,飛雪從他半透明的手掌中間穿過,繼而無聲無息的下落。
一個三四歲的小孩躲在白髮蒼蒼的奶奶懷中,伸手替老人拂去眼角的淚滴:“奶奶別哭。”
小孩的聲音裡帶著無助和恐慌,卻依舊不明白死亡的意思。
虞楚昭呆呆看著他們,卻無人上來搭理這個木然站在大街中央的陌生人,或者說,無人能看見他。
小孩歪過頭,烏黑清澈的瞳孔中映出虞楚昭的身影,他似乎有點懼怕,又有點好奇。
虞楚昭迷茫的開口:“你……能看見我”
小孩含著手指點點頭。
虞楚昭指著滿街披麻戴孝的人:“這是做什麼”
小孩似懂非懂的解釋:“發喪。”
白髮老人流淚一手摸摸小孩的頭:“胡說什麼呢”
小孩抬眼望望虞楚昭,又望望老人:“那邊有個大哥哥。”
老人憐惜的摟緊小孩:“無人,莫說胡話。”
虞楚昭心中一頓,道:“那……那棺材呢?”
小孩莫名其妙的看虞楚昭:“沒人,都打仗去了。”
虞楚昭胸中抑制不住的難受,抖著聲音問:“去何處打仗了?”
小孩想了半天,猶豫道:“巨……”
虞楚昭掩住雙眸:“巨鹿”
小孩“嗯”了一聲。
地面震動,黃紙漫天飄散,掩映出一隊鐵騎。
馬蹄聲引來一片恐慌,兵卒列隊。
虞楚昭頓時感到不妙,未及反應,便看見寒光一閃,數不清的人頭紛紛滾落在地!
殺喊聲中,積雪登時染紅成一片,繼而在溫暖的血液中融化坍塌!
為首校官嘴角一撇,在手無寸鐵被屠殺的百姓中間緩緩踱步:“莫要怪爺,爺們也是遵旨辦事,你家人在巨鹿一戰降了,那你們自然也沒命了,不過,眼下正好是送你們下去團圓。”
虞楚昭捂著嘴巴倒退半步,難以置信的望著滿街慘絕人寰之景。
校官繼續道:“巨鹿二十萬兵都被那項羽坑殺了,你們要恨,就恨那項羽去!”
白髮老人被一刀捅進後心,登時猶如一節木樁子一般載倒下去,死不瞑目的眼睛緊緊盯著虞楚昭的方向,就像知道這裡站著的隱形人是誰一般。
“喲,這裡還有一個!”那校官抽出長刀,一腳踢開老人的屍體,被老人護住的小孩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危險,大哭起來。
小孩跌跌爬爬的往虞楚昭面前跑過來,身後的校官緩步追著小孩往前走。
小孩眼眶中滾著淚水,向虞楚昭伸出雙手:“救救我!救救我!”
虞楚昭慌忙抬手,完全忘記了自己根本碰不到這些人,就在他的手要和小孩交握的那一刹那……
“不!”虞楚昭大叫一聲,利刃豎劈而下,小孩雙手猶向前伸展著,整個人被剖成兩半!
畫面驟然崩塌,虞楚昭大口喘氣,一下跪倒,眼前依舊是一片百米縱寬,寸草不生的荒地。
風雪聲如同若有若無的哭泣。
鬼火點點,留戀人間的殘影中皆是一幅幅天倫之樂的場景。
一個小孩睜著烏溜溜的眼眸朝虞楚昭望過來,笑著對虞楚昭擺擺手,抱著他的是個秦軍打扮的男人,身側站著白髮蒼蒼的老人。
虞楚昭目光空洞的望著那片萬人坑:“項羽造的孽,我來還就是,報應應在我身上就好,莫去,莫去找他。”
夜空之上,一道閃電貫穿長空,響雷陣陣,暴風雪突如其來,宛如一場天劫。
虞楚昭胸中氣血翻湧,最終“哇”的一口血吐在了皚皚白雪上,一頭載倒在地。
次日,楚軍軍營炸鍋,軍師積勞成疾,臥床不起。
半月後,趙王千恩萬謝的送走了繼續西進的四十萬諸侯軍,對於被項羽騙走了大將陳餘一事閉口不提,倒是張耳唏噓了半天,直道這個刎頸之交也是個見利忘義的。
虞子期面色愁鬱的往馬車方向望一眼,又看滿身是血沖回隊伍中的項羽。
項羽顯然是心情不佳,半途遇見流寇又去殺了個痛快。
龍且對憂心忡忡的虞子期使了個眼色,示意人家小倆口的事情,你這個大舅子少參合為妙。
項羽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血,往馬車看一眼,猶豫著是否進去看看,最後歎出一口氣,作罷。
項羽身側的小兵跟上來兩步:“侯爺,軍師還是精神不大好。”
項羽“嗯”了一聲,揉揉自己蹙著的眉心,又看馬車方向:“軍師說什麼了嗎”
小兵茫然的搖搖頭:“軍師未說什麼。”
項羽冷哼一聲,又看看那小兵清俊的臉,心道昭昭要是這般乖順就好了。想完了,自己又苦笑著搖搖頭。
“都說了,他是你稱霸路上的絆腳石……他的心太軟了,是賢臣良相,而非梟雄,你也不願意他看見你的真實面目吧?”蚩尤的嘲諷聲再度在項羽耳邊響起來。
項羽晃晃腦袋,把那聲音趕出去。虞楚昭總在避免傷亡,計謀上面確實厲害,但是……
項羽望向被籠罩在飛雪之中的函谷關,但是眼看著,就快到了不得不正面交鋒的時候,那時候的計謀,便將和傷亡掛上等號了。
“昭昭,那時候,你還能接受麼?”
“所以他不該再待在你的政權內部了,放到遠處去,等大事成,再將他接回來,你沒有更好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