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日
烏江浩渺,月色在天穹正中灑下千絲萬縷的銀輝,將蕩漾的水波籠罩,泛起泠泠波光。
兩岸廝殺聲漸漸遠去,烽火硝煙的味道也在帶著濕潤水汽的空氣中消散開去,水鳥輕聲的呢喃,留下拍打翅膀略過江面的風聲。
水中一點金光蔓延開來,有生命一般逆著烏江水疾馳而上,追趕那隨波逐流而去的小船,漸而化為一條金色的巨龍躍出水面。
只見那巍峨的龍首正中間流轉著金色太一之輪的紋路,和虞楚昭額前的交相輝映。
金色巨龍低下頭,威嚴的雙目溫柔的注視著船上相擁的兩人。
須臾間,金光擴散開來,將那沒了呼吸的兩人重重包裹成金色的光繭,光繭中,時間飛速回轉,形成實質的時光河水般泛起波瀾,如同溫柔的手一般拂過兩人的身體。
虞楚昭全身的傷口開始迅速的癒合,陳年傷疤重新被平復下去,被毀的容顏漸漸恢復,他正在逐漸重新變作當初那副錦衣少年郎的模樣。
最後,巨龍低吟一聲,虞楚昭額上那流轉的太一之輪的八卦圖印記暗淡下去,而龍首上,那閃著金光的紋路開始變得立體起來。
最後,那龍首上的太一之輪高速旋轉著脫出龍首,幻化成一道金光,迅速沒入項羽體內。
巨龍在江風中燃燒起來,灰燼漫天飄散開,一柄通體黝黑的五尺長刃在灰燼中出現,無聲無息的落在那小船內。
烏江風止浪息,平靜遼遠的江面上,一輪朝陽露出半張臉,將金紅的霞填充暗色的天空。
烏篷船晃晃悠悠,拽著倒映進水中的霞光隨波逐流。
船中,兩道身軀相交疊相擁著,仿佛進入了一個共同的睡夢中。
青山晃在碧水中,將此景印成一張靈秀的風景畫。
少頃,水波輕輕一蕩,一尾銀魚躍出水面,在霞光中泛著泠泠波光的流線型身體帶出晶瑩的水浪,“啪”的一聲拍在船上的俊朗少年臉上。
少年不自覺的蹙了下英挺的眉毛,在眼瞼下投上陰影的長睫沾了點水珠,借著這點光亮可以看出那白皙漂亮的面龐上曾經可怖的傷痕的痕跡。
那些傷疤現在只剩下絲線般細微的肉紅色,並且在不斷的消退,變成原本皮膚的顏色,很快,這張臉就將變得年輕而英俊。
少年動了動,聽覺中出現了魚吐泡泡的聲音,他迷糊的睜開眼睛,世界在本該失明的眼中從模糊逐漸清晰。
虞楚昭一愣,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喘息了一下,虞楚昭將身體的控制權重新拿回來,一能爬起來,便伸長手去摸身邊的項羽,待得發覺那濕漉漉的衣裳下頭有著溫熱的體溫,這才舒了口氣。
虞楚昭小狗一樣翻身,把臉擱在項羽胸前,仰著下巴看項羽。
項羽兩鬢的白髮正在逐漸被重新染黑,飽經風霜的面容又重新恢復了年輕和英俊,他瘦削見骨的身材重新變得強壯起來……
項羽再度恢復成當年英姿勃發的模樣,唯有那緊蹙的眉心依舊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仿佛在夢境中依舊不得安寧。
虞楚昭一放鬆下來,便神經調節成了正常的“和項羽在一起的時候”的狀態,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咳咳……”項羽咳嗽兩聲,緩緩睜開眼睛,一眼就看見哭的和花貓似得虞楚昭。
“昭昭!”項羽嘶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項羽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先是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生怕眼前之景不過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幻象,繼而感到虞楚昭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脖頸,這才反應過來,一把將虞楚昭摟緊。
虞楚昭像貓一般伸著爪子不住抓撓項羽赤裸的脊背,確認了沒有傷痕,接著又忍不住張嘴去咬項羽的左胸口,直到確定了那左臂蔓延纏繞而上的黑線消失的徹底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項羽混不在意虞楚昭的抓撓啃咬,只顧著埋頭汲取虞楚昭脖頸間溫暖的氣息。
“昭昭……幸好……”千言萬語這時候卻卡在喉頭,項羽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項羽只是籲出一口氣,全身繃緊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感受著手臂間的溫暖,項羽仰頭望向朝霞初露的天際,眼角漸漸暈濕一小塊。
江水蕩漾,簇著船上相擁無言的二人。
“眼下怎麼辦?”虞楚昭靠著項羽的胸膛懶洋洋的開口,豔陽照的他睜不開眼睛。
項羽像一頭心不在焉的獅子,反復摸索虞楚昭光潔的脊背:“走一步算一步,上了岸再說。”
虞楚昭意思不明的“哼”了聲,翻過身仰躺在船上翹著二郎腿看頭頂上滑翔而過的水鳥,隨即齜牙咧嘴:“什麼東西!?”
