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
九天之上,黃金殿中。
老君擦過愁眉苦臉的重華身邊,慢悠悠從桌上順走一隻漢白玉酒杯,愜意的呷上一口,視線投向王座後方簾子外頭的一片虛無之界。
只見那一片黑灰色的混沌之中半懸浮著一點忽明忽滅的金光,雖然微弱,卻不被周圍吞噬一切的虛無吞噬,頑強的照亮一小片空間,猶如黑夜中的指明燈。
重華順著老君的視線望過去一眼,又轉而望向自己手中再度被怨氣籠罩的梳妝匣。
“又是三年離亂……”重華歎息一聲,求助一般望著老君。
老君淡定的一揮手,手中的浮塵瞬間暴漲,在梳妝匣上輕飄飄的一掃,頓時恢復了上頭的一片清明。
“莫急莫急。”老君老神在在的一笑:“再過些時日,就是太一之輪蘇醒的時候了。”
女英收了玩了半晌的色子,嗤笑一聲:“你等得及,那位可不一定等得及!”
老君聞言也不由蹙眉:“就看那山河鼎的造化了。”
女英又是嗤笑:“還得看那太一之輪的真身能熬得到熬不到呢!”
重華默默的瞧了一眼梳妝匣內的鏡子:“呂家人好像也知道了……”
女英啐了一口:“若不是當初那魔神蚩尤多事,將那萬鬼朝皇扔下去,也不至於叫那呂家知道……”
老君的臉頓時就皺成了一團。
朗月隱沒西墜的星辰,折射著鋪天蓋地的火光,頓時猶如血月當空。
細看之下,原來那大地上的火光正是大隊的搜尋人馬,而所搜之人,就是在戰場上墜馬失蹤的項王。
“侯爺……這……”一個支撐著項羽的小兵透過樹林間的荒草往外頭看一眼,頓時覺得插翅難飛,視線求助的投向項羽。
項羽剛熬過一次劇烈的毒發,此時面色蒼白,嘴唇烏青,加之身披數十傷,又一路被這小兵從屍山血海中拖出來,此時樣貌看上去頗為嚇人,於是那小兵嚇的又是一抖。
“無妨,且就在這處藏著。”項羽咳嗽一聲,嘴角血漬發黑,頓了頓稍作喘息,又道:“待得黎明再往南,尋到龍且等人的部隊在做打算。”
小兵強自鎮定,點點頭,將項羽扶著鑽進一處亂石遮掩的土洞裡頭,又扶著項羽靠在壁上坐下,這才擦擦滿臉髒汙,露出一張清俊的臉龐來。
項羽借著洞壁上透進來的光亮狐疑的打量小兵些許時候,突然啞聲道:“侯爺可是見過你?”
小兵誠惶誠恐:“這……小的曾在帳內服侍過侯爺。”
項羽這會子想起來了,倏然一笑,末了自己又搖搖頭:“是了,虞楚昭那小混蛋不是將你調去做火頭軍了?怎又上了戰場?”
這小兵正是原本項羽調上來用的親兵,後來在函谷關下被虞楚昭一句話攆走了的小孩。
小兵靦腆的笑笑:“小的就是想和侯爺一起打仗。”
項羽望著那雙望過來的水汪汪的、帶著仰慕的眼睛,想著要是何時能見虞楚昭這般模樣,那便是死不足惜了。
想到虞楚昭那小混蛋,項羽忍不住暗自神傷:“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小兵木頭木腦的,撿了乾草給項羽墊在身下,好奇道:“侯爺?”
項羽這才發覺自己竟然說出了聲,於是淡淡道:“無事。”遂望著地面的泥土發呆。
濮陽呂家廢墟的暗牢內,滿地血污。
虞楚昭昏死過去三次,又被鹽水潑醒過來。
“真的,真的在黃河下……項羽如何了?”虞楚昭琢磨不透呂不韋的心思,於是改變方針,勉強撐著清醒的神志想知道項羽的消息。
呂不韋陰毒的盯著虞楚昭又看了半晌,由著脖頸上的鮮血不斷滑落,血肉之軀終究是乏了。
“項羽……哼,不過也就苟延殘喘這麼一會兒罷了……”呂不韋站直身子,將衣袍從虞楚昭緊拽的手心中拖出來。
拋出話後,呂不韋終於滿意的欣賞到了虞楚昭面上瞬間的哀痛欲絕:“老夫說的可全是真話。”
侯生抱臂在旁欣賞了大半夜的酷刑,此時嗤笑一聲:“若不是相國大人要留著你的命……”
呂不韋抬起被血染紅的袖子阻止侯生繼續往下說,又警告的看了侯生一眼。他可不想虞楚昭知道留著他的命絕非因為萬鬼朝皇。
虞楚昭深呼吸中甚至能聽見骨骼移位的聲音,還有肺腔中血液滑動的聲響,但是他的視線依舊緊緊抓著呂不韋,他希望在那老頭的眼中看見謊言的痕跡。
但是沒有,呂不韋筆直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身華服被血跡染紅,卻沒有一絲對項羽的顧忌,有的只是滿滿的幸災樂禍,好像在堅定著項羽將死這件事。
瞬間胸口氣血翻湧,虞楚昭終於“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視線頓時一黑,睜開的雙眸中一片空茫,再印不出周圍的景象。
