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劫 (卷四 完)
烏江夜雨,冤魂嗚咽,天地在一息間怨氣橫生,就像是知道神州大陸將漂向遙不可知的未來,將他們留在無從追溯的過去了一樣。
雨水兜頭砸下,剛冒出頭的虞楚昭乍吸一口氣便被雨水猛的一嗆,頓時窒息感襲來——那雨點帶來萬千往生者臨死的叫喊。
若是從九天上俯瞰,烏江畔此時正籠罩在層層疊疊的灰黑煙霧之中,細看,便能發現那組成煙霧的,正是無數靈魂扭曲交錯的軀體。
“項羽……”虞楚昭身體前傾,趴在項羽的胸口,充斥耳膜的淒厲的叫喊聲叫他腦海中不自覺的勾勒了戰死的軍人、被屠殺的百姓……
一時間萬千愁緒湧上心頭,悲從中來。
“若無你,那便沒有這天下戰亂!”斥責的聲音在虞楚昭腦海中響起來。
“無我……天下依舊……”虞楚昭猶豫的反駁那個聲音。
“逆子!你答應過我什麼!就是楚人坑!?”一個蒼老又嚴厲的聲音叱喝。
“父……”虞楚昭艱難的開口,而今這生靈塗炭……
畫面又瞬間轉到熊心半張被毀的臉、宋義臨死的囑咐……
“爺在……莫要,莫要被擾了心神。”
什麼聲音在呼喚自己,這個聲音狠熟悉,虞楚昭心想,下一秒,那聲音驟然在耳邊放大!
項羽大喊,拼命搖晃虞楚昭的衣領,感受到手下的身軀不再掙扎著想投入江中去,這才小心翼翼的放鬆些。
項羽雖聽不見那聲響,卻能感受到虞楚昭剛才你強烈的不安和自責。
那雙屬於項羽的大手溫柔的拂過虞楚昭的臉頰,虞楚昭腦海中的混亂的畫面頓時散去了。
“生靈塗炭並非有我和項羽一手造成……莫利用小爺心軟。”虞楚昭抿緊了嘴唇心想。
“的確是爺想改了這歷史迴圈……劉季縱使有天命在身,卻枉顧議和再起天下爭端,怎可為天下君!”虞楚昭心中嗤笑。
烏江深處,一道激烈的水波從江底震盪開去,須臾間,兩岸的江水猶如壁障一般刷的一聲沖天而起,和那傾盆大雨融在一處,天地浩蕩之氣排山倒海而來,將那怨厲之氣盡數沖散!
“莫想逆天而為!”九天上,憤怒的聲音淡去,隱約可以辨出其中的不甘心。
下一瞬間,夜空中集聚的烏雲退去,朗月當照,天地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捏塑,江河歸位。
烏江西岸上,韓信面如死灰;漢軍譁然,無人知道剛才瞬間地動山搖間竟是發生了何事。
江面上,小船蕩漾著,隨著水波飄入江心。
另一廂,正忙於在廢墟般的垓下城中尋找虞楚昭蹤跡的呂不韋,突然就接到那位大人的命令,只得急急離開從戰火焚燒的垓下城,暫時放棄了尋找山河鼎的打算。
“可是哪裡出了變故?”呂不韋心中驚疑不定。
其實,呂不韋已經猜出定然是關乎神州未來命運的事情,只是想不明白:“還有什麼是神不能做,而人能做的?”
呂不韋身形一晃,青煙般在烏江畔落下,倏然間便尋到了虞楚昭的氣息!
視線放遠,呂不韋陰狠的眯起眼睛,直直盯著你快要離開視線範圍的小船:“原以為只是個項羽,不想竟還逮到了那小子!”
呂不韋興奮起來,長生不老,掌控江山的夢想近在眼前!
然而,剛想踏入江面,呂不韋的動作便是一頓,只見他那踏出的腳的鞋底,竟是被瞬間燒成灰燼,烏江面上,肉眼不可見的金光蕩漾在水中,竟是不容他踏出一步!
“江中究竟有何物!?”呂不韋暗自心驚,只得將腿收回來。
眼見那江心小舟已經遠在天邊,呂不韋心中焦急,知道失去這次機會再要等下次,怕是遙遙無期。
“為何要命老夫來……那位做不到的事情……”呂不韋心思電轉,突然間靈光一閃,知道了原因。
於是,這老頭的眼珠子飛快在眼眶中輪過一圈,便將視線落在了劉季軍營中那尚未來得及用完的箭羽上。
“你……”韓信在兵荒馬亂中正巧和呂不韋對視,不明的厭惡感瞬間襲上心頭。
況且,這老頭是怎麼突然就出現在軍隊中間的?
“殺了他!”韓信當即驚的大吼一聲。
呂不韋卻是不理韓信,目光輕蔑,將那袖袍輕飄飄的一揮,一擁而上的漢軍瞬間屍首分離!
接著袖中狂風頓時傾瀉而出,將漢軍萬千箭羽收於風中!
小船上,項羽耳朵微微一動,掠過耳畔的風聲驟然一窒!
