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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38章
☆、同為塵裡客

  四日後,盛夏的暴雨不期然襲擊了淮水流域,降水接連不歇,河道中穿行而過的水流猶如暴怒的巨龍,在陸地的低窪處張牙舞爪的肆虐。

  鴻溝一線水量暴漲,咆哮奔騰的河水裹挾著從上游沖下來斷木、殘骸,隱約已經有洪流的跡象。

  “雨天水路難行,虞楚昭帶傷,不走水路跑不了多快,從陸路往南搜!”呂不韋站在那荒廢宅院的屋頂上,漫天大雨沖刷中,唯獨他腳下的那片地方是幹的。

  “要活口!若是遇見了項羽,那便殺無赦!”

  廢墟週邊聚集的呂家眾人得令,須臾間散去。

  呂不韋打了個響指,將手裡的紙符點燃。

  紙灰飄散開來的瞬間,天色再暗上了一個灰度,九天之上,一道炸雷震動神州大地,雨勢在度增大。

  同一時間,張良負著手臂站在呂雉房間門口,待得內裡的激烈的嬌喘聲平定,又等了一刻鐘的時間,這才施施然走進屋去。

  呂雉已起身梳妝。

  而那白日宣淫的劉季,正死豬一般躺平在榻上酣睡,對於自己房間內的動靜竟是不知不曉,顯然是被呂雉的法術控制住了。

  “真以為自己是年輕小夥子呢!”呂雉透過銅鏡嘲諷的斜了一眼陷入睡夢中的劉季,面色中毫無恩愛夫妻的模樣。

  張良一曬,自去梳粧檯上取了簪子,從後方撈起呂雉的一頭烏髮,在掌心間摩挲半晌,最後將那簪子別上。

  銅鏡中,美人如雲的鬢髮散在如雪的香腮兩側,烏髮間閃著一抹晃蕩的金黃,眼波流轉間美的不可方物。

  兩人在銅鏡中對視一眼,呂雉率先笑開了。

  “怎麼?這是看我將事情搞的一團糟,卻還承蒙家主不棄,就來套近乎了?”呂雉嘲弄的拉住張良的衣襟,氣吐如蘭。

  “哪裡哪裡……”道骨仙風的中年文士抬手,在鏡中對呂雉拱手作揖:“只是發覺你頗有先見之明,將那韓信先一步捏在了家族手裡。”

  張良說著,便往呂雉梳粧檯邊失而復得的紅色油紙傘望去一眼。

  呂雉失笑,搖搖頭:“那韓信又能如何?前日率領了萬把人,還不是被項羽帶著八十騎打的落花流水?況且如今這人是指數家主控制了,哪裡還有我的份兒!?”

  張良不甚在意,逕自挽起袖子來替呂雉畫眉:“那怕也是韓信此人還有事要做。”

  呂雉不明所以:“何事能超過追殺項羽?”

  張良眼睛一眯,端詳著鏡中化成了半面妝的美人開口:“殺虞楚昭!”

  呂雉一愣:“但這廂已沒了人手……”

  張良笑著又替呂雉化好了另外半邊的眉:“不是還有匈奴人麼?”

  碭郡新陽外,大批漢軍阻道,在暴雨中嚴密排查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但是從他們的臉上看不見任何可能拿到那一千金獎賞的希望——畢竟無人認為項王會有那麼傻,走城內進出。

  “往東,走垓下,渡江去彭城。”異常瘦弱的高大男人往城門方向覷了一眼,旋即壓低了頭上的斗笠。

  漢軍死守了每一個城池,不給他絲毫機會轉去彭城。

  沖進斗笠籠罩範圍內的雨水順著那張刀刻斧鑿般的臉滑落,那張瘦削至極的臉看上去面容憔悴,只有狼一般的眼睛尚能找到昔日項王的風采。

  但是在他身後,那隱藏在樹林間的八十騎眼中,這個男人依舊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項王,他們誓死追隨的戰神,願意交付生命的西楚霸王。

  四日前,跟著項羽的小兵前去找馬,結果遇見了也在四處尋找項羽的散騎,於是又收攏沿途遇見的楚軍,統共八十餘人。

  沿途遇上追兵或攔截漢軍不下數十次,然次次均是有驚無險。這有更加叫那追隨項羽而來的八十人堅信,項王乃是戰無不勝之人。

  暴雨中,項羽強打起精神,那噬心之毒每時每刻不在折磨著他,但是只要想到那日在虛空中聽見的虞楚昭的話,他便奇跡一般的沒有倒下。

  “昭昭,爺這就去彭城等著你!”項羽在心底默念,雙腿一夾馬腹,調轉方向。

  這天黃昏,碭郡內近固陵的鴻溝河道上顛簸著沖下一隻烏篷小船,在浩瀚激蕩的水面上,猶如一片旋轉著的竹葉般隨波逐流。

  “慢些走也罷,還是走陸路吧,穩妥些。”甘羅的聲音隔著封了油紙的簾子從船艙裡傳出來。

  熊心帶著斗笠正在暴雨中凝神撐船,“嗯”了一聲,抬手將臉上遮蔽臉孔的面具扶正,勉強將小船靠岸,拋出纜繩勾住岸邊的樹樁子,收繩子的時候猶自覺得腳下的小船顛簸的厲害,隨時可能傾覆。