帶呂不韋著惡意的微笑緩步往外走去:“你不說出萬鬼朝皇的下樓也無妨,我們慢慢耗著便是。”
對著隔壁牢房中湊過來看熱鬧的手下人一擺手,呂不韋的身影霧氣一般消失在陰暗的牢房內。
“項羽將死,回天無力!這就是命數!”斬釘截鐵的一句似乎預示了不可更改的結局。
那最後的話語聲在空蕩陰森的牢房內回蕩著,成為壓垮虞楚昭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會的……”虞楚昭在呂不韋離去的步伐聲中咬牙抽泣起來:“他一定不會有事……”
虞楚昭機械的一遍遍否定呂不韋的話,好像這樣便可以否定那個歷史結局。
但是項羽左手上蔓延上胸口的黑線又突然撞進了心頭,加之之前夢境中圍城的數十萬漢軍,無一不是在暗示著唯一的結局。
更何況,無人能比虞楚昭更加瞭解項羽的命數、項羽的回天無力……那最後自刎烏江的結局……
“項羽……”虞楚昭開合的嘴唇間已經發不出聲音,空洞的眼睛再不復曾經的清亮,裡面是一片不見天日的混沌。
侯生望著失魂落魄的虞楚終於露出快意的表情,單手扯起虞楚昭的頭髮逼迫手下的人將頭抬起來和自己對視,更加滿意的看見那雙眸子變成了一片寂靜的黑暗。
呂宅廢墟外的小樹林中,蹲守多時的一大一小兩人眼看著自己的影子變短又邊長,這才看見一團霧氣從廢墟中沖出來。
劍客身體緊繃,驟然一動。
“再等等!呂不韋那老狗還未走遠!”甘羅一手扯住身邊劍客的衣袖,阻止這人沖進去的舉動,一邊頗為驚恐的注視著南方突然變得火紅的夜空。
劍客牙關咬緊,面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後恨恨的鬆開捏在劍柄上的手。
“再一刻時間。”甘羅保證道,又同情的搖搖頭:“虞楚昭心不在你。”
劍客憤然:“而今莫提當年事!”
在距離甘羅二人組十余裡的樹林週邊,兩道人影沉默的對視了半晌。
“作何而來!?”兩人同時開口,旋即一愣,均是聽出對方乃是故意變了聲音。
然後又是半晌沉默。
“尋呂家人而來!”又是同時開口。
這回兩人都在心底暗道:“能默契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最後,更加高大的那個人率先一把扯下了蒙臉的黑布,激動得難以自已:“少榮!?”
章邯隔著蒙臉的黑布一聲冷笑:“九江王英布……你居然還敢出現!?”
英布飛撲的動作頓時一頓,面上瞬間訕訕:“這……爺這不是以為戰你死了……”
章邯瞬間長劍出鞘:“所以你就投了那害死我的漢軍!?”
英布謹慎的往後退開一步:“不是這樣的……你聽爺給你解釋啊!”
就在這時,第三道人影隱在陰影中掠上樹梢,抱著雙臂望兩人。
章邯和英布同時警惕,一致兵戈對外,一時間仿佛再度回到昔年並肩作戰的時光中。
血月懸在那人身後,勾勒出一道勁瘦挺拔的身形,此人背負長劍,沙啞的嗓音顯示著風塵僕僕:“項家軍軍師中郎將虞楚昭嘗有令,三年後若是天下未平,需尋得你們二人,一起前去巴蜀,你們走是不走!?”
英布和章邯霎時大驚:“李信!”
時間倒轉三年前……
巨鹿城外野曠天低樹,飛雪塑造出一個晶瑩剔透的世界,將烽火硝煙藏在了這個假像之下。
李信又在虞楚昭身側站了一會,最終抬腳往飛雪裡走去。
虞楚昭望著地面上留下的腳印,最終也沒再追上去,他都為自己找的理由羞愧,畢竟坑殺二十萬秦軍降將的事情,項羽做了就是做了。
虞楚昭呆呆的坐在枯樹之下,直到李信留下的那行孤獨的腳印被漫天的飛雪一點點重新填平。
蒼白的日輪在東方緩緩露出一點,映亮積雪的曠野。
“李大哥!求你件事!”虞楚昭突然大喊,聲音在曠野中回蕩半晌,卻不聞回信。
“真走啦……”虞楚昭落寞萬分的低聲自語,又想給自己兩嘴巴子。
他對李信的感情不會有回應,項羽政治理念又和項羽相悖……
“你丫的憑什麼要人家幫忙?”虞楚昭自嘲的咧嘴,感覺自己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廢物。
“三年後,若是天下未平,你便去尋章邯和英布二人,將他們二人帶去巴蜀……”虞楚昭閉著眼睛接著往下說:“一來那兒易守難攻,糧草充足,算是留個要塞,二來,若是……若是最後不成,那兒山高皇帝遠,讓他們自去做對野鴛鴦。”
虞楚昭說著自己又笑起來:“若是小爺,小爺也選那處養老去。”
曠野中靜謐一片,唯有飛雪落的“沙沙”聲。
虞楚昭歎了口氣,李信,是當真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