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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48章
☆、青史留名

  此時朔月晦明,呂不韋身處陰影之中,加之本就似鬼非人的一身陰氣,真的如同魂魄顯靈!

  小廝們頓時驚聲尖叫,哪裡還顧得上找那虞楚昭,當即連滾帶爬往城內奔逃而去——虞霜雖然可怕,卻絕對比不過那不是人間呆著的傢伙!

  虞楚昭在呂不韋落地的瞬間便意識到大事不好,趕緊屏住呼吸。

  呂不韋的動靜、氣息,帶來的恐懼感,早在被折磨的三個月中就被利刃刻進了虞楚昭心底,此時不用費勁便知道是那老頭來了。

  接著下一秒又聽見了小廝們的尖叫聲,虞楚昭便知道自己所猜無誤。

  呂不韋仔細辨認空氣中殘留的氣息,但是虞楚昭先前供奉的香燭紙錢燃燒的氣味混淆了他的判斷。

  “就在此處!”呂不韋心中有數,四下打量,知道虞楚昭定就是藏身在這附近,但是偏生就是找不到那小子的蹤影。

  呂不韋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正踏在虞楚昭身上!

  任誰都想不到虞楚昭會將自個兒往地裡一埋了事。

  虞楚昭胸口被呂不韋踩的生疼,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已經折斷了,但是他強忍著硬是沒哼出一聲,長時間的屏住呼吸已經讓他意識朦朧,但是他卻知道,現在絕對不能呼吸,否則便是前功盡棄!

  血液溢出喉嚨,虞楚昭強行吞咽下去,頭暈目眩中,卻感到胸口猛的一松,呂不韋離開了這處!

  虞楚昭難以抑制身體的本能需求,絲絲縷縷對的空氣重新鑽進發疼的胸口。

  呂不韋登時鼻翼張開,全身動作一頓,視線就往墳塋上掃去!

  虞楚昭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大事不好,心中絕望升騰而起,眼見就要功虧一簣!

  但就在這時候——

  “什麼人!?”呂不韋乍然暴喝一聲,眼珠瘋狂轉動,試圖捕捉到剛剛聽見的聲音的來源。

  “呂相國,好久不見,別來無恙。”蒼老又油滑的聲音響起來。

  呂不韋眯起眼睛望向來人,面上詫異一閃而逝。

  虞楚昭心頭頓時一震!那分明就是宋義的聲音!

  “宋義這是要做什麼?”虞楚昭茫然心道,拿不准這突發狀況是好是壞。

  虞楚昭心中忐忑難安,猶如被架在了火刑柱上,點火的時候天卻好巧開始下雨。

  宋義身為故楚令尹,和呂相國地位相當,兩人也算是舊識,只不過是新仇舊恨撤掰不清的舊識。

  “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呂不韋笑道,出口的話卻不像他臉上的笑容一般和善。

  呂不韋也確實像眾人一般,以為這宋義在巨鹿開戰前便被項羽做掉了,無人知道這宋義居然還好好的活在吳中。

  如今再見,呂不韋登時心思轉過數圈,掂量著這人是如何死裡逃生。

  “呂相國這就說笑了,那黃口小兒如何就能要了老夫的命?”宋義輕飄飄的開口,話答的模棱兩可,神色高深莫測。

  呂不韋緩慢的捋過雪白的鬍鬚,眼珠子一轉,思及宋義兒子投了齊,再一聯想韓信滅齊,宋文卻安然無恙,當即覺得這宋義也是叛了楚投了漢的,自以為想通了這個關節,便不在這處糾結。

  “你怎在此處?虞楚昭在哪!?”呂不韋本以為這一趟該逮著虞楚昭了,結果出來的卻是個宋義,是以,不耐煩道。

  宋義一派悠然,背著手緩緩往呂不韋身前踱去,一邊開口輕蔑道:“他?一個廢物值得老夫費心留意他的去向不成!?”

  呂不韋冷笑:“那你為何有到此來”

  宋義踩在虞楚昭身上站定,下腳正好將一撮土踢在虞楚昭露在外頭的鼻樑上。

  虞楚昭本被踩的齜牙咧嘴,被那撮土一掃鼻樑,當即一僵,心道好險,旋即明白了宋義的來意,豎起耳朵來。

  只聽宋義悠悠然道:“碰巧路過而已,順便一提,虞楚昭這會子可是和那一干將領鬧翻了,你估計他會去何處?”

  呂不韋自然對宋義那“正巧路過”一說懷疑的很,只是他眼下關注的是後頭那一句,於是,精光四射的雙眼緩緩眯起,上下將宋義一打量:“你是說……那虞楚昭自投羅網去了垓下?”

  呂不韋這話出口便是滿滿的詫異,他這樣人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虞楚昭會在項羽必死無疑的情況下去垓下的。

  宋義肯定的點頭,嘲諷道:“也是個癡兒。”

  呂不韋料想宋義這貪生怕死、貪慕權貴的,這般說辭怕也是想借自己之手除了虞楚昭,免留後患,對於這樣的人,這時候說出口的話反而可信。

  蹙眉沉吟半晌,呂不韋開口:“那就當老夫白跑一趟。”

  說著,呂不韋便煙霧一般緩緩將身形散去。

  虞楚昭只覺得危險消退,方將高懸的心放回肚子裡。

  “宋令尹……”呂不韋的聲音突然再現,接著才又緩緩消失。

  宋義全身猛的一顫,佝僂的身軀瞬間倒地。

  虞楚昭被身上重量猛的一壓,險些一口氣就這麼背過去,一時間並未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一動不敢動,只感覺到什麼溫熱的液體正滲透土層一點一點低落在他身體上。

