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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36章
☆、譬如朝露

  牢房中,侯生待得親眼見得虞楚昭意志消沉徹底癱軟下去,這才得意洋洋的哼著小曲兒往走出牢房,腳步在隔壁間外頭一頓,旋即捂著鼻子擺擺手:“你們快收拾了……”

  但是他嘴邊的話未說完,臉上神色瞬變,最後映入瞳孔的便是那牢房內幾個渾身是血,正抽搐著的呂家人。

  侯生的頭僵硬的轉過一個很小的幅度,眼珠拼命往眼眶邊沿移動,恨不得直接跳出眼眶去!

  但是他註定看不見背後發生了什麼了。

  一柄利劍透胸而出,又是狠狠一擰,將侯生的心臟攪的粉碎。

  侯生血葫蘆一樣臉朝下栽下去,老朽的身軀沉重的砸在地面上,血流水一般從他的身體下淌出來。

  “甘羅?”虞楚昭雙眼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空洞的眼眸朝牢房外轉了轉,憑藉那腳步聲推測來人身份。

  “是……還有……”

  “昭昭……是我……”這個帶著酸澀的聲音極速靠近。

  虞楚昭一愣,嘴唇顫抖了一下。

  接著,只聽見金鐵交錯的“鐺”的一聲,手足上的鐵鍊被斬斷,虞楚昭頓時沒骨頭一般往下滑,但在下一秒,便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你……”虞楚昭嘴唇打著哆嗦,虛弱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未死”兩個字便未能吐的出口。

  劍客滿臉心疼,以袖子擦去虞楚昭開口間順著嘴角淌出的鮮血。

  “是我……我帶你走!”劍客說著便要將虞楚昭打橫抱起,方才察覺虞楚昭拖著的雙腿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道,當下又是一陣酸澀直沖心頭而去。

  “怎麼了?”虞楚昭靠在那健壯的臂彎之間,想著的卻是快點離開好去找項羽。

  “無事。”劍客斷敢不提虞楚昭殘廢的雙腿,只得一言避過,抱著虞楚昭便準備和甘羅離開此處,免得留在此處夜長夢多。

  卻又聽得虞楚昭咳嗽道:“等……等等……陳平他……”

  虞楚昭開口卻不得答案,只能聽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在牢房內回蕩。

  “罷了……”虞楚昭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口腔裡已經辨不出血腥味了,伏在劍客胸膛間的身體發著抖,他隱約已經知道了結果。

  隔壁的牢房內,陳平睜大眼睛瞪著牆壁,脖頸折斷,扭曲成詭異的弧度。

  甘羅站在侯生的屍體旁,腳下踩著那攤血,輕聲開口:“侯生已經死了,算是,算是報仇了吧。”

  “走……走吧。”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的虞楚昭虛弱的開口,愧疚瞬間襲上心頭。

  “若非我……也不至於害他喪命……”

  “罷了……這都是命……”

  劍客安撫的蹭蹭虞楚昭的額頭,動作卻突然僵硬的停住。

  “熊心……你……你……”虞楚昭愕然,抬手欲拂過剛才觸碰到的凹凸不平的臉頰。

  然而力氣耗盡,加之重傷之下兩度遭受打擊,便連聲音也再發不出,喉頭只聽見“咯咯”兩聲痰咳之聲,繼而便悄無聲息。

  “昭昭!”熊心大吼一聲,一行清淚從他扭曲歪斜的眼角中滑落下來。

  甘羅望著那曾經的懷王,忍不住別開眼去。

  黯淡的光線中,懷抱著容貌盡失的虞楚昭的,是一個半邊臉頰盡毀的男人,這正是曾經相貌清俊的熊心!

  原來當年在江畔,懷王在最後千鈞一髮之際啟用了當初張良所贈的替身符,為此逃過一劫。

  然熊心跌入江中,身負重傷加之不諳水性,被巨浪一路裹挾著沖出千餘裡,最後被重重的拍在長江出海口的淺灘之上,雖是未死,卻半邊臉頰被盡數磨平只剩糾結的肌肉,從此只剩半張臉可以示人。

  甘羅又望著虞楚昭那都能被稱為鬼面生的臉,上頭疤痕交錯,哪裡還有當年公子哥兒的模樣!