項羽連忙把一臉扭曲的虞楚昭重新摟回來,抬手去摸虞楚昭剛躺過的地方:“!?”
虞楚昭扳著項羽強健的手臂坐起來,伸長脖子去看什麼叫項羽一臉目瞪口呆。
“萬鬼朝皇!?”虞楚昭驚呼一聲。
“嗯。”項羽將萬鬼朝皇拿起來,在絢爛的陽光下看那沉黑的長刀,鋒利的側臉年輕又英俊,一如曾經在吳中初次拿到這柄刀時候的模樣,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中更多了些什麼。
近四年的分別後,他再次抱住了他的昭昭,再次拿回了本該丟失在關山下黃河中的長刀。
“這是什麼意思?”項羽不自覺的有點想多:“是不是……這也是天意?”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虞楚昭輕聲的低語傳進了項羽的耳中。
“小爺都不挑剔……你這麼挑幹嘛?”虞楚昭盤腿坐著東搖西晃,不滿的嘀嘀咕咕,一邊挑釁一般的對項羽挑眉。
旁邊同樣盤腿坐著的項羽姿勢也是隨意,只是那挺拔的腰背和撐在膝頭上的手讓他的動作看起來威嚴霸氣。
“爺何時挑剔過……”項羽又點無奈的回答,知道這混小子是緩過來了,開始挑事兒了。
虞楚昭斜著眼睛看項羽,心中有點吃味,身為男人,他有點嫉妒項羽。
“好歹小爺也是帶過兵上過戰場的將軍……怎就差這麼多呢……”虞楚昭心中有點不爽、又有點自豪的想,視線舔舐了一番項羽瘦削的肌肉線條,不甘心的別過眼睛。
少年赤著的上身被豔陽烤的微微泛紅,略微地拱起的脊背和漂亮的腰線大大咧咧的呈現在項羽的視線中。
虞楚昭自己看項羽看的口乾舌燥,又被項羽撇過來的視線中的別有用意弄得羞臊,喉結滾動了一圈,最後沒能說出來一句話。
“幹甚?”項羽坐著不動如山,眉梢微微動了動。
“沒……”虞楚昭嗓子有點啞,自己不爽的趴到小船邊上去,架著船沿埋頭去夠江水,將臉和頭髮胡亂打濕了算是吸收點涼氣降降溫。
等再坐回來,腰線上落下的水珠將單褲浸濕了一圈,項羽側臉過來略微看了一眼,口乾舌燥的移開目光。
虞楚昭立馬得意洋洋了,覺得找回了場子,別有用意的調侃:“做甚?”
項羽乾咳一聲,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揉虞楚昭的頭,眼底帶著寵溺。
“你吃是不吃?”虞楚昭兩手抵抗著項羽的大手,一把抓下來,又問項羽。
“你吃就是……爺不餓。”項羽尷尬回道。
小船被八月豔陽烤的發白的木甲板上攤著兩條橫死的魚,大的也就只有手掌那點大小,是項羽徒手撈上來的。
“不就是生的麼……怎麼就不能吃了。”虞楚昭餓的肚子咕咕叫,醒來時候是清晨,現在已經是大中午的了。
虞楚昭搔搔濕漉漉的頭髮,用肩膀去撞邊上盯著水面的項羽:“喂,你就不餓麼?”
項羽轉頭看了虞楚昭一眼,萬鬼朝皇在腕間瀟灑的耍了個花,魚被剖開,片好的肉成條的放在甲板上。
“爺不吃魚。”項羽堅定的說,一邊俐落的收刀,一點也沒覺得用這絕世神兵處理魚有什麼問題。
自打收了那不吃魚的鐘離昧,項羽也不再吃這東西,不為旁的,就是想到那一眾葬身水中、江底的兵卒,就咽不下去了。
虞楚昭不動,塌著肩膀等項羽動作,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一定要對方吃,一個打死不從。
秉承著“有難同當”的心理,虞楚昭不想一個人吃著生魚,但又餓的不行,便想拖項羽下水,哪裡知道項羽偏生不從。
虞楚昭最後被饑餓打敗,頭昏眼花顧不得太多,撚起一條魚肉塞進嘴裡,嚼嚼。
項羽饒有興味的看過來,虞楚昭憋了半天沒吐出來,愁眉苦臉的:“有點腥……”
項羽心疼了,捏著虞楚昭的下巴把那嚼爛的魚肉弄出來:“腥氣就莫吃了,一會兒上岸了給你烤兔子。”
虞楚昭又忍不住往項羽懷裡縮過去,打量兩側地形判斷道:“快到吳中了。”
項羽“嗯”了一聲,心不在焉一般擺弄手中的長刀,時不時蹙起的眉宇間閃過些許戾氣。
虞楚昭不吃魚了,反應過來一般定定的望著項羽:“吳中……”
他終於意識到,這隨波逐流的小船上的安逸,方才的嬉笑怒駡,都不過是這亂世之中偷來的一縷時光,他們並沒有真正遠離這神州的烽火硝煙,一切皆在,而他們,又即將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