  又一會兒後,才聽得宋義吃力的聲音艱難道:“虞楚昭……好,好出來了……”

  虞楚昭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宋義這是知道自己在下頭地裡藏著的,算是趕來救了自己一命,連忙爬出來,順手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宋義。

  “宋……”虞楚昭猶豫的去摸宋義,一時間不知道該直接稱呼此人名字還是叫一聲“宋令尹”。

  下一秒,虞楚昭的手被一隻濕漉漉的手碰著了。

  那手上灼熱的溫度較虞楚昭眼眶頓時紅了,他這時候才明白過來呂不韋最後那句話出口的時候,也就是對宋義下殺手的時候。

  那滲透土層的溫熱液體,也是這老頭的血液。

  “老夫……也是楚國人……”宋義半睜著眼睛看面前這個面目全非的少年,斷斷續續的聲音帶著嘲諷,像是知道虞楚昭心中所想何事。

  確實,虞楚昭心中,宋義那就是貪生怕死、空談清議之輩,試想,能在巨鹿戰前將自己兒子送去齊國當使者的人,又談何忠誠?

  “老夫……是個父親……卻亦是為人臣者、為國民者……呵……”宋義咳嗽著感歎一聲,嘴角露出一點自失的笑來。

  虞楚昭不知道宋義這聲嘲笑是為何,面上一片茫然。

  宋義未出口,卻心頭明白——自己居然是到死也想著澄清自己先前的敗筆,想著能名垂青史。

  為父親,則希望子女平安順遂;為人臣,則忠君;為國民者,則報國。

  只可惜,宋義莫得兼顧,便一招行錯,就不得不背上叛國之名。

  虞楚昭難受的想,宋義定猜到自己會借祭拜的藉口想法子離開,於是趕來抓自己回去,卻不想遇見了呂不韋,來不及細想便救了自己一命,卻也搭上了命。

  虞楚昭握住那只手,最後還是道:“宋令尹?”

  宋義呼吸急促,只餘下氣音嘲諷道:“不是為你……為楚國……”

  虞楚昭呆愣愣的點頭,心知這老頭從未喜歡過自己,但此時心中卻也不是滋味。

  宋義說著回氣半晌,接著道:“項王回天無力……日後便靠你……萬不可,不可,冒險行事……記得……給老夫記上,記上一筆……”

  虞楚昭感到掌心握住的那只蒼老的手瞬間沉重了。

  宋義死了。

  虞楚昭緩緩放開那只手,摸索到宋義胸口插著的匕首,一把將其拔出,反手插進腰帶中。

  “對不住。”虞楚昭抹了把臉,將不慎流出的眼淚胡亂擦了:“宋令尹……”虞楚昭真心實意的叫了一聲令尹。

  “小爺得去找項羽。”虞楚昭咬緊了牙根。

  虞楚昭對著宋義的屍體磕了三個響頭,又對被自己刨過了的祖墳磕了三個響頭。

  “我不忠不孝……對不起了。”

  虞楚昭用胳膊支撐著自己往側面的小樹林爬行過去,記憶中的方向並沒有錯。

  但是,在背靠上一顆喬木的時候,虞楚昭卻再度茫然了。

  “小爺怎麼才能去垓下?”虞楚昭絕望的想。

  什麼東西碰了碰虞楚昭,潮濕的呼吸噴在虞楚昭臉上,伴隨著“咻咻”的聲音。

  虞楚昭難以置信的伸手摸摸,毛茸茸的一片。

  “烏騅!?”

  黑色的大馬應答一般輕輕嘶鳴一聲,跪下前蹄,用嘴去叼虞楚昭的衣領。

  虞楚昭心中一動,掙扎著拖著殘腿爬上馬背:“找項羽去!去垓下!”

  厲鬼曹氏沉默的望著那掙扎著爬上馬背的少年奔馬離去,想著呂雉的那道命令,心中百感交集,最後長歎一聲,消失在小樹林中。

  這麼些年了,作為一隻被操縱的厲鬼活著,倒不如消散的一乾二淨來的舒坦。

  此時,垓下鏖戰方歇,楚漢兩家鳴金收軍,楚軍再度退入垓下城內,漢軍傾舉國之力,五侯軍圍合,將城池包裹的嚴絲合縫。

  垓下城內一片愁雲慘霧。

  “侯爺不知所蹤……”一千夫長恭敬回報,眼底滿是哀戚,話語間已帶上了哽咽。

  鐘離昧給自己包紮傷口的動作一頓,抬眼去望虞子期。

  虞子期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卻一句話沒說出來。

  虞子期一頭亂發散在肩上,衣著染塵,再無丁點儒將風雅,他狠狠將臉埋在了雙掌之間。

  鐘離昧同虞子期二人趕到垓下之時正值項羽拼死追殺劉季之時,於是不見項羽的二人加入戰局,統帥大軍。

  漢軍退兵圍守,二將便率軍一鼓作氣沖回城內,誓要與項羽共存亡,哪裡料到主帥說失蹤就失蹤,再一想項王身上的毒,便必定是戰死沙場了。

  “本就是來赴死,侯爺不過早走一步……”鐘離昧緩緩起身,胸口的繃帶被血水染紅,面上卻帶著灑脫的笑意,一手搭上虞子期的肩。

  虞子期抬眼,眼神哀慟至極:“我們……對不起項王……”

  聞言,底下的士兵均是紅了眼。

  “那便和老子一起殺出去……不過就是殉國!”鐘離昧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底一片通紅。

  “史書上少不了哥兒幾個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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