“昭昭!”項羽大喊,拼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摟過虞楚昭,將虞楚昭撲倒,翻身將人護在自己身下。
虞楚昭來不及反應,木偶一般呆愣著。
下一瞬間,便聽見那血肉被刺穿的聲音,還有項羽壓抑的悶哼聲,溫暖的血液低落下來。
小船繼續飄蕩,駛入了月光深處,呂不韋再尋不見影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得恨恨罷手。
呂不韋身形散去,想著去聚集呂家人,沿岸去撈這兩人。
船中,虞楚昭呆愣了半天,緩慢的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悲慟的難以抑制,終究痛哭出聲。
“項羽!”虞楚昭失聲的嘶吼著,手指觸摸項羽在風中迅速冰冷下來臉部的皮膚,卻抖著手不敢去摟住項羽——他不知道那到底紮了多少根箭羽。
“不要睡了!醒醒啊!”
“我們才剛見面!你不要睡了!”
“我們分別了三年啊!你就不睜開眼睛看看我麼項羽!”
“項羽……”
虞楚昭聲音嘶啞,眼淚流幹了,再從眼角落下的,便是血淚,他劇烈的咳嗽起來,感到喉頭的腥甜,最後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一直寵著他,讓著他,無限包容著他的男人卻無動於衷的緊閉著雙眼,愛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卻不能再換取他一個眼神,
虞楚昭覺得,他的愛人沉入永無盡頭的夢境中,但是夢中,卻不再有自己。
項羽高大的身軀蜷縮在狹窄的烏篷船內,就像被裝進了不合適的棺木中。
虞楚昭大哭著去吻那雙唇,吸掉裡面凝結的血塊,往裡面渡氧氣進去,呼出的氣體中帶著血腥,分不清是他的還是項羽的。
“項羽……”虞楚昭最終放棄了,哭喊著輕輕搖搖那壓在自己身體上方的軀體,突然覺得手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項羽!?”虞楚昭慌忙停手,側臉附在那胸膛上,好像聽見微弱的心跳。
項羽緩慢的睜開無神的雙眼眼:“昭昭……爺……爺還在……陪你……”
小船拖拽著的自己的倒映,扯著滿江的星輝月光,天際萬頃光輝灑落,印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照亮小船上相依著的兩個人。
船內空間不大,虞楚昭和項羽胳膊挨著胳膊,大腿擠著大腿的躺倒著,艱澀的呼吸在他們中間狹窄的空隙中糾纏著。
“昭昭……”緩過一會兒後項羽酸澀道,猶是不敢相信身邊是個活生生的人。
項羽奮力抬起手臂,在星光的餘暉中撫摸身邊人的臉頰。
“醜吧。”虞楚昭費勁的開口,聲音平靜的不可思議,就像沒有一點在意,他微微將臉側過去,第一次在項羽面前好無遮擋的露出這張被毀容的臉。
“爺多想好好看看你……”項羽遺憾的喘息著歎氣:“很疼吧……這些傷疤……”
“你……”虞楚昭愕然,一會兒又笑笑說:“還好你看不見了……小爺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帶著這麼張臉來找你。”
“看過的……爺……爺不嫌棄。”項羽笑了:“你不嫌棄爺,就好。”
虞楚昭沉悶的“嗯”了一聲,沒告訴項羽,自己也看不見了。
“兩個瞎子……正好……誰不用嫌棄誰。”虞楚昭混亂的想著,一會兒又覺得這樣真他媽的傷感,豈不是連所謂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了?老天真會開玩笑……
“自我起兵八年有餘……”項羽微弱的聲音在虞楚昭耳邊響起來。
虞楚昭咳出一口血,側過臉去感受項羽微弱的呼吸,他身下的血,和項羽身下墨黑的血跡融合在一起。
“嗯,未嘗有敗績?”虞楚昭費力的側過身,手指勾勒項羽瘦削的臉龐,撫摸那高挺的鼻樑,念著史記中的經典句子,笑容再次在虞楚昭臉上綻放。
“不。”項羽默契的聽出了虞楚昭的嘲諷,於是勾著唇角,抬手試圖握住虞楚昭的手,但是他的雙臂已然抬不起來,甚至不能再去擁抱身邊的人,最後只得頹然落下。
“是可惜這八年太短,和你相處的時間太少。”
虞楚昭想笑一笑,但是眼淚猝不及防的留下來:“小爺……也這麼覺得。”
“爺陪你的時間太少……”項羽的聲音低沉下去。
“你……還在麼?”虞楚昭聲音發抖,他感覺身邊項羽的體溫越來越低。
“在。”良久,在艱難的喘息聲之後,項羽對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爺要是能多陪陪你……該多好。”
“無妨……”虞楚昭再次咳嗽起來,他感覺生命在流逝:“同生共死便……也好。”
項羽笑起來,墨黑的血從他的七竅中溢出來:“爺對不起你……要是你還在當你的錦衣紈絝,那該多好。”
“能認識你是我的幸運。”虞楚昭緩緩否決項羽的話,手指再次眷戀對的勾畫項羽的臉頰,最後落下來。
“若是當年浪跡天涯去……”項羽手指尋到虞楚昭的手,兩人五指相扣,手指糾纏在一起,同時回憶起多少個曾經。
“那你……不見得還能和我在一起。”虞楚昭感慨。
“爺不會的。”項羽賭咒發誓一般,恍若在許下一個誓言:“爺今生今世都不會和你分離。”
“那我也不會和你分離。”虞楚昭拇指緩緩擦過項羽的手背,用麻木的肌膚感覺項羽的存在。
“將軍拔劍南天起……我願,願隨風繞戰旗。”
“隨風繞……戰旗。”項羽低沉的聲音合著虞楚昭嘶啞的嗓音悠悠飄蕩在烏江上,久久的,持續不斷的回蕩著。
滿月終於爬上中天,午夜降臨,天地間萬籟俱寂。
卷四烈火長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