  “到……何處了?”虞楚昭昏昏沉沉,在顛簸中咳嗽了半晌,才艱難的開口問身邊坐著的甘羅。

  他雙目不能視物,兼之四日來昏睡不止,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到了何處。

  “固陵了,我們轉陸路上走。”甘羅替虞楚昭整理散亂的頭髮,輕聲說話,知道虞楚昭此時不舒服,生怕聲音大了驚擾了他。

  那天靈魂離體,為保全項羽,虞楚昭一聲暴喝,竟然將那高高在上的聲音斥退,但那似也耗盡了虞楚昭的全部氣力。

  於是,接連四日,虞楚昭都是昏昏沉沉,時睡時醒,卻意志混沌,不辯身在何處。

  此時終於勉強能撐開沉重的眼皮,剛剛回復的聽覺中,便聽得甘羅的話。

  “往南走?”虞楚昭喘了半天氣,這才緩過勁兒來,又問一句。

  “是。”甘羅又替虞楚昭掖了掖被角。

  簾子被小心的打起來,一線的缺口立時沖進狂風驟雨。

  虞楚昭此時體虛,受了風又是一陣猛咳,熊心趕緊轉身,複又掩上簾子,這才拖著一身濕透的衣裳轉身進倉。

  “怎麼樣了?”熊心一邊快速的將身上的濕衣服脫去,一邊問甘羅虞楚昭的情況,赤裸的身體上的傷疤縱橫交錯。

  “還能怎麼樣……就這樣……”甘羅給虞楚昭順著氣,一邊砸吧兩下嘴:“你快些,不然船都給沖跑了,還上什麼岸!?”

  熊心穿了一半的蓑衣,趕緊上前來,用封了好幾層油紙的毯子將虞楚昭裹起來,接著小心的將虞楚昭抱進懷中。

  熊心在一旁不滿的小聲嘀咕:“各個都把你當寶貝,就你自個兒不愛惜自個兒!”

  一行三人棄舟登岸,為防追兵尋到蹤跡,便又將船鑿沉,這才冒著暴雨繼續往南行。

  虞楚昭被熊心抱著緊緊護在胸口,擋住了襲來的狂風驟雨。

  熊心的胸膛滾燙的就像一個火爐,暖融融的將熱量不斷傳遞給重傷的虞楚昭,不一會兒,暴雨聲便在虞楚昭的耳朵中漸行漸遠,退成了渺遠的背景聲。

  虞楚昭覺得自己再度陷入了一個接一個的夢境中,夢裡,他自己像星辰一樣在浩渺的星河中閃著微光。

  只是他的光線虛弱而黯淡,就像一顆快要走向死亡的恒星,減弱和衰退的光線甚至不能照亮他周身的黑暗。

  “好冷……”虞楚昭心中念叨著,期望能在什麼地方汲取一些溫暖。

  浩瀚的星河中投下一道溫暖的金色光束,堪堪籠罩住感到寒冷的虞楚昭。

  虞楚昭抬頭望去,只見是一輪停留在無盡虛空中的八卦輪盤在一明一暗的閃爍著金輝,就像是另一個太陽。

  “昭昭,爺在彭城等你……”項羽的聲音在虛空中回蕩。

  午夜時分,三人終於趕到了新陽外。

  “進城,弄輛車來,昭昭經不起這麼著趕路。”熊心在停住腳步,眉頭不自覺的皺著。

  甘羅聳肩,表示沒有異議,由著熊心將虞楚昭安置在毛驢青青背上,自己牽起小毛驢青青往城門處走。

  城門處漢軍集結,點起的火把照亮狹小的城門,幸而,他們只著力盤查年輕力壯的武人模樣的,未曾刁難甘羅一個小孩帶著個不知是生是死的瘦貓。

  “進去!”守門的小兵也不樂意半夜三更的值班,大概看了一眼甘羅和驢背上的人,便擺擺手放人進去。

  甘羅牽著毛驢繼續在昏暗的城內小巷中尋找避雨的地方,一邊想著是不是裝裝可憐,敲一戶人家的門求個住宿。

  一會兒之後,熊心從小巷側面的屋頂上翻身躍下來,氣喘吁吁猶如經過了一場劇烈運動。

  熊心未和甘羅一道進城,單獨一人自城牆上翻進城內,免得人高馬大的拖累另外兩個被盤查——況且另兩個沒人懷疑的,身份還真的是逃犯。

  “往西一段,那邊有個客棧,裡面剛落腳的應該是商賈,馬廄裡停著馬車呢。”熊心小聲又急切的說,一邊去看虞楚昭的情況。

  “成,兩個時辰後便走……”甘羅回答的乾脆俐落,黎明時分人最是困倦,也最是放鬆警惕。

  於是,三人又是鳩占鵲巢,鑽進了那商賈的馬車內度夜。

  雨水敲打著馬車頂,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馬車內,熊心和甘羅商議著一會兒後的行程。

  “……那便走靈璧,從那處東渡烏江,直接回彭城……”熊心蹙眉開口。

  彭城,這個地方有他太多的回憶,太多的經歷,熊心並不願再去那處——甚至還有那些巴不得自己死了的楚軍將領在。

  “不!走垓下!”虞楚昭赫然從夢中驚醒,話想也未想便脫口而出,說完又是一陣猛咳。

  直驚的熊心將人放平了,抱進懷中不住順氣。

  虞楚昭窩在熊心懷中疲憊的合上眼睛,不忘複又重複道:“去垓下,晚了,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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