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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42章
☆、五侯軍圍垓下

  江心一隻小船飄蕩著,駛向暫且尚在太平中的吳中。

  “項羽!”虞楚昭夢中尖叫,赫然驚醒,乍一開口便噴了龍且一頭一臉的鮮血。

  龍且的身體隨著身下搖晃的船隻東搖西晃,滿身帶傷的男人抱著懷中的虞楚昭不撒手,被這麼著一驚,也從難得的睡夢中清醒過來。

  “怎麼了?”不用撐船的酈食其橫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胳膊從船外湊進來,他胳膊在彭城失守之時墜馬折斷,本以為老命休矣,卻僥倖逃生。

  虞楚昭昏迷幾日,總算再度恢復意識,只覺得身下搖搖晃晃,又是一陣頭昏:“這是在何處?”

  龍且神色晦澀,良久方開口道:“烏江。”

  虞楚昭啞然,心頭砰砰直跳,睜著空茫的眼睛,一手捏著龍且的胳膊:“烏江!?項羽如何?彭城的兵馬呢?不是說回彭城!?快調軍去垓下!”

  酈食其和龍且皆是沉默。

  虞楚昭冷靜一點下來,似有所覺,嘶聲道:“彭城如何?”

  龍且將空洞的目光移開,不與虞楚昭再印不出倒影的眸子對視:“彭城失守,楚軍戰敗,眼下……無人,無兵。”

  不過一夜之間,已是回天無力。

  無人,無兵,這四個字,斷出的便是項羽的英雄末路,便是那同生共死的笑談。

  虞楚昭眼眶中霎時湧出兩行熱淚,上齒咬穿了下唇,勉強道:“那便去垓下……爺等項羽……等項羽……”

  虞楚昭哽咽著,再說不下去,“替他收屍”四個字吐不出口。

  “回吳中再議。”龍且兩道劍眉擰做一團,眼眶中似有淚光閃動,但是虞楚昭看不見,只能聽見那鐵石般的聲音。

  心刹那間墜落穀底,哭聲都不再,只有灑落的淚水在逐漸乾涸。

  虞楚昭連悲哀的感到了項羽的眾叛親離。

  所謂的總叛親離,有時候並非是感情不再,而是理智終究壓倒了感性,將某個人當做了不得不捨棄的棋子。

  “回吳中,那裡尚有根基。”龍且冷靜異常的聲音在虞楚昭耳邊響起來。

  “到了。”桓楚的聲音在夜幕中響起來。

  船,終究還是靠岸了。

  黎明,雨歇。

  浩瀚的天幕中隱約露出光線的影子,百鳥啼鳴聲終於重現天地間。

  呂不韋站在垓下城樓高牆之上,黃紙符在他手掌中一晃,天色放晴,霧靄猶繞。

  一時間,大地猶如一幅半鋪半卷的水墨寫意畫,輕輕籠罩在似舒還卷的薄紗之中,卻依舊可見突兀的暗紅血系般蔓延,此處,正是垓下戰場。

  望著平原上對峙的軍陣排布,呂不韋細細一估量,頓時只覺得漢軍四十萬烏壓壓的一片,竟是不及項羽圍城之列來得巧妙。

  就連歷經戰國的呂不韋也免不了在心中感慨一聲,此等排兵佈陣非兵書所教,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霸道,又隱有合天地萬象之意。

  不怪乎當初劉季見得只學了項羽一點皮毛的英布排出的陣列,便是大驚失色。

  此時,呂不韋只覺得若那位大人看中的是項羽此人,那如今腳下的路定然要好走許多。

  “可惜,必定要立的,只有漢。”呂不韋望著楚軍陣前驍勇的戰將一眼,難免感慨一聲自古英雄無帝王。

  最後再望一眼兩方兵馬,呂不韋的身體在空氣中化去,宛如這一隅城樓上從來未有人駐足過。

  劉季整理好哭喪著的臉,恢復成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排開萬軍,往陣前策馬而去。

  “項王,別來無恙!”

  滿身的盔甲將那一身肥肉掩蓋的結結實實,對比著對面軍陣前赤膊上身的項羽,他就像一個狼牙棒。

  項羽幹結著血痂的薄唇扯開一絲嘲弄的冷笑——既然侯爺應了你使者的求和,自不會同反復無常的小人一般。

  “自然別來無恙。”項羽緩慢開口。

  隨著距離拉進,劉季冷汗在盔甲內濕透衣裳,如同面對洪水猛獸,就連胯下的戰馬也是焦躁惶恐的噴著響鼻,不肯再往前一步,仿佛是感受到了前方彌散的血腥。

  項羽也未再上前,他在等劉季先開口。

  “這樣吧……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大哥我也不將你趕盡殺絕,如此,我們可以烏江為界,你自回吳中楚地,如何?”

  劉季這話說的可謂是欺人太甚!

  不說這仗贏面在項羽而非劉季,單談這議和一事便是他劉季提出來的,如何退讓,那自然就應該是漢軍的事情。

  項羽冷睿的眼神定在劉季身上,不做應答,漠然的臉上亦沒有絲毫受辱的表情,完全置身事外一般的態度叫劉季當場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往下說。

  立在項王的左右難免詫異對視一眼,不知他們這自尊心比天高的項王如何忍得漢王這般羞辱之詞。

  要知道,當年在咸陽,一不長眼的書生不過一句“沐猴而冠”,便被項羽生生烹了!但是劉季如此當面言辭,卻不見項羽提戟開戰。

  其實,項羽早已做好和漢軍決一死戰的準備,做好再不能見虞楚昭一面的打算,但昨夜卻又收到漢王來使議和提議,這對於此時的項羽而言,簡直是莫大的驚喜。

  因此,現在不管劉季說什麼,項羽都是必定會答應的。

  “那麼……便請項王東渡烏江,自此楚漢互不侵犯,如何?”劉季語氣收斂一點,摸不准項羽此時是何用意,因而也不敢再做多言,只想著儘早打發了人走才好。

  “如此……”項羽冷漠的視線從劉季臉上劃過,正欲調轉馬頭,卻一眼望見藏在劉季身後半步的張良。

  這時候,張良的的嘴角正露出隱晦的笑意。

  項羽倏然蹙眉:“你詐降!?”

