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魂
“殺!”呐喊聲在震動雨夜中的平原。
就在項羽率八十騎就要和漢軍短兵相接的那一瞬間,周圍再度爆發出震徹大地的戰吼聲!
倏然之間,十萬楚軍自平原兩側洪流般匯入項羽手下!
這些正是之前被打散的部隊,他們自發的尋找項王,在途中終於彙集成十萬軍隊。
這些誓死效忠的士卒在他們的王最需要他們的時刻,終於也找到了他們的歸宿!
項羽殺氣肆意、透出赴死意味的眼眸在那熟悉的殺喊聲響起的瞬間赫然清明。
這一瞬間,他橫掃千軍的視線乍然間溫軟下來——他看見了千萬系於他身上的希望,沉重的,卻又是決然的,是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的,並非孤身一人。
項羽沉吸一口帶著濕氣的空氣,髒亂染血的長髮在暴雨中緊緊的黏貼在他□□、傷痕交錯的背脊上。
在震天動地的戰吼聲、兵戈交錯聲,還有肆意飛濺而出的滾燙鮮血中,項羽揚戈縱馬。生死又如何?不過就是負甲再走一場!
與此同時,虞子期,鐘離昧正冒雨急行。
二人一天一夜馬不停蹄,還要順帶避開大隊漢軍人馬以及莫名其妙出現的匈奴人,兩個大將精神高度緊張,也是疲憊不堪。
“匈奴人……”
“不用想,肯定是那狗娘養的劉季那頭弄出來的。”
“怎麼覺得在找人?”
“不是項王便是你小弟,還用說嘛?”
兩人交談著,眉頭越皺越緊,雨水順著壓低的斗笠落成一線水流。
“報!”背後突然追上一個惶急的聲音。
虞子期須臾間戒備的回頭,劍已出鞘半截,又被側旁的鐘離昧推著手歸鞘。
虞子期眯起眼睛透過雨幕打量過去,只見是穿著楚軍服的小兵,此時,這小兵渾身浴血帶傷,顯然帶來的並非好消息。
“報告將軍,漢軍三十萬圍京都!”
二將一聽之下如遭雷擊,一愣之後當機立斷,奔馬趕往彭城。
資訊在傳遞其中損失的必然是及時性。
於是,在虞子期和鐘離昧第二天傍晚趕到彭城之時,望見對的不過是空落落的都城,和血戰之後的一片狼藉。
彭城之中,韓信也已撤軍,三十萬大軍不知去向。
二將又是一天奔波,總算在百里之外遇見撤離的流散兵勇。
“將軍!龍將軍昨夜帶小隊人馬突圍出城,一路南下而去,本欲往西南去垓下,誰知半道殺出一隊匈奴人,我軍人少不敵,我們就是那時候和龍將軍失散的,眼下也不知龍將軍去向!”
流散的八百人馬均是戰後的狼狽,但大丈夫驍勇之氣不改,虞子期和鐘離昧閱人無數,自然一看便知這些非逃兵,於是並不發難。
“他娘的韓信,偷襲的功夫倒是一等一……”鐘離昧坐在馬上狠狠啐了一口:“你們自去尋龍將軍……”
“慢……”虞子期一抬手,阻了鐘離昧的滑頭,眉頭緊擰道:“你們也遇見了匈奴人?”
“是!”回話的是個百夫長。
鐘離昧這會兒反應過來,對虞子期:“你覺得這也是追殺軍師中郎將來的?”
虞子期沉吟不答話,思考著計策的可行性。
底下百夫長聽的雲裡霧裡,他們的軍師中郎將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虞楚昭。軍師中郎將的名頭似乎就是給他一個人準備的。
但是,這人不是三年前就死了麼?百夫長滿頭問號。突然一道身影在他心頭閃現,百夫長頓時一愣。
昨夜突圍之時,龍且策馬沖陣,懷中猶護著一個昏睡不醒的人。
那會兒他一瞥過去,當即下了一跳,只見那被毯子裹的嚴嚴實實的人,臉上傷疤縱橫交錯,形同惡鬼。
想到這,百夫長心頭便是一跳——難不成這就是三年前那個眉眼飛揚,俊秀明媚的少年郎!?
再想到三年前沿著黃河一路燒到咸陽外的大火,還有那夜他們侯爺的失態,百夫長仿佛知道了什麼。
“放出消息,”虞子期最後果斷道:“彭城失守,虞楚昭陷入亂軍,戰死。”
鐘離昧眯著眼睛,單手握拳,拇指緩緩擦過男人味十足的唇角,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呵,沒發現啊,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陰險了?”
所以說,果然這才是虞楚昭大哥該有的樣子麼?
虞子期面色鐵青,不答鐘離昧的腔,手腕一抖韁繩,再次往回路狂奔而去。
“不知項王那處如何了……”鐘離昧策馬追上。
“甘羅已經先一步過去了,應當無事。”虞子期心臟跳動的飛快,不好的預感在他心底不斷發酵。
這天入夜,垓下外,鏖戰一宿的楚漢兩軍均是人困馬乏,暫且休戰,拉開十數裡地各自紮營。
漢軍軍營帥帳之中,劉季猶如被外頭的大雨拍傻了一般,呆愣愣對的面前剛點上的蠟燭發呆,覺得自己所做的選擇壓根就是個極大的錯誤!