  雖說男子漢大丈夫不重儀錶,卻終究是俊朗長相來的討巧些,不然也不會有道骨仙風或者面目可憎之詞出現了。

  “當真是項羽造孽,虞楚昭在還債……”甘未看著邊上的兩人心道,免憤憤不平。

  但轉念一想,又思及項羽乃是那本身太一之輪的真身,難免任性;加之又被萬鬼朝皇的厲氣浸染日久,難免暴戾衝動,又唯有歎息。

  這廂甘羅正長籲短歎,卻不想熊心就和完全沒看見虞楚昭那張醜陋的面容一般,此時正俯身壓在虞楚昭嘴唇上,幫他吸出卡在喉頭的血痰,一口一口往邊上吐出來。

  “昭昭……”熊心絕望的搖晃那沒有反應的身體,最後終於放棄了努力。

  卻不想,虞楚昭赫然一口淤血噴出來,吐了熊心一頭一臉。

  “昭昭!”熊心大喜過望,秉著呼吸感受虞楚昭漸而起伏的胸膛。

  “快走!”甘羅這時候出聲提醒。

  縱然在甘羅看來,虞楚昭根本就是不死之身,但這時候也不由的松了口氣。

  畢竟老是重置系統,保不准哪天程式錯亂了那可就糟糕了。

  熊心點點頭,小心翼翼的將癱軟的虞楚昭摟抱在懷中,一會兒後方將人負在背上,隨著甘羅的步伐離開陰暗的牢房。

  此時外頭血月已隱去,滿天繁星均已經掉落到了地平線處。

  “侯爺……走!”小兵吃力的撐起項羽的身軀,離開窩藏了半宿的洞窟,繼續逃亡之旅。

  黎明時分,不管是折騰了一夜的搜尋軍隊還是逃亡的人,都陷入了最為艱難對的時刻。

  鏖戰之後精疲力盡的身軀,活躍過度以至於陷入混沌中的大腦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是兩方人馬卻都不敢有絲毫懈怠。

  韓信在悶熱的軍帳內望著剛堆好的沙盤走神,汗水佈滿了他古銅色的軀體,仿佛被抹上了一層誘人的蜜。

  “爺又是怎麼了?”韓信莫名其妙的想。

  他撓撓頭,怎麼想不出一個自己要將項羽趕盡殺絕的理由。

  所謂鳥盡弓藏,這個道理韓信還是明白的。

  雖然劉季確實帶他不薄,卻也是疑心甚重,甚至有時候會不留心的露出殺意。

  而那借刀殺人的戲碼韓信也看的清楚——譬如將他的嫡系部隊調離,留下一眾老弱病殘命他攻齊,還對上了項羽麾下大將龍且,這不是要他的命又是什麼?

  背水一戰雖說成就了韓信絕代武將的名頭,卻戰的辛苦異常——若非彭越在前騷擾遊擊擾亂了項羽的視線,切斷了楚軍的戰略補給線,現在他韓信的腦袋就在城門上掛著呢!

  而後劉季又發覺要借自己之手徹底平定和楚國接壤的齊地,這才留下了自己一個齊王的名頭。

  若是項羽這個劉季總也打不贏的對手消失了,那他韓信的命估計也就到頭了。

  既然看的如此清楚,他又為何要咬著項羽不放?

  韓信是想不明白了——好像在高陽設下埋伏攔截項羽的一刹那,他的肢體、思維就和不聽使喚了一樣……

  “報!西南方圓十裡未搜到人!”外頭的聲音沖進帥帳內,傳訊兵跪地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韓信想著心事,被報告聲打算了頗為不耐煩。

  “項羽若是想和被沖散了的楚軍匯合——這是肯定的……”一個聲音在韓信心底分析道。

  “南下追!”韓信乾脆俐落的抬手比劃。

  小兵扣頭行禮,趕緊低著頭退出帳外傳達軍令。

  若是他抬起頭,便會看見齊王此時的不對勁來。

  韓信下達軍令抬起的手還定格在半空,眼珠僵硬的轉動一遭,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做出的動作,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下達了追殺項羽的命令!

  那句話、那個分析,根本就非他韓信自主做出的!

  在小兵前來彙報之前,他尚在走神思慮,怎有空揣度項羽動向!?更何況,他是不想項羽死的,至少也不是現在的局面下!

  刹那間,韓信如墜寒潭,徹骨冰寒沿著脊椎往上蔓延,最終將他一個激靈凍醒。

  既然再次知曉追殺項羽對他百害無一利,那盡可以放緩搜捕,等項羽和他的大軍彙集,自己自己再回劉季處,就說未搜捕到人。

  等到那時候,大敵當前,劉季就是再怎麼想給自己治罪也是無可奈何了——畢竟樊噲已亡,劉季定還想用自己這把利劍。

  韓信兩手狠狠往沙盤上一拍,頓時將那剛堆完的沙盤拍的四散。

  恐懼在此刻盡數化作暴怒——他韓信一向清高孤傲,如今竟如同提線木偶,被人肆意操縱著!

  這檔口兒,外頭又進來一人,正是裨將周勃。

  周勃入帳時動作放輕,待見得內裡只有韓信一人獨坐之時舒了口氣。

  “將軍,外頭有項羽來使,想拜謁將軍,您是見也不見!?”

  東方漸紅,映出一片血色的天空。

  “侯爺……”

  “莫……廢話!”劇烈的喘息就像胸口被壓上了千斤大石的人在說話:“找馬……侯爺,侯爺要回彭城去……”

  “不是找到幾位將軍就行……”

  “不……來不及了……回彭城……昭昭知,知道的。”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項羽眯著眼睛望著那跳躍出地平線的朝陽的時候這麼想著,而他這顆露珠,也就要被蒸發了……

  荒郊野嶺中,項羽雙手支撐著膝蓋,血液從他的鼻子裡一點一點的滲出來,滴落在越來越模糊的視線中的土地上。

  最後,這個高大的身形如同一截沉重的木樁一般,轟然倒地。

  仰躺在鮮血浸染的土地上,耳畔掠過林間的熏風逐漸帶走項羽身上的最後一絲熱量,那雙重瞳中映著噴薄而出的日輪,紫薇星的在東方耀眼的光芒中黯淡無光。

  項羽的記憶中掠過很多人,最後,依舊定格在那張熟悉的面容上,背景盡數化作虛無,只有那張臉,那雙眼,在虛無的黑暗中定格成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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