  一聲斷喝,楚軍瞬間集軍,蜂擁向前軍圍攏而上,直壓劉季前軍!

  劉季胯下戰馬被項羽一喝頓時受驚,撩起前蹄往後直退出去,劉季頓時鐵球一般往後仰倒,嘴裡猶大罵:“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撤退!”項羽目眥欲裂,暴喝聲中,金戈鐵馬聲驟響。

  垓下平原延伸出去的地平線上瞬間湧出一片黑壓壓的影子,須臾之間八面圍攏!

  太陽終於躍出雲層,耀眼的赤紅色光線將一片風馳電掣而至的鐵騎拖出暗紅的殘影。

  “進城!”項羽又是暴喝一聲,手中長戟連挑起數十敵兵,攔截潮水般湧上來的漢軍。

  “大將軍領兵來了!”漢軍山呼海嘯。

  “韓信領軍三十萬。”張良從後方撐住墜馬的劉季,唇角帶著一縷笑容:“灌嬰將軍、孔將軍領軍後方包抄,柴將軍和費將軍也來了。”

  劉季先是一愣,旋即仰天大笑:“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亂軍之中,項羽血戰,一舉衝破韓信大軍防線,尖刀一般破陣而出,退入垓下。

  這日,五侯軍百萬之數集結,對陣楚軍十萬。

  這日,項羽緊急撤軍,退入城中,堅守不出。

  這日,匆忙的腳步聲在吳中的豔陽中敲打過烤灼的發燙的石板路,轉過小橋和垂柳,便是一片重新修繕好的院落,但依舊可見曾經焦土的痕跡掩埋其下。

  虞霜匆忙的步伐一頓,萬沒想到,居然會兜兜轉換這麼多年,再次回到這處院落來。

  抬頭望去,只見高懸的牌匾上,便是一個龍蛇之態的“虞”字,筆鋒淩厲,霸氣非常。

  無人不知,這牌匾上的字便是當今的項王親手題上的。

  “吳中雖小,尚可立。”

  “便以虞楚昭為相,王位虛懸,日後……”

  “另立項家人為王……”

  “不可!”

  “無妨,等項王歸來,再還給他就是……”

  “那也該等子期和鐘離昧歸來再做商議……”

  “要我說,那便直接立虞楚昭為王。”

  “名門之後,起義軍頭一波,未嘗不可。”

  “那也要他現在的身體好了才是……”

  雕花木門從外被一下退開,虞霜臉色煞白的站在門外,嘴唇不住的哆嗦著。

  龍且猛的站起來,沖到門口扶住搖搖欲墜的虞霜:“你……你怎麼來了?”

  “昭昭人呢!?人呢!?”虞霜不回答,魔愣了一般不斷重複著。

  多年來,生生死死的消息在她耳邊進進出出,本以為已經麻木,如今卻完全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虞霜本來以為三年前便是和自家小弟的永別,不想,今日又聽說龍且等眾將軍帶了一重傷之人回來。

  女人敏銳的第六感告訴她,這就是小弟虞楚昭。

  龍且視線躲閃了一下,無人願意叫虞霜看見虞楚昭變成現在的模樣,何況,怕是不得好了的。

  “我弟弟呢!?昭昭是我弟弟!不管他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弟弟!”虞霜兩手扯住龍且的衣領不住搖晃,咬牙切齒的聲音中帶著哭腔,最後,兩滴淚水從那雙美目中滲出來。

  龍且安撫不下,最後只得硬著道:“就在裡屋……”

  話未說完,龍且懷裡便是一空,虞霜掙脫出去,踉蹌著往裡屋沖去。

  “吱呀”的開門聲響起來。

  “你們在說什麼?”虞楚昭正扒在床沿上艱難的拖動殘廢的身體,奮力開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絕望。。

  他掙扎的動作將剛剛包紮好的傷口撕裂,血從繃帶中滲出來,在床單上拖出大片的血紅。

  “你們他媽的在說什麼!?什麼另立!?”虞楚昭忍不住破口大駡,眼淚順著眼角一路滑落下來,淒厲異常。

  虞楚昭目不能視,不知這時候進來的又是何人,只以為是龍且等將軍,便開口質問剛才聽得不清不楚的交談。

  那些隱約聽見的內容讓虞楚昭心生不安——烏江上龍且說的話猶在耳畔,再一聽見那“王位”一類的詞,便更是提心吊膽。

  於是,虞楚昭便掙扎拖動著身體想爬下床去,只恨自己有心無力,連行動都無法,更是連想去和項羽一同赴死,都由不得他自個兒,強烈的無力感瞬間讓他支離破碎。

  虞霜站在門口,當場愣住,扣進了門框的手指甲中溢出血絲,這才勉力壓制住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床上拖著殘廢雙腿、瞳孔無光、形同惡鬼的人,便是她曾經俊朗健康的弟弟,虞楚昭。

  “昭昭……”虞霜輕聲開口,旋即大步沖向床邊,一把將那聽見聲音頓時呆愣的人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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