他在戰場後方小心翼翼的打量那據說是應該快死了的項羽,卻始終沒有在那剽悍殺戮的武將身上看見絲毫命不久矣的味道,這讓他不自覺的開始懷疑張良,呂雉的話。
“再戰……能有贏面?”劉季心道,憂心忡忡小二的聽著外頭連夜雨聲。
“主公……”夏侯嬰打著簾子進來,一抹剛毅的臉上的的雨水:“剛派探子查過,眼下楚軍十萬,明日還打不打?”
此時,楚軍十萬,漢軍四十萬,但夏侯嬰出口的請示並非一個笑話,而正是劉季的憂心的問題。
打戰不是打群架,不是誰的人多誰就一定能勝的,更何況,漢軍面對的是楚軍這支狼虎之師。
“你老子我現在該如何?”劉季長歎一聲,身形頹然的靠在椅子背上,習慣性的把問題拋出去,眼睛別有用意對的在帳篷簾的縫隙處掃過一眼。
帥帳外頭寂寥無聲,只有雨水沖刷大地的“嘩嘩”聲。
劉季眯起的眼睛裡蕩過一絲暴戾,真的要人出謀劃策的時候偏生就是無人吱聲,眼下那就只有一條路好走了。
“明日……老子就勉強放項羽那廝一條生路!”
劉季話音一落,夏侯嬰就知道他的意思了——這是打算議和了,說白了,就是自家主公打算投降了。
注意到夏侯嬰隱晦的神色,劉季一怒,破口大駡:“你小子以為老子願意麼!?這時為了天下蒼生考慮!怒看看,這仗都打了四年了……”
劉季罵著罵著,便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狀:“這是不忍天下再受戰亂之苦啊!”
夏侯嬰嘴角抽搐,只得勉強一句:“主公仁厚。”
張良立在帥帳外的陰影中沉默不語,他明白剛才劉季的那句話問的便是自己,但是這問題,他還真的不好說。
在張良的身後,隨軍而來的呂雉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冷笑:“真會說話。”說的不知道是夏侯嬰還是劉季。
張良輕聲開口:“那便先行議和……反正項羽那廝活不過今夏,到時候再戰不遲!”
這話,張良也是咬在牙齒縫裡說出來的,放眼寂寥無聲的漢軍軍營,殘兵敗卒一片,寂寥的營地中無聲無息,仿佛沒有活人。
四十萬面對十萬,再次被打的丟盔棄甲,這已經不是丟人的問題了,而是——
“項羽不死,楚軍軍魂便在,那漢軍便無贏面。”聲音猶如和雨水一起從天際飄來。
呂雉瞬間恭敬跪地:“家主!”
張良霎時色變。
只見夜色之中一個緩緩暈開一塊濃重的黑色,接著,一個一身華,腳蹬朝底靴的老者顯出形體。
“項羽不死,那漢軍必敗。”呂不韋拂過長長的鬍鬚,視線定格在張良身上:“如此,先生想幕後操縱天下,便是不可能。”
張良的失態只是一時的,瞬間便已經調整心緒,對呂不韋執晚輩禮,只是口氣卻不見絲毫恭敬:“為何?”
“因為,若除去大敵的並非先生,等到項羽毒發身亡,哪裡還有你的功勞?”呂不韋面上笑著,單手將執禮的張良扶起,宛如一個慈祥的長輩。
呂雉難以相信的望著呂不韋——明明是敵對的兩方,爭奪的都是新朝代的幕後操縱權,沒道理呂不韋居然來替張良出點子。
“此一時彼一時……老夫並非小氣之人,若先生願和老夫合作,那便借你體內鬼穀子留下的力量一用!”
呂不韋對張良借呂雉之手想殺虞楚昭之事心知肚明,雖然這險些壞了他的大計,但現在卻尚且沒有造成任何損失,那不提也罷。
呂雉難以置信的“啊!”了一聲。
張良愕然,驚的倒退一步,雙眸警惕的打量依舊保持笑容的呂不韋。
鬼穀子身體內的力量在他死時,便沖出肉體,本能的尋找周圍最合適的寄存體,而張良便在那範圍內!
只是,張良道行不夠,那股力量縱使寄存在他體內,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這就猶如茶壺裡煮餃子,倒不出來。
“如何?一個你根本無用的東西,換你日後萬戶侯的地位,老夫日後江山亦可與你共坐。”
張良嘴唇無聲的開合著,面色死灰。呂不韋就在他眼前,這個老頭的道行遠高於他,若是拒絕,他覺得自己的結局簡直可想而知。
“若是我答應……如何?”張良聽見自己如此開口。
“那等明日劉季投降之時,老夫自有計較!”
呂不韋的唇邊閃過陰險的笑意,既然有那位大人作為後盾,又有了足以控制虞楚昭的力量,那天下,便是他囊中之物。
呂家,終究該拿回他曾經苦心經營的一切,這一切,便是腳下的萬里河山!
對面的軍營中,帥帳內空無一人。
項羽仰面躺在泥濘中,望著黑壓壓的天幕,他看不見夜空中曾經閃動的星辰。
“這歸魂散……還能幫你撐一會……最多三天。”甘羅的聲音在項羽耳邊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